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漫無邊際的黑暗。
沒有一絲光線,沒有一絲聲音,時間仿佛都在此處停滯了,永遠走不到盡頭,所見所感唯有那厚重壓抑的黑暗籠罩周圍,讓人甚至連自身的存在都感受不到絲毫。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熟悉的失重感傳來,靳秋再次一腳踩空,滿身冷汗的從噩夢中醒來。“呼哧~呼哧~”靳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良久才慢慢平複下劇烈的心悸感,按摩開抽筋的雙腳,抹黑起身、倒水、開燈、看鍾,熟練的像做過千百遍重複的動作。凌晨三點不到,比上個月又早醒了好幾分鍾,靳秋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可能沒熬到逼瘋,也會因為睡眠不足而早晚猝死。
不敢再睡,靳秋和衣起身,拿起床頭一本四級詞匯書開始背起單詞,倒不是有多好學,實在是自己著實不是那塊讀書的料,花的時間不必別人少,卻總是事倍功半,歸咎原因還是無法靜下心來集中注意力。而正好因為自己睡眠方面的怪癖,平時每天多出一些時間來溫習功課,好歹能勉強每年跟上學業,不至於掛科重修。背了一會單詞,靳秋的肚子就開始咕咕的叫了,昨晚吃的不多,剛才夢裡出了一身的汗,胃裡僅有的那麽點兒東西早就消耗一空。他隻好夾好書簽,彎腰從床鋪下悉悉索索的翻找一陣,掏出一包老壇酸菜準備泡上墊個肚子。
趁著燒水等水開的功夫,靳秋開始回顧昨晚的夢境,說是夢其實也算不上,靳秋這個人,從有記憶起好像就沒有做過夢,腦袋一粘枕頭,閉上眼數不到五個數就能睡著,從來就沒有失眠的困擾。擱一般人可能會覺得是能吃能睡有福氣,不做夢也沒事,說明睡眠質量好。但如果十來年一個夢都沒做過,未免確實太奇怪了些。小時候爸媽也帶靳秋去大城市看過醫生,但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也沒查出有什麽毛病,最後開了些安神補腦的藥就回來了,好歹不影響正常生活。
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估計也就初中前後,靳秋開始做夢了,說是夢也勉強,就是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靳秋在夢裡依稀能知道這是夢,但就是發不出聲音,也醒不來,連思維都像停滯了一樣沒辦法思考,只能被動的等待夢境醒來。而這種夢靳秋是無法自己醒來的,要麽是父母叫醒,要麽肌抽躍一腳踩空把自己嚇醒。沒有外力的情況下,靳秋試過有一次暑假父母出遠門不在家,他一個人困在黑暗夢境裡兩天都醒不了,最後是同村的小夥伴一直沒見著他人,上門把他給搖醒了。
這種夢靳秋也不是天天做,但隔三差五每個月總要做上七八次,這個中滋味靳秋絕對算不上好受,但多年下來也慢慢習慣了,大不了每天打個鬧鈴,至少不會因為睡覺睡太久餓死或遲到。可惜?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最近幾年靳秋發現又出現了新的狀況,自己的睡眠越來越少了,從之前的八九個小時慢慢地縮減,到今天已經不足五個小時了,不管自己吃安眠藥還是早睡,或者一天睡幾次,每天睡眠時間加起來的時間仍是越來越短,靳秋感覺再這麽下去身體可能快要撐不住了。但是去醫院也查不出來什麽,每天只能抓緊時間閉目養神保存精力。
想到這裡,靳秋不由得歎了口氣,正好這時水壺裡的水也沸騰了,他順手把面泡上,從床底下又翻出來根火腿腸,哢嚓兩口咬成幾截丟到泡麵碗裡。這幾天恰逢端午小長假,宿舍人都回家過節了,自己不想回去,就留宿舍當個守舍人,
