卻說諸葛亮告別常陸之後,自來到皇宮,求見劉禪。
宮人見丞相親自前來,哪裡敢怠慢,急忙進去稟報。不多時,劉禪便親自出來迎接。
諸葛亮見狀,不由皺了皺眉:“陛下,君臣有別。自古以來,只有臣迎君,哪有君迎臣的道理?下次臣求見之時,陛下自便便是了。”
一番話,直說的劉禪滿臉通紅,一旁的宮人也不由得側目而視。
少傾,君臣二人便來到殿中,待到劉禪在龍椅上坐定之後,諸葛亮方才緩緩拜倒在地:“陛下,東吳遣張溫惠恕為使來訪,於情於理,陛下都應親設宴款待,方不墮季漢國威。”
劉禪聞言,微微撇嘴:“相父既已開府治事,此等事宜,相父為朕代勞不就是了?”
諸葛亮聞言,輕輕歎了口氣:陛下終究還是少年心性,喜聲色犬馬,似此等事宜,不喜歡也是當然之事……
但他開口之時,所說與所想卻完全不同:“陛下,現季漢式微,北更有曹魏虎視眈眈。常將軍拚盡全力才爭取到東吳這一可靠的盟友,若是因為陛下一時意氣用事、錯失此次良機,待到臣百年之後,有何面目於九泉之下見先帝與漢朝二十四帝乎?”
劉禪聽著諸葛亮的語氣,自知自己已然沒有任何辦法推脫了:“朕知曉了,稍後會讓董侍郎安排此事。”
“非是臣多言,如今實乃多事之秋,還望陛下深察大體,不負先帝基業。”諸葛亮不放心的又補充道,見得劉禪狠命點頭之後,方才起身。再向劉禪複行禮後,才離開皇宮。
“傳董允。”皇座上的少年垂頭喪氣的說道。
昔日父親還在時,自己雖名為監國,但大小事宜俱皆由相父處理,自己每日過的好不快活!如今父親去後,自己反倒勞碌了很多,但相父卻仍認為自己不夠勤奮……
不多時,時任黃門侍郎的董允便站在了劉禪面前:“陛下,不知傳臣前來所為何事?”
“休昭(董允字),相父讓朕設宴款待東吳使臣,想向卿谘詢一下具體的事宜。”
董允沉思了一下,開口道:“臣聞成都城南有一小山,景色頗好,陛下可撿選一些有才乾的官吏,於那裡設宴款待東吳使臣。”
劉禪哪裡知道那麽多詳細的東西,急忙開口道:“那此間事宜盡數交予愛卿了。”
董允更不推辭,拜伏於地:“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劉禪欣喜的點了點頭,讓董允自去便是了。
三日後,劉禪命人以金帛賜於張溫,同時親率眾官設宴於董允所說小山上。
似這般大事,諸葛亮亦不能缺席。
趙雲口稱生病不適,不能出席,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對東吳來人頗有些懷恨在心,諸葛亮也隻得隨他去了。
常陸本也想似趙雲一般隨便編個理由不去,但是他的理由俱皆被諸葛亮看破了,縱然心有不甘,也隻得乖乖隨諸葛亮一同出席。
席間,諸葛亮看向坐在劉禪下首、位於身邊的張溫:“昔日先帝在時,與東吳有些許矛盾,但現在已然駕崩。當今的天子,自小的時候便仰慕吳王的為人處世,想要摒棄前嫌,永結同好,並力破魏,還望惠恕回到東吳之後,善言回奏啊。”
張溫聽罷,笑容滿面:“這是自然。”
言訖,孔明複勸酒於張溫,張溫嬉笑自若,面上頗有傲慢之意。
眾官見狀,亦是心有不滿。但董允已然反覆告誡他們不得惹是生非,
他們也隻得忍氣吞聲。 忽然,有一醉酒之人大搖大擺的走來,向張溫長長作揖之後,便旁若無人的坐到了席中。
張溫見狀,頗有些不悅,問向坐在自己身邊的諸葛亮:“此是何人?”
諸葛亮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回道:“此乃綿竹秦宓,字子敕,現為益州學士。”
張溫聞言,笑道:“既為學士,不知是否真的有學識啊?”
眾官聽聞,隻道他是不滿秦宓行為,但終究是秦宓有錯在先,也隻得個個低頭不言。
秦宓聞言,登時正色道:“蜀中三尺小兒,尚且就學,何況是我呢?”
張溫不悅道:“且說你平日都學些什麽?”
若是剛剛秦宓服個軟,張溫也不會如此咄咄逼人。畢竟蜀主劉禪尚在場,若真的有辱使命,自己又有何面目回去見孫權呢?
秦宓朗聲道:“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無所不通;古今興廢,聖賢經傳,無所不覽。”
張溫登時笑道:“既然公口出如此狂言,請以天為問。試問:天有頭乎?”
秦宓立時回答道:“有頭。”
“頭在何方?”
“在西方。《詩》雲:‘乃眷西顧。’以此推之,頭在西方。”
“天有耳乎?”
“天處高而聽卑。《詩》雲:‘鶴鳴九皋,聲聞於天。’無耳何能聽?”
“天有足乎?”
“有足。《詩》雲:‘天步艱難。’無足何能步?”
“天有姓乎?”
“豈得無姓!”
“何姓?”
“姓劉。”
“何以知之?”
“天子姓劉,以故知之。”
“日生於東乎?”
“雖生於東,而沒於西。”
此時秦宓言語流利,對答如流,毫無半點醉態,滿座皆驚。張溫也一時被駭住,竟不知如何是好。
秦宓見狀,乘勝追擊道:“先生乃是東吳名士,既以天發問,想必定然深明天之理。昔混沌既分,陰陽剖判;輕清者上浮而為天,重濁者下凝而為地;至共工氏戰敗,頭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缺: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天既輕清而上浮,何以傾其西北乎?又未知輕清之外,還是何物?願先生教我。”
張溫無言以對,離開座位,向秦宓道歉道:“不曾想蜀中人傑如此之多,恰才一番討論,頗使我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啊。”
諸葛亮見狀,唯恐張溫羞憤:“剛剛席間所說的話,不過是戲言罷了。惠恕深知安邦定國的道理,又何必在意這些唇齒之戲呢?”
但眾官卻是高看了秦宓一眼,若不是他力挽狂瀾,恐怕蜀中人物真要被張溫看輕了!
諸葛亮又令秦宓向張溫道歉,秦宓自知自己確有些過火,亦欣然從之。
張溫見狀,也趕忙拜謝。
宴後,諸葛亮自稟報陛下,下詔責秦宓放浪之罪。但終究只是口頭批評,並無實質的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