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碩這一覺像是暈過去了一般,直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王渠讓等了一晚上,一大早爬起床,吃了平涼的喜蛋,又喝了兩碗粥,還不見涼王蹤影。心道這是喝了多少?
等親衛來報,涼王召見,王渠讓一刻也沒敢耽誤,就在榻前向他複命。具體事宜其實戰報裡都說得清楚,只是一些細節還須當面稟報。但說到趙正讓他偽造信函時,趙碩的臉色就變了。
“信?”
趙碩袒胸露乳,撐著腦袋,坐在床沿邊,皺著眉頭,“我與我丈人通信,從不用印!渠讓啊,這事你不知嗎?”
王渠讓吃了一驚,道:“不知啊,二郎發往草原的家信,也從未讓我看過呀!”
“也是!”趙碩長吸一口氣,閉著眼睛“嘖”了一聲,“也就是去歲河隴大戰時我往漠北發請援信是讓你代筆的,也就公文來往,才用了印。”
王渠讓扶著趙碩站了起來,“這事元良也不知,怕是要漏了馬腳。”
趙碩搖了搖頭,道:“也不一定,算算日子,他此時若是有難,加急報文也該早到了。漠北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只是我丈人,與吐蕃結讚勾結之事暫且不要向朝廷稟報,抽空,我再打發兩個人去一趟,探探他到底想作甚。”
“那我去吧!”王渠讓點點頭,這事若是牽扯出來,說不定會給趙二郎帶來不小的麻煩。
可趙碩卻道:“你不能走!漠北你再派探馬,我要知道後續如何。還有,元良走時,太平倉一事他最是上心,渠讓啊,你也要多費心思。趕在秋收前選好倉址,明年開春建好,防止糧價崩盤。”
“這事我已交給古昕了,他此時正在鄯州、蘭州多地驗查。相信不久就有消息。”
“甚好!”趙碩走了幾步,發覺腳下漂浮,身體孱弱不能自已,於是坐了下來,直喘粗氣,歎道:“這平涼的酒怎如此凶猛!”
……
趙正端著碗,一仰脖子,馬奶酒順著喉嚨“咕嘟咕嘟”地滑進了胃裡。
濃烈的馬奶香味從鼻孔裡隨著氣流噴出,淡淡的發酵過後的酒精味道充滿了整個鼻腔。
對面的胡咄度臉上笑的勉強,他的視線從趙正的肩膀上越過,投向了越來越近的公主車仗。
玄甲軍們目不斜視,簇擁著罕拿從涼棚路過。罕拿也看見了自己的阿爺,他揮了揮手,剛想喊,卻被赫連雲天一把拽住了。
“三王子,行軍途中,可不興喧嘩。”
“可那是我阿爺……”
一旁的胡一道“呵呵”笑道,“我家侯爺自平涼出征,他三位娘子就在馬邊,他都沒敢喊她一聲。三王子,中軍拱衛公主依仗車駕,一步一息須得嚴謹,你若是亂了軍陣,可是要吃軍棍的……”
罕拿看了看胡一道,又看了看赫連雲天。
兩人也都看著他,嘴角帶笑,眼神玩味。
“我可是你們的俘虜?”
胡一道撇過了腦袋去,赫連雲天道:“三王子言重了,此時此刻,您是我們的客人!”
胡一道豎起了一個大拇指,還是你會說話。
赫連雲天接著對罕拿道:“等到了庭州,三王子自是想去哪便去哪,只是這一路上,還有勞三王子遵我大唐軍規,同食同寢。”
“和你們?”
赫連雲天點點頭,“還有蒼宣侯,我們四個住一個大帳。三王子你也別害臊,都是男人,咱也不好那一口。帳外自有中郎日夜巡護,定能護你周全。至於呼倫台、額朗多兩位,他們就不勞三王子招呼了,有右武衛在,三王子還請放下心來!”
“……”罕拿一時語塞,見赫連雲天說得認真,不似開玩笑。頓時便知這是趙正的圈套,此時看右武衛行軍,各個人馬具甲。初時還以為是依仗使然,後來再看他們弓不卸弦,槍不入韜,才知這一切都是為了對付被分成三部分的左部一千人馬。
此時只要一聲令下,右武衛加玄甲軍,立時便能繳了這一千回鶻兵卒的軍械。而他罕拿,不過就是趙正手裡捏著的一枚籌碼。讓他阿爺胡咄度輕易動彈不得。
“蒼宣侯好手段啊!”
