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櫻和小子並排站在屋外,老李和睢城的大戶們在屋內商談,雖然小子大概打聽了價錢,但具體成交的時候自然是要老李去談的,小子雖然跟了老李十幾年但老李可不放心把這事兒也交給小子。
朱櫻看著小子,離他倆不不遠的地方是長長的奴隸隊伍。現在他們都有氣無力的或蹲或坐的堆積在不遠處的庭院外牆邊。
他們被繩子串在一起,繩子並不粗,如果他們中有人想逃的話是能逃掉的。但是為什麽要逃呢?又能逃到哪裡去呢?不僅僅是因為大災,其實在風調雨順的年頭裡有逃走的機會的奴隸也不在少數。
可是這世上卻鮮有奴隸逃走的事件發生。後世有這樣一個故事:
在一個籠子裡關了一群猴子,主人每過一天就打開籠子抓一隻猴子殺掉。
每天主人來時,每個猴子都緊張,它們不敢有任何舉動,怕引起主人的注意而被主人選中。當主人把目光落在其中一個猴子身上時,其余的猴子推推攘攘的把被看上的猴子推到最外圍。當主人最終作出決定時,沒有被選中的猴子非常高興。
那個被選中的猴子拚命反抗,其余的猴子在一旁開心的看著被選中的猴子被殺。
奴隸的感情都很淡,歡喜很淡,悲傷很淡,哀愁很淡,怒火也很淡,甚至於仇恨都很淡:前不久他們還憎恨老李和小子他們討論要殺自己吃肉現在卻沒人看站在牆邊的小子。
奴隸想在這個世道活下去就是這麽一回事,想太多會死,做太多會死,可是想太少或是做太少也會死,為了活下去只能思考當下。
這並不是麻木,這是生命的智慧,有什麽比得上活下去呢?
朱櫻貼著牆,屋內不時傳來談判的聲音,但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爭吵甚至是叫罵。
在這種關頭,平日裡擺的架子和偽善的笑容都被扯下了,兩方都知道這是場不得不做的交易,可是誰都不願意後退哪怕一步。
朱櫻不願意再去聽,她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小子,小子比他稍高,貼著牆站的筆直。小子皮膚黝黑,周身瘦弱但有力,臉上是很洗練的線條,但是臉頰上有一塊代表著奴隸身份的刺青破壞了整張臉的布局。
如果不是奴隸那麽小子大概是一個俊朗的少年。
“你多大了?”朱櫻忽然開口。
小子有點愣神,他沒想到自己身旁的女子會開口說話。愣了許久小子才張口:“大概十五了吧?”
“我也十五,你是什麽季節生的?”
“我不知道。”小子搖搖頭,他真的不知道,說是十五也是猜測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幾歲。
“叫姐姐。”朱櫻說。
“姐姐。”小子並沒有質疑,這種小事他習慣服從。
良久的沉默,小子有些疑惑的向身邊掃了一眼,朱櫻閉著眼似乎在回味著那句“姐姐。”
“你叫什麽。”過了許久小子身側再次傳來朱櫻的聲音。
“小子。”小子回答。
“我是說你的名字。”
“小子,老李都是這麽叫我。”
“哦。”
屋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而屋內似乎也達成了共識,爭吵聲漸息,只剩下一些竊竊的低語。
“你以後就叫朱然好不好?”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朱櫻忽然說。
“......”
“喂,和你說話呢?”
“啊?”小子愣了愣神:“我有名字啊?我叫小子。”
“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說,你想不想要一個正式的,一個真正的,一個隻屬於你一個‘人’的名字。” “......”小子沉默了,他緩緩閉上眼睛,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小子內心裡湧出一種從沒有過的感情,亦非歡喜亦非憤怒,小子不知如何應對,簡單的思考之後她決定不理會這個奇怪的女人。
“朱然,從今往後你就叫朱然。”
小子不答朱櫻又自顧自的說道:“朱然,你說之後老李會帶我們回曹州還是會去斟鄩?”
