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問題,你在做什麽。”陳言長就算是回答了第三個問題,直接跳轉到了第四個問題上來。
“嗯?”莉蒂婭顯然對此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陳言長又看了一眼羅盤,盡管對它會轉動並沒有任何期望,可是看到它毫無反應的時候,還是充滿焦慮。他調勻呼吸說:“我在做的事,可以分為兩個層面來說。我始終在做的事,是要殺光孤兒院的那群畜生,救出所有孤兒。嗯,現在我的目標改了,是要救出所有孤兒。”這是一個從宏觀層面的回答。
莉蒂婭並沒有在目標改了上做任何文章,主要是因為她不知道原計劃是什麽。她只是略帶疑惑地說:“孤兒院?”
“不錯,七皇子陸離當搞出來的機構,他這是把北宸當成他的禁臠。”提到這個名字,他的聲音裡充滿恨意。
“陸離當?他是陸離憂……”
“……的同胞哥哥,”他沒有讓莉蒂婭說下去,自己就搶過了話頭,”一個想要爭奪龍椅的皇子。千百年來最不缺的就是這種野心家。可恨的是,這還是喪盡天良的野心家。我沒有能力解決他,但是我可以解決他的爪牙。”
“既然是這樣,我們何不……”莉蒂婭想要提出某項建議。
但他似乎預測到了即將發生的談話內容,於是他提前終止了這個話題:“不。”
“為什麽不?”莉蒂婭似乎也知道他在說什麽,但感到了十分的驚訝。
“我現在要做的事,是要找到一個可靠的幫手。”他根本沒有回答,而是從微觀層面作出了補充。
“誰是可靠幫手?”莉蒂婭更驚訝了。
他再次停下來喘氣,小街裡遇不到馬車,一切只能靠自己了:“列車上謀殺案的凶手,殺死馬靜的凶手,也是策劃殺死韓睿的凶手。”
“等等,你說殺韓睿的也是前兩起案子的凶手。”莉蒂婭覺得自己有點遊離在整件事之外了,對方每一句話都讓她的思路跟不上。
“說來話長,所以就不說了。”說著,他再次跑了起來。
對此,莉蒂婭除了無可奈何,卻是無話可說。
“第五個問題……”陳言長決定開始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等等,”莉蒂婭立刻打斷他,“你還沒有說這個人具體是誰。”
“我不知道他是誰,運氣好的話,我待會就會見到他,於是一切就有了答案。”他估計這次的實話又會讓對方難於接受。
但這次他猜錯了,莉蒂婭並沒有質疑他不認識復仇者的事實,而是問出了另一個問題:“為什麽你覺得他可靠呢?”
“因為他為復仇而來。他復仇的對象是對的。”他並沒有解釋什麽叫對的。對的,就是指那些都是蔡當時從未來看到的禍害國家和人民的蠹蟲。
莉蒂婭沉吟良久,沒有繼續追問第五個問題,而是幽幽地說:“你一連回了我這麽多問題。為什麽你一個問題都不問我?”