胡咄度眼見罕拿從自己身邊路過,眼神裡頓時殺意盡顯。
“彼此彼此!”趙正放下碗,拱了拱手,“瀚海公文韜武略,論計謀,區區不是對手。隻好略施小計,保命為先。只是不知瀚海公,是從何時重新認識趙正的?莫非那信件上有何不妥?瀚海公還請多多指教,區區下回一定改,一定改。”
胡咄度見話已說開,也就放下了身段,“哼”了一聲,道:“信且不說。我入安戎軍時,右武衛仍自全神備戰,軍陣、號旗皆以戰時規製,全依你中軍大纛號令。彼時不分敵我,還算合理。可我已入安戎軍,已知我是友非敵,為何右武衛仍舊全神備戰,兵不卸甲,馬不卸鞍?你趙正陪同與我,全程頂盔貫甲,又是為何?我去見公主之時,公主大帳周圍的涼州府軍,看上去懶散,可各個都身強力壯,所立方位前後
左右看似無意,實則已有合圍之勢……蒼宣侯,怕是那時,你就想捉我吧?”
“哈哈哈哈……”趙正聞言,不禁大笑出聲,“瀚海公多想了!”
“你休得瞞我!”胡咄度道:“也怪莪審時度勢不清,被你三言兩語蒙蔽了心智,當時沒有察覺,只在事後才有所警醒!蒼宣侯,我此時寧願你捉的是我,而不是罕拿!你無非是要這一路平安,我保你一路平安便是,罕拿,還請蒼宣侯放了吧!”
“放?”趙正停下了笑容,“草原上的狼,會輕易地放開到嘴的獵物?天上的雄鷹展翅翱翔九千裡,就只是為了逗那野兔一樂乎?瀚海公,你是草原上的狼,你勾結吐蕃,我無話可說。但我趙正,並不是你的獵物。念在涼王殿下的份上,我在安戎軍未與你動手,那是因為我知道,左部有左部的難處,我亦不願多生事端。但這並不代表我蠢,也不代表我年輕就要任人宰割。三王子在我手上,我待之以禮,敬之如賓。就算到了安西,我仍然會把他當做我的左膀右臂。至於放了他,對不住了瀚海公,這般春秋大夢,勸你還是別做了!“
胡咄度咬牙切齒,“你若是不放,你可走不出這漠北!”
“我放了,就能走出這漠北了嗎?”
“我指天為誓!”
“誓言有用,這天下便就再無征伐!”
“趙正,我左部三萬將士,你拿何抵擋?真到那時,就休要怪我回鶻馬踏你大唐公主儀駕!”
“敬酒不吃吃罰酒!”趙正“當”一聲,把碗摔在了地上,說狠話誰不會!
“瀚海公,我與你說如此多的廢話,已是我趙正最大的寬容。公主車仗你踩便踩了,可你若是非要拿你左部十數萬子民的性命去試試我大唐的鐵蹄,那你盡可放馬過來。我趙正拚得一死,或許臨死前,也能在罕拿的脖子上開上一道血槽。你賭上了你渾身的家當,可我只要跑脫一人,不用三年,我涼州鐵騎必定上門問候你全家安康!我說的!胡三大!”
“有!”
一直站在身後的胡三大和朗多秦第一次聽趙正火力全開,懟得堂堂左部敦王大唐瀚海公一臉豬肝顏色,心中頓時爽快。
趙正叉著腰,當著瀚海公胡咄度的面,“傳我的令,全隊就地歇息,右武衛玄甲軍都有,原地繳了他回鶻軍的械!敢有違抗者,殺無赦!”
“趙正!”胡咄度胸口一悶,差點一口老血飆飛出口,他指著趙正,已是氣得說不出話來,身邊的親衛“擦擦擦”地抽出了兵刃,便想動手,趙正退了一步,朗多秦大吼一聲,一柄大斧“咚”一下,丟在了胡咄度的腳下。
“誰敢動,試試看!”
趙正轉身就走,嘴裡一聲呼哨,卻見公主車駕旁,中軍“趙”字號旗放倒。當即便聽傳令兵高聲大呼,此起彼伏,“中軍傳令,繳械不殺!”
“中軍傳令,繳械不殺!”
“有違抗者,殺無赦!”