“......”小子閉上眼假裝沒聽到。
“朱然?朱然?”朱櫻嘗試了幾次之後看著旁邊無動於衷的小子終於還是歎了口氣。
“朱然,無論最後你是去曹州還是去斟鄩我應該都要死在這裡了。”朱櫻的聲音很輕,沒有自哀自怨,也沒有歇斯底裡,她仿佛不是在說自己的命運而是在說一個不認識的人的事一般。一如她把自己賣掉的時候一樣。
小子頓時有些難過扭頭想知道身邊的女人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
小子扭過頭,朱櫻也在看著他,兩個人就這樣兩張臉對著背靠著牆。
朱櫻注視著小子,眼神很平靜,一如她的聲音,她偽裝的很好——如果她的嘴角沒有微微顫抖的話。
小子對死亡並不陌生,被打死的,自殺的,各種各樣的,但他從來沒見過如朱櫻這樣平淡而又恐懼的談起自己的死亡。
“朱然,求你個事兒。”
“嗯。”小子不由自主的答應了下來。
“我被吃掉的時候。”朱櫻咬了咬嘴唇“你不要吃我。”
小子看著朱櫻的臉,她的臉上還沒有奴隸的刺青。‘若是以後她被賣到斟鄩的某個大戶家的話也許會隨著主人的喜好將奴隸的印章紋在身上的某個地方。然而她永遠也到不了斟鄩了。真好,她到死都是個自由人。’小子暗暗的想。
“嗯,我不會吃你。”小子答應了下來。
說完兩人就沉默了,各自看向不同的遠方。
老李這邊沒有拖太久,老李出門將小子和朱櫻兩人帶走,留下了一眾其他的奴隸,小子看著老李滿意的表情和鼓脹的腰包也知道了結果。
夜裡老李很開心,他甚至讓小子和朱櫻一起在室內用餐,當然只是用餐,小子和朱櫻的口糧並沒有因此改善。
不多時三人吃完了,小子和朱櫻起身準備收拾碗筷。
“小子出去,你留下。”老李吃飽喝足滿意的伸了個懶腰。
“是。”朱櫻坐了下來閉上眼,她自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接受自己的命運,可是真當命運光臨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還遠遠沒有準備好。‘還好,還不到被吃掉的時候, 不是嗎。’她這樣想著。
小子端著陶盤走出了房間。
“關門。”屋內傳出老李不滿的聲音。
小子聽到之後慢慢的回頭關上了門。小子站在門邊他不知道怎麽辦,他不敢進去,也不甘走遠。他從不遠處的井裡打來一些水,準備清洗陶盤,他需要一些事做。
他將水倒進陶盆正準備開始洗的時候他愣住了,盆中的水面上他的倒影隨著水面搖晃,驀然地他從沒這麽憎恨過水面上的那張臉,從沒這麽憎恨過那張臉的臉頰上的那道刺青。
他捏著陶盤的手因為用力而發白,下決定的時間很短,他揚起了手將陶盤打碎,然後他在碎片中翻翻找找,終於找到了一片滿意的碎片,咬咬牙將其插進了自己的臉頰。
......
睢城河集鄉的一處農戶臥室,床上的婦人身子突然痙攣了一下,驚醒了。婦人支起身子,她很漂亮,鎖骨中間的痣更是使其透露出一絲妖冶。
“怎麽了?”她的丈夫似是被她驚醒,揉著眼睛問。他的丈夫很是壯實有力,臉由洗練的線條組成,只是臉頰上有塊巨大的疤痕,曾有人問起過,男人只是樂呵呵的說是乾農活的時候不小心刮爛了臉留下來的。
婦人翻了個身渾身顫抖的依偎在本來是自己的看管人後來變成了自己的弟弟又變成了自己的丈夫的男人的懷裡,許久之後才冷靜了下來:“沒什麽,夢到了以前的事情。”
“嗯。”男人沒再問只是慢慢的撫著婦人的背。
夜很安靜,只有些許的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