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林倪母子登了船。
與其說這是船,倒不如誠實點說,就是一葉小破木舟。
舟身狹窄,也無客艙,一席竹葦攏成個半圓,勉強能夠遮風擋雨,人進入其中,還得半彎著身子坐著,難受極了。
但既已登船,再嗶嗶叨叨也晚了,於是母子二人就此無話。
那船家卻饒有興致,可能也是多年遇上頭一回,雖然人在船頭忙著撐蒿,但胡茬子下的嘴就沒有閉上過。
一下子問他們母子二人打何處而來,要去往何地,一下子又問孤兒寡母怎麽不見丈夫,這架勢好似是往說親的方向打聽的,說到後面嘴巴都多少帶點放肆。
林陳氏也不是第一年出來闖蕩江湖,這種底層男人見過太多太多,因此自一開始便少言寡語,不肯多透露半分自己的情況。
那船家也就一路自說自話,只在瞎貓碰見死耗子,說中了的時候林陳氏才“嗯”一聲。
他說道自己名叫肖二,家中排行老二,但現在已是家中獨子。
這世道難混,看來你們家裡的那位也是凶多吉少,你們才出來投奔親戚。
林陳氏應了一聲。
從白鹿港出發的客船,要麽北上嘉華,要麽南下蓀湖,你們此番應該也是去往蓀湖。
林陳氏又應一聲。
嫂子可別怪我多嘴,你孩子尚小,你也還正年輕,把他托付給了親戚,想再找我這樣的相好一抓一大把,比這河裡的蝦子都多咧。
說到這些,肖二嘴巴也開始把不住了門,從自己家那位老婆子怎麽怎麽怨婦,夫妻二人生活又是有多不和諧開始,一路談到這麽多年,林陳氏她一個女人難道不會寂寞嗎……
套路,都是套路,看似是老實人的肖二,整個套路卻是駕輕就熟。
林陳氏隻當他是放屁,也不搭腔,畢竟在人船上,身不由己。
小林倪雖然年齡尚小,對於這些事情卻早就一清二楚,母親幾次用力把他扣在懷中,他就幾次要掙脫開,去船頭找那船夫算帳。
在二人精神緊張,一刻也不放松的時候,河道兩岸的風光卻是愈顯迷人。
起初是潮平兩岸闊,微風醉扶人,接著看到一塊一塊河岸邊開墾出的甘蔗田,直插著一丈高的黑皮甘蔗,好不壯觀,再然後河道變窄,兩邊的田地也少了,卻多了許多青翠的高山,鳥鳴聲不絕於耳,令人心曠神怡。
風景如此美妙,並沒有舒緩母子二人的心。
這一天,他們也沒怎麽進食,這破木舟上哪有什麽好東西吃,只能自己從包袱裡拿點面餅掰扯一些填飽肚子。
有這麽一刻,林陳氏仿佛也被那喋喋不休的船家說動了,她何苦來哉那麽辛苦,作為女人拉扯一個小子,受旁人的眼光,孩子也要跟著吃苦。
想著自己的本家在泉南,那也是高門大戶,從來吃喝不愁,若不是後來出了那檔子事,自己也不必現在一逃就是將近十年。
或許,十年早已讓物是人非,誰還會記得以前那事。
要不就回去吧,遠在家鄉的爹娘姊妹弟兄不知是否安好。
越想越沮喪,一滴淚水從臉頰滑過,順勢滴到了小林倪的頭上。
“娘,你怎麽了?”
林陳氏什麽都沒說,再一次緊緊擁抱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