跟著隊伍的回鶻軍卒們起初見左部敦王與蒼宣侯在涼棚中交談,還覺氣氛融洽,此時軍令傳遞,還仍自茫然,卻已見身側右武衛與玄甲軍刀兵出鞘,扣箭上弦,對準了自己。
在前開路的呼倫台聽見身後異動,轉頭看去,卻見隊中回鶻兵們紛紛下馬,丟掉了手裡的武器,頓時便就明白了中了唐軍的奸計,他轉身去抽馬褡裡的長矛,卻猛然感覺腦側生風,轉頭一看,卻見一柄拍刃呼嘯趕到。
耳邊趙吉利大吼:“賊廝你敢動!”
呼倫台連忙矮頭一躲,慌忙滾下馬來,才起身,想去抽腰間的彎刀,卻覺頭頂如雷擊下,抬頭一看,趙吉利已是躍在了半空中,勢大力沉一記泰山壓頂。
“繳械!繳械!”
呼倫台緊閉雙眼,口中不由地連忙喊到。
趙吉利見他雙手撒開,已是放棄了抵抗,於是在空中引著拍刃橫掃卸力,卻“砰”地一聲,將呼倫台的座駕拍得胸骨俱碎,倒地狂噴鮮血,抽搐了沒幾下,便就死去。
“早特麽乾甚去了!”趙吉利“呸”了一口,一把拍刃壓在了呼倫台的肩膀上。
呼倫台此時面如死灰,喘著粗氣,看向了趙吉利,“你等使甚陰招?”
趙吉利不怒反笑,“使陰招?我家元良要是使陰招,你家左部敦王連安戎軍都出不了!”
倒不是每個人都有呼倫台臨陣的反應,有不懂形勢的,下意識要抵抗的,要麽被亂槍捅死,要麽被箭射下馬來,然後生擒。
便是連罕拿也不知他的阿爺勾結吐蕃反唐叛唐,更別說跟著隊伍裡的那大多數的回鶻兵士。刀槍錘斧丟了一地,可他們仍然還認為自己和唐軍是一路的。
否則他們在作甚?不是護衛大唐公主麽?
怎麽就被自己人給繳械了!?
那些原本還有說有笑的唐軍兵卒,此時一個個凶神惡煞,恨不得撲上來生撕了他們。恐懼開始蔓延,回鶻人的眼裡充滿了害怕、疑惑、驚疑,掩蓋了夾雜其中的從內心深處湧起的一絲憤怒,
他們被趕作了一團,抱著頭,不知所措。
只是沒人敢做聲。
因為唐軍已開始列陣,弓弩已經懟在了臉上。
稍有動靜,便是萬箭齊發,鐵蹄踏面。
“如何!”趙正轉身,問胡咄度,“可還乾淨利落!?”
胡咄度親眼看見唐軍是如何在自己的面前三下五除二地解除了回鶻軍士的武裝,直到此時他才看清,面前這個趙正,原來真的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這明顯的算計,怕是醞釀了好幾日了。在他的面前,這一千人怕是只能成為待宰的羔羊。
趙正道:“瀚海公,你以為這一千人能幫上你多大的忙?你不來,他們能跟著我去安西,能護著罕拿的身家。或許他們能成為大唐的鐵鋒,隨我立下不世的功勳,去洗刷你之前犯下的罪孽!瀚海公,是你!親手毀了這一切!”
他坐了下來,自顧自地又滿上了一碗羊奶酒,端起,抿了一口。
朗多秦立在他的身旁,一雙銳目掃視著在場的眾人。胡咄度帳下的宿衛,明顯能從這吐蕃人的眼裡看到那以一當百的氣勢,一時間,紛紛不知該如何自處,手中握著的刀槍,也似乎憑空生出了千斤的重量。
“坐下談談吧……”趙正歎了一口氣,伸了伸手,示意胡咄度不要意氣用事。左右雙方都還有涼王殿下的紐帶牽絆,鬧得如今這幅局面,實屬迫不得已。
胡咄度搖了搖頭,今日栽了,栽得徹徹底底。
可細細想來,此局輸得不冤。他原本就不該跟來,他不來,趙正或許真的會在到了北庭之後放了罕拿。來了,便就裡子面子全都撕扯掉了。
而且還不是趙正撕掉的,是他自己。
蠢啊!
