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月,的確格外皎潔。我站在酒店的觀景天台上,呆呆看著這天上的月亮。周圍的沙漠到了這時,都變成了不見邊際的黑色巨怪,像要把我吞噬。真冷啊,我在心裡暗暗想著,不禁裹緊了外套。
現在已經是三月了,可冷空氣還是從各種縫隙鑽了進來。我的眼睛有些發酸,急促地呼吸了幾口。涼涼的空氣灌進鼻腔,眼裡的液體被嗆了出來。為了避免眼淚再繼續流出來,我點了一支煙,若隱若現的橙色亮光,在這裡就像一團篝火。
“借個火?”背後有男聲傳來,我的身子被驚得一抖,燃著的煙差點燙到自己的手。轉過頭,終於看到眼前的人。雄性,身材高大頎長,還比較清瘦。黑燈瞎火看不清長相。
我把打火機打著,他抽出一支煙湊了過來。火光之下,我發覺這個人長得還很好看。棱角分明,一雙清澈桃花眼,高鼻梁,有幾分儒雅的痞氣。他穿著灰色的衝鋒衣套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帽子戴在頭上。
“謝了。”他晃了晃手裡的煙。“不用謝。”已經是後半夜了,竟還有人像我一樣無聊。我的煙要燃盡了,我扔在地上跺了跺。腳踝有些疼,這靴子太重,走久了磨腿。想起邊上有人,我不自然地用兩根手指捏起了地上的煙蒂,走到樓梯門口,我聽見後面的人“噗”地笑了一聲。
第二天,我又去了酒店邊上的沙漠景區。但我去的時候已經快關門了,我還是執著地順著沙山上的梯子爬到了頂端。人們看完日落漸漸散去,都開始向下走了。
天色越來越暗,周圍已經看不到人了。景區已經響起讓遊客離開的廣播,但我就像沒聽見一樣。我想自己靜一靜。我呈大字型躺在沙子上,用手對著月亮比出一個取景框。
遠遠的我看到一個光點越來越近,有個人打著手電往我這裡走。不會吧,這種景區還要上來巡邏?終於看清楚了來人,發現是昨晚天台那個連帽衫。他用手電照著我,晃得我眯起了眼。
“哎,怎麽又是你?”“我還想問呢,怎麽又是你?”我不服氣地說。這個人也受了刺激嗎,這個時候跑到沙漠裡來。他關掉手電,坐在了我旁邊。“你知不知道,你再不下去,這個景區關了大門,你就只能在沙漠裡睡了?”他的語氣裡竟然有一絲幸災樂禍?
“喂,你不是也沒走嗎?”“我現在就要走了。”他晃了晃手裡的手電。“哎你等等我……”我深一腳淺一腳追過去,這大半夜一片漆黑的確是有些滲人。
這向下的梯子確實難走,還看不清。我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照著前方。我下得非常緩慢,一步一停,生怕滾下沙坡。他朝我伸出了手,“我拉你下來吧。”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放在了他手上,他的掌心很暖,指尖還有薄薄一層繭。
他看起來瘦瘦的,但卻感覺格外有力,身形矯健。肌膚的觸感使我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此時黑燈瞎火,荒郊野外,也沒人能發現我的臉紅。下到了有石磚的地方,他拉著我一路狂奔,就像在追著月亮跑,我們終於趕上了景區關大門。我們倆站在大門外相視大笑。
“你今天還住那邊?”我也不知怎麽就問出了這句話,我跑得氣喘籲籲。“對啊,這周圍只有那一個酒店好嗎?”他一臉看傻瓜的表情看著我。這裡雖然離酒店非常近,但走路可是到不了的。我是打車過來的,他在這裡租了車,所以順便載我回了酒店。
在酒店大堂分別的時候,
他讓我把我的手機號輸在他的手機裡。我一陣嗤笑,這年頭還有這麽複古的人。 我回到房間,拉開窗簾,看著窗外黑壓壓的沙山。叼著牙刷,想著,剛剛那個連帽衫,看起來倒是很有趣。我洗完澡,翻出幾個創口貼,貼在了腳踝的紅痕上。
