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一位年邁的信徒死亡了。
“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羅曼喃喃自語。
他又見證了一場生死的離別,他的內心在哭喊聲中產生了一絲波動。
亡者的靈魂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朝羅曼行了一個戒難禮後便消散一空。
這種靈魂對“喚靈人”來說是最難對付的,因為他沒有什麽明顯的欲望。
或許他還有一些未完成的事情,可羅曼並不能從他的表情中閱讀出來。
死亡的氣息早已爬滿了他的全身,然後在靈魂消散的瞬間,死亡也消散一空。
死亡的力量不可觸碰,除非你不想活了,這是跗骨的毒藥。
第二天,一位阿爾帕頗有聲望的老爵士死亡了,他老了之後經常到死亡聖教來,可羅曼知道他並不虔誠。
當然,他的家人邀請羅曼來送別的時候,羅曼並沒有拒絕。
至少這位老爵士看起來是一位虔誠的信徒。
“祖父生前的時候常說,如果死亡是他的宿命,那他早就準備好了。”
羅曼從他的口中並沒有聽出悲傷,或許那筆價值不菲的家產讓這股悲傷被衝散了吧。
看著即將消散老爵士的靈魂,羅曼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是假裝的。
因為他的表情中有很多的痛苦,看的出來他並不想死。
他看向自己孫子和羅曼的眼神也並不友好。
“死亡使一些聲音沉寂之後,他生前平淡無奇的話,都成了至理名言。”
羅曼搖了搖頭,這並不是他想要找的意義。
第三天,他送別了一個被病痛折磨許久的孩子。
他的內心有些悲傷,一個年幼的生命總是值得這些情緒的揮發。
孩子的靈魂看向自己身體的時候有些驚慌失措,他好像還沒有接受這個現實。
他看向了羅曼,因為他覺得羅曼正看著自己。他的眼神中有些慌亂,也有些疑惑。
羅曼擠出了一個笑容,然後將小床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徹底蓋住了他的面龐。
做完這些後,他朝著孩子的靈魂行了一個戒難禮。
孩子看向了自己正在哭泣的父母,他想哭卻發現早已沒了眼淚。
他又看了看自己住了很多年的房間,眼神中滿是不舍。
最後他看向了那扇緊閉的窗戶。
羅曼快步走到了窗戶前,他打開了這扇窗戶,陽光照進了房間中。
孩子露出了一個笑容,他學著羅曼之前的模樣行了一禮,不是很標準,但卻足夠誠意。
“這世間有許多沒有答案的問題,但可以確定的是病痛的折磨一定讓人很不舒服。
這世間存有種種的鄙視、偏見和罪惡,可它依舊讓人流連忘返,依舊讓人充滿了希望。”
第四天,他送別了一位年老死去的老人。
他的遺體上還掛有一絲微笑,但羅曼知道他並不是那麽開心。
因為他的靈魂正看著自己的家人,而他的眼神中有一絲擔心的神色。
或許他還有一些留戀,但是他大方的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年老而亡,究竟是生命的賜予,還是死亡的饋贈?”
羅曼搖了搖頭,這不是他想要的意義。
第五天,羅曼參與了一位黑幫分子的告別儀式。
當羅曼為他蓋上代表死亡的黑布的時候,他的靈魂正對著羅曼怒吼。
不過沒有人可以聽到他竭盡全力想要發出的聲音。
他在憤怒中死去,也在憤怒中消失。
“對於有些人來說生與死並沒有什麽意義,他們既不尊重生命,也不向往死亡。這種矛盾的人或許和我有一些相似之處。”
第六天,他參加了一位自殺者的告別儀式。
她的靈魂讓羅曼迷惑,她好像在後悔,又好像解脫了。
“迷茫的靈魂嗎?至死都沒有看到自己的方向,至死都沒有看到生命的希望嗎?”