好一個蒼鷹翱翔九千裡,這大唐,這河隴,這涼州……吐蕃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七月下旬。
逐漸遠離大漠,草原上的七月,是風光最盛的時候。深綠色的草甸一望無垠,及膝長的野草是馬匹的最愛。南方的熱浪和北方的寒流在七月交匯,雷雨一陣一陣地澆透了鐵甲。豆大的雨點漸漸遠去,自開了口的天幕中傾瀉在遙遠的雪峰下。雨後的彩虹和蔚藍的天空相互交映,混著濕漉漉青草的顏色,映襯著北天山的白頭峰頂,勾勒出一副絢麗的油畫。
馱馬們打著響鼻,背負著右武衛與玄甲軍的兵刃甲具,在草甸上悠然踱步。大車上的流蘇被風雨潤透,黏連成了一簇一簇,隨著車輪的顛簸,簇尖甩動著,不住地往下滴著水滴。
趙正的衣服一天內濕了三次,索性便就讓它們貼在胸前,迎著北天山的冷風,吹得涼爽。
連綿的雪山就在面前,此去安西三千裡路,已過大半。只要翻過了北天山,便就到了北庭。北庭沒有漠北草原的風光,再過幾天,從埡口入山,沿山間順著溪流穿過谷地,往前數百裡,便就黃沙漫漫。
但那是涼州軍熟知的環境,眾人由此變得心情大好。
趙吉利從前隊回來,手裡還拿著一隻酒囊。趙正接過打開一聞,是闊別已久的馬奶酒,他喝了一口,頓時沁香撲鼻。
“哪來的?”
“斥候找到了一戶牧民,用二十個銅板換來的。”
“換?”趙正“嗤”地一下笑了出來,“草原上的牧民也用銅錢麽?”
“誰知道呢!”趙吉利滿不在乎,“又沒多要,就拿了五囊,斥候們分了一囊,我留了一囊,讓人給大柱送了一囊,這囊,全是你的。”
趙正點點頭,將酒囊遞給了身邊的罕拿,“三王子,渴了吧?”
罕拿沒有拒絕,只是接過酒囊,喝了一口,便就遞給了赫連雲天。然後才道:“草原上不用錢,我們都用牛羊馬匹或是皮貨、野物互市,而且日常開銷用度的支出項目並不多,不似大唐。這酒,怕是他們搶來的。”
趙吉利“嘖”了一聲,道:“三王子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們出遠門,身上別無長物,和草原上的牧民換東西,總不能給他們馬匹、兵刃和鎧甲。兜裡就那幾個銅板,還是弟兄們省吃儉用留下來的。什麽叫搶!?”
說罷,他看著趙正,“這能叫搶麽?”
趙正沒說話,罕拿癟了癟嘴,也沒接著辯駁。
赫連雲天喝了兩口,又把酒囊遞給了胡一道,後者搖了搖頭,又把那羊肚囊還給了趙正。
趙正接過來,又丟給了赫連雲天,“我不喝了,這一囊酒也就不到五斤,雲天,讓弟兄們都都囔一口。”
“可這也不夠分呐!侯爺!”
“要不我停下來給你們釀兩壇?”趙正斜著眼睛看他,“揍性!”
於是赫連雲天乖乖地閉了嘴,老老實實地將酒囊遞給了身後跟著的玄甲軍弟兄,“傳下去,一人一口!”
“唯!”
酒囊傳到了公主車駕旁,趙瑤林忽然伸出了個腦袋來,朝趙正喊道:“兄長,還有馬奶酒嗎?”
趙正剛想說沒有,趙吉利忽然高聲回應,“有呢有呢!我這還有一囊!”