我的長發洗後卷得更明顯了,我也不喜歡吹頭髮。我任由它們散落在我的身上,濕漉漉的,在睡衣的肩部浸出印子。剛洗完澡,皮膚熱得有些紅,像醉了一樣。
戈壁沙漠,一片荒涼。這個情景多適合喝點酒。倚到床上翻著相機裡這幾天的照片,想著回去搞個靈感集。
手機屏幕亮了,我收到了一條短信:“吃燒烤嗎?”這個老年人還真是有意思。我回了一條:“吃。”隔了幾十秒收到了回復:“停車場見。”
我也沒有化妝,為了不磨到腳踝,我穿了條裙子,隨意套了件衣服就去了停車場。他靠在車門邊,看到我這個樣子笑笑:“現在的小姑娘,不都是不化妝不見人的嗎?”“你是說我不算小姑娘,還是你不算人?”我瞥了他一眼,就自己拉開了車門。
他開車帶我去了家燒烤店。他說這邊羊肉好,最適合大口吃肉。坐定之後,點完了串,我們才終於像兩個剛認識的人一樣寒暄一下。“你……”“關牡林。”我剛要問他叫什麽名字,他就打斷了我的話。他朝我笑了笑:“我叫關牡林。你呢?”“易杭,蘇杭的杭。”
我向周圍瞟了幾眼。坐在本地人的燒烤店裡,果然我長得還是有點不一樣,過於柔和白淨。這招致了很多好奇的目光。
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終於在燈光下清晰地看清了他的全貌。按照我們學美術的來看,這簡直是張黃金比例臉,日漫走出的美少年。就算是變成骷髏,那也是完美的頭骨靜物。
我的頭髮還泛著潮濕,我喝了口白酒,熱得不自覺地用手把頭髮向耳後攏。店裡不大的空間內,彌漫著羊肉的香味油脂味,還有酒味。“你來這裡是做什麽?旅遊嗎?”我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哪有人旅遊天天半夜出動。“我來這邊出差。你來這邊乾嗎?也不是旅遊吧?”他挑了挑眉看看我。“我?我來采風的,勉強算半個旅遊吧。”
吃得差不多了,我們在店門口透透氣。他又點了支煙,這人真是比我還不健康。我在路邊踢著石子,小腿拖起裙擺晃來晃去。
他忽然把我拽到他身邊,我正一臉疑惑,他低聲說:“那邊那個光頭,盯你半天了。”我按他的目光望去,那邊站著四五個人,不知道是不是都是一起的。有個肥頭大耳的光頭,正色眯眯地盯著我。這個目光,我真是感到周身不適。
這幾個人有些眼熟,應該就是剛剛燒烤店裡看見過的。這裡到了後半夜,大街上根本沒有什麽人。想要尋求別人的幫忙幾乎是不可能的。報警也不知道警察局離得有多遠, 這空空蕩蕩的地方,趕過來可能早就涼了。“你別怕,跟著我,我們現在往車的方向走。”
他牽起了我的手,我的手心都出了汗。我們在前面走,他們就在後面跟。他們越走越快,快到停車的位置的時候,那個光頭已經追到了我面前。“別走啊小妹妹,遇見就是緣分。我們,認識認識。”
我往後退了一步,他伸手想過來拉我的胳膊。想著我小時候也是練過幾年跆拳道的,雖然早已經過了能一腳過頭的時候,但也許還能用用。我剛想動手推他,關牡林直接把他推了一個踉蹌,那個光頭自己也懵了。
“哎我說小子你什麽意思?給老子讓開。”光頭被激怒了,想直接把我們兩個扯開。關牡林側過身直接給了他一個窩心腳,拽著我就跑。我人也傻了,體型如此懸殊,關牡林到底是乾嗎的呀?武當山的啊?
光頭被踹倒在地,後面的幾個人面子上掛不住,朝著我們追了過來。有一個齙牙抓住了我的胳膊,一下子把我拽倒在地上。
這一瞬間太快了,我反應不過來。我的手臂和小腿生生被拖出好幾條血道子,滲出一粒一粒的血珠子。關牡林惱了,一個膝頂給在了他的肚子上,齙牙頓時就坐地上了。他根本不留情,朝著他的頭就是一個下劈踹。齙牙的鼻血頓時就流了滿臉,痛得他一通亂叫。
後面的人猶猶豫豫沒敢再往前。“法治社會,你們最好別再湊過來。”關牡林一把把我拉起來,然後回頭對他們說:“不然這荒郊野外的,你們有個好歹,也沒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