喃喃自語的羅曼突然話鋒一轉。“以死來鄙薄自己,出賣自己,否定自己的信仰,是世間最大的刑罰,最大的罪過。寧可受世間的痛苦和災難,也千萬不要走到這個地步。”
好像是對自己的警醒,又好像是對自殺的批判。
或者,二者皆有。
第七天,沒有人來找他參加告別儀式。
其實這件工作很輕松,只不過氣氛比較沉重。
羅曼獨自一人來到了撒難街上,信徒們和撒難街上常住的居民都對他躬身行禮。
不僅僅是因為羅曼的言論,羅曼時常會來撒難街上救助一些人。
物質和精神這兩方面他都擅長。
物質,他的金幣還沒有花完。而且教會是有工資的,雖然這份薪水並不豐厚,但好在包吃包住。
精神,羅曼的嘴巴就是最好的利器,他總是可以用言語開解一些迷失的人。
乞丐的數量並沒有因為冰雪的融化而變少,反而是隨著寒冷的季節越來也多。
冬天總是最難熬的季節,再精壯的糧食在這個時候也無法生存。
春天也很殘酷,但好歹有新生的植物、活躍的動物可以果腹。
羅曼照例去到了麵包攤前,這一次他花了三個銀幣。
商人沒有再拒絕羅曼遞過來的銀幣,因為他知道羅曼是不會接受他的好意的。
他能做的就是往那個大布袋中多裝一些黑麵包,以及為羅曼修士提供一個方便的小推車。
雖然並不重,但是體積很大,並不是很好提起來。
而且他們都知道好心的羅曼修士並不是一位健康的年輕人,他時常咳嗽,臉色也越來越蠟黃。
羅曼推著小推車給乞丐們分發著黑麵包這種廉價的食物,雖然廉價但那是對於其他人來說。
眼巴巴的孩子和孤零零的老人在這個時候也會得到一份午餐,羅曼並不是一個小氣的人。
場面並不混亂,或許是因為羅曼的身份,又或許是他的確受人尊敬。
當小推車路過一位羅曼熟悉的老乞丐時,他並沒有向往常一樣伸出手。
羅曼停了下來,低頭看向了這位老人。
還沒有死,但死亡的氣息已經籠罩了他。
羅曼將裝著黑麵包的小推車交給了信徒,讓他繼續分發麵包。
“請給我一杯熱水,能喝下去的那種。”
羅曼在老乞丐的跟前蹲了下來,老乞丐的身上並不乾淨,氣味也不好聞,但羅曼還是托著他的腦袋將他攙扶著坐了起來。
信徒送來了一杯熱水,羅曼小心翼翼的給他喂了下去。
“沒人關注的生命嗎?這或許就是可悲吧。”羅曼感歎了一句。
或許等到他真的死了才會有人發現他的情況,他是一個無人關注的生命。
每一個生命在誕生的時候都帶有聲音, 而死去的時候則形形色色。
“咳咳~”老乞丐咳嗽了兩聲,然後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我要死了嗎?羅曼修士。”他的聲音很微弱。
“是的,人生這場旅途你已經走到了終點,等待你的將是下一段旅途,願你能夠在未來的世界裡被美好所包圍。”
“多謝您的祝福,讓我的死亡變得有意義了一些。”他虛弱的回答道,但是真誠從來不以音量的大小為衡量標準。
羅曼倒是愣了一下,他露出了一個苦笑,還真是一個廉價的生命啊!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我想繼續活著,但是現實又讓我想要盡快死去。我這一生都在這種迷茫中度過,死亡也沒有帶給我答案。”他的眼角流下了淚水。
“意義嗎?”
老乞丐伸手想要抓住什麽。“意義啊!羅德裡從來都沒有明白過……”
他死了,死的波瀾不驚,死的毫無價值。
羅曼為他迷茫的靈魂感到悲傷,他也無法幫助老人找到方向。
生命的意義有許多,但總要自己明白才是真的。
“人不應當害怕死亡,他所害怕的是未曾真正的活著。”
羅曼抬頭看著天空。“這就是死亡的意義嗎?”
他低下頭看著已經死去的老乞丐。“這是我的意義。”
老乞丐迅速經歷了第一次死亡和第二次死亡,第三次死亡本來應該來的很快,但因為羅曼,它突然停滯了。
停滯的時間不得而知,總要等到羅曼死去的時候我們才可以開始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