趙正心說你這廝居然藏私,卻見趙吉利已經興高采烈地奔公主車駕去了。只見他從馬褡裡一掏,便就又掏出了一囊酒,丟到了車上,臉上笑得跟條細犬似的,讓趙正惡心了好久。
打發了左部那一千護軍,唐軍車隊便只靠向導前進。沿途還有左部人馬做驛,面對大唐軍隊,他們表現地溫順地像一隻隻綿羊,凡問必言上使,凡事必定躬身。生怕這兩千唐軍一人一口唾沫,將他們淹死在這鬼不拉屎、鳥不下蛋的荒渺之地。
胡咄度終是沒有食言,在趙正對他絕對的掌控下,始終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是真的怕趙正說到做到,一刀將罕拿的脖子抹開。
起初左部還有人跟著,到北天山腳下後,跟著的人也都回去了。越過北天山,便是汗部勢力范圍,牧民可以翻越山脈左右橫跳,但左部的兵馬沒有汗部的準許,進入北庭便就等同於謀叛。
只是趙正為了讓胡咄度能放心,仍舊留下了呼倫台與額朗多,作為罕拿的親隨護衛左右。但經歷過繳械一事,他們已經沒有膽量敢亂動分毫,尤其面對人高馬大、身材粗壯的平涼眾將,便連胯下的蒙古馬,都要矮人一截。
趙正收回目光,轉過頭,遠遠地看見從山谷裡奔出數騎人馬。
“是三哥和朗多秦。”趙吉利手遮額頭辨認了一番,道,“他們探路回來了。”
……
自北天山進入北庭,繞過了河西走廊,避開了吐蕃勢力范圍。路途雖遠,但好在安全。車隊在安戎軍呆的那幾日,拉長時間軸來看,其實對於整個行程來說並未產生任何影響。只是這一路處置回鶻左部的事情,讓趙正分了不少神。
眼看進入北庭,公主車駕便就能得到保障。一旦到達庭州,趙正還要馬不停蹄地趕去碎葉。那裡還有四
千安軍遺軍,趙正要帶給他們大唐皇帝的慰詔,再以領安西軍的身份,整頓軍陣,以圖反攻疏勒。
可這事其實並不如想象中地那般簡單,就算加上此行護送的兩千唐軍。趙正手裡攏共也就六千兵馬。而且這六千兵馬還不能全部投入安西戰場,因為還要防住碎葉城西邊的波斯大食的襲擾。
可用的,不會超過三千。這三千人從碎葉繞道疏勒,需要在蔥嶺的崇山峻嶺中與吐蕃人面對面的決戰,一陣一陣地推進,等從山中殺出,怕到時是人不剩幾個,安西也不剩幾寸了。
趙正正自苦惱,尋思破敵良方,打算未雨綢繆,卻不料胡三大與朗多秦一臉嚴肅地趕到了面前。
“元良,焉耆丟了!”
“x!”趙正大吃一驚,當場一句國罵不由自主地便就上了口。焉耆是三岔路口,一路通向龜茲,一路通向不過數十裡外的鐵門關,而過了鐵門關,便就暢通無阻,直達庭州。
“怎麽丟的?何時丟的?”
“半月前!”胡三大道:“下約茹這半年來都沒能攻破焉耆防線,直到月余前,他們用了疲兵之術,日夜擂鼓叫陣,卻不攻城衝殺。半月前初月之時,趁焉耆守軍疏於防備,以奇兵襲之,一舉攀上了城牆。汗部五千守軍全軍覆沒,通往龜茲的門戶頓開。阿史那為避免腹背受敵,已退守焉耆背後的鐵門關。”
“龜茲也沒了?”
“倒還在!”朗多秦道:“龜茲守軍死守龜茲四城,與上約茹交戰正酣。不過……阿史那在鐵門關外被下約茹伏擊,據說身中數箭……”
“妙啊!”趙正氣極反笑,回鶻與吐蕃這仗打得真是讓人措手不及。哪怕再撐上個把月,說不定就能找到破局的辦法,可此時焉耆一丟,龜茲就是孤城,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至於鐵門關,其實並沒那麽重要,幾萬吐蕃人兵合一處,用人堆,也能把那關牆砸成齏粉。
“從哪得到的消息?”
胡三大道:“過了北天山,回鶻汗部有接親使早已等候多時。這軍情便是從他們嘴裡得知的。如今他們說,安西情勢萬分複雜,汗部已是竭盡全力,無奈時也命也,怕是回天乏術。而且阿史那重傷,公主要怎麽辦?”
趙正回頭看了一眼趙瑤林的車駕,重傷不要緊,人不死就行。
左右一想,若是跟著車隊接著走這將近千余裡,等到了庭州,牆上飄著的怕不已然是吐蕃的烈焰獅子馬?
不行!得動起來。
“赫連雲天,胡一道!”
“有!”兩人齊聲應道。
“整頓玄甲軍,兩刻鍾後出發,入北庭。讓接引使領路,全軍鐵門關外十五裡扎營候命。車隊護衛之事,交予趙大柱。”
“唯!”
“趙吉利、朗多秦、胡三大!”
“有!”
“整備甲具,隨我去見阿史那汗!”
趙吉利吃了一驚,“就我們四個?”
“玄甲軍整隊跑得慢,我們先走!”趙正斬釘截鐵,“吉利,多備幾匹馬,後日我要到鐵門關前線!”