順便補一下上次沒過的四級,看看能不能勤能補拙,畢業前把四級過了。整個宿舍自己學習算是最勤奮,但光這個四級,也就自己一直沒過,其他三個同舍的死黨大一大二這兩年或裸考或臨陣磨槍,陸陸續續都考過了,雖說愛因斯坦也說過天分的事,但誰願意承認自己笨呢。靳秋是憋著一口氣,好歹這次證明一下自己的努力沒白費。 吃過泡麵,再耐著性子背了十幾頁詞匯,天慢慢的放亮了,靳秋揉了揉有點發酸的雙眼,抬眼看了下宿舍牆上的掛鍾,正是五點剛過的光景,看來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學習了近兩個小時了。合上書,靳秋伸了一個大大懶腰,決定下樓去走一走,這個點其實大部分學生都還沒起,又逢學校裡放假沒啥人,正好去校園裡找個地方晨跑兩圈,順便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靳秋換了身短袖運動服,胡亂洗漱了一番,就下了樓沿著林蔭道向學校西北角慢慢跑過去。學校地處偏僻的西北角有個小湖,名叫書舟湖,估摸著應該是取自“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的說法,作勸學之義。湖上有個小島,其實不大不過兩三百平樣子,是人工填出來一個湖中心的小土坡,上面種了一些樹木花卉之類的,其實還頗有點景致,一直是早上學子晨練晨讀,晚上小情侶談情說愛的首選去處。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什麽樹木味道招蟲子,天一熱蚊蟲奇多,隔著花露水驅蚊液都密密麻麻往身上撲,再加上恰逢節假日,靳秋這一路跑去路上是半個人影都沒見著。
走過連接小島的吊橋,靳秋隱隱約約聽到島上傳來了一陣陣輕微的動靜,不由得有些好奇。他放慢腳步,改跑為走輕輕上了島,岔過被人踩出來的羊腸小徑,繞過一片遮擋視線的枝葉,這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個身著白色晨練服的學生,看著應該大一新生樣子,正盤膝坐在湖邊的空地上,手裡捏著奇怪的印訣,嘴裡不時還傳出含糊不清的嘟囔。
這一幕實在是有些過於詭異,饒是靳秋閑暇時也是看過不少修仙志怪小說,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但突然真的在現實生活中親眼目睹這麽違和的一出,也著實愣了半晌沒反應過來。略一思忖,靳秋把剛要邁出去的步子尷尬的又收了回來,若無其事的悄悄退回樹林裡,心裡琢磨著等那邊的中二少年一會折騰累了離開後再過去,以免雙方當場社死。結果不成想,那少年興頭倒挺足的,就這麽懟地上足足鼓搗了頭十分鍾後,這才長長吐了口氣站起身來。
正當靳秋以為他要收功結束了的時候,卻見少年拉開架勢,又開始手舞足蹈的練起一套操來。說是操其實都顯恭維了,這套動作整體做起來十分生澀別扭,毫無邏輯和美感可言,活像個稚童胡亂擺出的架勢,有些銜接的明顯不符合人的動作習慣。 但偏偏這位學弟練得是異常認真吃力,沒一小會就練得是氣喘籲籲,滿頭大汗。靳秋認真觀察了對面許久,確定不是太極、五禽戲或者軍體拳這些常見招式,心裡更篤定了這家夥八成是有啥大病,真可惜了長得倒是眉清目秀,個高腿長的。
等了又有七八分鍾,好死不死的,少年停下動作後轉身就朝靳秋來路這邊徑直走來,由於實在是離得太近,猝不及防之下,二人迎面目光就對上了一起。靳秋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卻只見對方臉騰地一下子紅了,加快了腳步與靳秋錯身而過。靳秋估摸著這要是換了自己,估計內心世界也會極其精彩,尷尬程度得用腳在地上摳出個四合院都有富余。善解人意的靳秋只能盡量忍住笑,故作冷靜的跟他點頭示意了一下,接著若無其事的繼續往前走。
擦肩而過之後也就兩三息功夫,靳秋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卻驚咦了一聲,只見後方來路上空空蕩蕩,哪有什麽晨練少年,只有安靜的小樹林在晨風中微微搖擺,根本連半個人影也無,仿佛靳秋剛才見到的都是錯覺。大白天的總不能見鬼了吧,靳秋也沒多想,暗暗道了句奇怪,搖搖頭,調整了下呼吸沿著湖邊開始慢慢小跑起來。跑了有兩圈,靳秋渾身便微微出了一層細汗,很快便招惹了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蚊蟲追著自己叮咬,趕也趕不完,胳膊上腿上奇癢無比,眼瞅著是沒法繼續下去了。無奈之下,靳秋隻好停下腳步,折身準備返回宿舍。就在這時,冷不丁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喂,你要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