趙吉利見趙正神色肅然,知道他已是打定了主意,此行必定要搶在蕃軍攻打鐵門關之前到達,於是也收起了玩樂心思,兀自去前軍挑選馬匹。
赫連雲天與胡一道二人從車隊中把玄甲軍全數拉出,清點兵甲、戰馬、馱馬、輜重、糧草。趙大柱接了傳令兵的軍令,又聽聞中軍異動,連忙從後隊跑上前來。卻見趙正已是整裝待發。
“元良!”
趙正回頭道:“大柱,右武衛交給你了。”
趙大柱點點頭,“你們且小心些,前線凶險。”
胡三大舉著手裡沒上弦的弓,”有我在呢!你且放寬心思!”
趙大柱啐了一口,“就是有你在,我才不放心!”
胡三大被趙大柱一口濃痰懟在了牆上,一時不知該如何辯駁,想起當初在吐谷渾,差點讓趙正死在吐蕃人的軍營中,這事趙大柱雖然沒有再埋怨過誰,但大家其實都知道,趙大柱對胡三大,偏見還是頗深的。
趙大柱想了想,對趙正說道:“要不還是我去吧!讓胡三領著右武衛和公主儀仗慢慢趕來。”
“不必。你且留後。”趙正自是有自己的打算,趙大柱穩重,車隊有什麽事他能擺平,胡三大雖然也是平涼將領,但他不姓趙,右武衛軍中的將左對他也不熟悉,不敢輕易交托。而且此行並不為衝鋒陷陣,若是有什麽差池,他趙正也不是蠢貨,尋了機會先跑為上。
打定了主意,又安排了一些細節,將腰中魚符交予趙大柱後,趙正便向趙瑤林辭行。趙瑤林深知安西局勢凶險,此時不做打算,日後怕是難以挽回,便堅定地點了點頭,並不挽留。
隻道了一聲“兄長保重!”,便就放下了車簾,不給趙正負擔。
趙正跨步上馬,剛想揮鞭,余光一瞅,卻見隊伍中罕拿那急迫的眼神直朝自己望了過來,趙正踱了過去,問道:“
三王子也想去?”
“想!”罕拿鄭重地點頭,抓著馬疆的手微微地顫抖,“我能去麽?”
趙正認真考慮了一會,罕拿是回鶻人,帶上他能省不少事,於是便道:“我們要去的是前線,那裡沒有你的阿爺,也沒有人會認你作左部敦王的王子。想清楚,你若是不怕死的話,就跟著來!”
說罷,便不再管他,牽轉馬頭,“駕”一聲,坐下戰馬揚蹄狂奔。身後趙吉利、胡三大、朗多秦掛著數匹戰馬緊隨而來。
罕拿看了看呼倫台,又看了看額朗多。
三人對了個眼神,互相點了點頭。
去便去了,左部的榮光,如今就只能靠自己三人了!盼就盼蒼宣侯趙正能給個機會,草原上的狼,終究是狼,不是細犬。
“駕!”罕拿不再猶豫,催動戰馬,直追趙正而去。
一行七人十數匹良馬,甩開大隊,直奔北天山雪峰。沿路冰雪融化成的溪水奔騰,抬頭萬仞山崖,光禿禿的怪石嶙峋。山澗中牧民們常年踏出來的一條小道旁,紅的綠的藍的紫的,野花正自芬芳。
恍然間,趙正以為自己回到了河西祁連山的山澗,那奔赴月亮山時,橫臥溪水間的大石,浸漫而上冰冷的溪水,爬上山崗時被狂風肆虐刮得生疼的臉,歷歷在目,彷佛就在昨日。
但北天山的路顯然比祁連山的要好走許多,雖然仍舊盤山環繞,忽高忽低,但不用攀爬雪峰,不用感受頭疼腦裂。胯下戰馬精力昂揚,四蹄翻飛,卷起細沙與石子,發出了“嗶波嗶波”的聲響。
沿路馬不停蹄,五十裡一換馬,連趕數個時辰,終於在天黑前越過了北天山隘口。方轉過山腳,迎面熱浪頓時撲面,趙正一時不察,差一些被這熱浪掀下馬來。
站在山口遠遠望去,只見千裡黃沙映入眼簾。雪水灌漫,綠洲點點,極目之處,卻見數棵白楊樹下,一面黑色狼旗正自矗立,在落日的余暉下,搖曳飄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