“因為我都知道了。”陳言長扶了扶差點掉落的帽子,說得自信滿滿。
“你知道什麽了?”莉蒂婭已經算不清今天第幾次被驚訝到了。
“你們的目標是余立凡。”他觀察了一下路況,發現一處地圖沒有標記過的小路,果斷地選擇了近路。
“你……怎麽知道?”莉蒂婭驚訝了許久才說完這句話。
他歎了一口氣,感慨自己今天不知第幾次不得不又展開長篇演說。當然,這聲歎息也有不小表演的成分,
其實他內心更多的是得意。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找到稍許事情在自己算計之中的感覺。但是他這番畫蛇添足的表演完全是白費。因為稍稍落後於他的莉蒂婭根本沒有看到他的表情。即使看到了,也只會看到他累得氣喘籲籲,根本猜不透他想要表達什麽。 所以一切信息的傳遞只能憑借聲音:“我一直疑惑,為什麽有人需要我——更正一下,是需要梁笑應。扮演他太久,有時我有點來不及切換身份。為什麽有人需要梁笑應來殺林吾道……”
“嗯?”莉蒂婭並不僅僅只是簡單插入自己的聲音,她似乎還想就此發表某些意見。
但是陳言長此時剛剛把這番話構思好,沒有給她任何機會:“不妨先聽我說。我最先以為梁笑應殺林吾道本身代表特別的意義。可是後來我發現,你背後的人是洛書會。於是我將思維的重點從梁笑應這個殺手和林吾道這個目標人物上,轉移開來。這才意識到,黃雀想要捕的螳螂可不是梁笑應,而是雇主余立凡。
“恰巧我非常了解洛書會是什麽樣的人。應該比你更了解。洛書會是一個由不得志的野法師創造的組織。最初這個組織是因為這些野法師的水平比起考取奧術學院獲得朝廷役職的實在是有些差距,可是又不願像凡人一樣生活,於是成立的一個松散自助的組織。結果他們發現了,一旦有了這個能把大量野法師匯集起來的組織,他們也強大無比。
“所謂強大,看和誰比。比起官府、比起鎮法司這樣的官方機構,他們自然遜色不少。但是比起凡人,一群抱團的奧法師可謂是碾壓式的強悍。所以洛書會裡面開始慢慢吸收到一些較強的野法師。這讓他們產生了更大的野心,從想要獲得利益變成了想要獲得權力。而最近幾十年來,他們變得更加積極入世。
“他們甚至開始希望進入國家中樞,成為主宰天下命運的力量。而為此他們提出的口號是‘蒼天有義’,進而暗殺了幾位廣受天下詬病的奸臣,一時間倒也獲得了很多英雄的美名。不過真正洞悉他們虛實的人就會知道,他們只是一群權力的投機者。所以他們內部發生了分裂。被分裂出去的另一些人自稱奧流。”
莉蒂婭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那是你對他們的偏見而已。那告訴我,他們做這些有什麽不對的嗎?”
“沒什麽不對。”他根本沒有和莉蒂婭辯駁,直接承認了對方的說法。當然並不代表他自己就錯了:“他們不是在這上面錯了,而是在於他們在投機上。他們為什麽隻殺別家的奸臣,不動太子的人?他們為什麽不願參戰,去抗擊洪國的軍隊?反而試圖挖牆腳,想要利誘安信軍領袖蔡當時效忠太子?”
“你前面說的是欲加之罪,我就不多說了。可是後面的,坊間也從來沒有的說法,你怎麽編出來的?”莉蒂婭有些憤怒地反擊著。之前陳言長說這麽多話也很難激起她的情緒波動,此刻說到洛書會卻惹得她著惱了。
陳言長沉默片刻,他不想告訴莉蒂婭這是他親眼所見。只是嘿嘿一笑:“我沒有必要向你證明,我只是在陳述我判斷出真相的原因。現在是你在跟著我,不是我要你跟著。不但如此,我還知道,當初伏擊蔡當時的大信頂尖奧法師中就有洛書會的身影。”
“可蔡當時不是想要謀逆嗎?”莉蒂婭的聲音聽起來不大相信,但是也沒有這麽理直氣壯。
“第一,說蔡當時想要潛入皇宮暗殺皇帝本來就是那些人給他潑的汙水。第二,為什麽洛書會殺奸臣殺貪官就是英雄?蔡當時殺皇帝就成了惡賊?沒有這個皇帝,哪來這麽多奸臣?奸臣殺得,皇帝殺不得?”他將聲音壓得極小,保證不會被稍遠一點的人聽到。話一出口就飄散在風雨裡。
過了一陣沒有聽到莉蒂婭的反駁,他放下爭辯這些的想法,繼續自己的剛才的論述:“洛書會一直想要走的就是太子路線。皇家學會中立,鎮法司暗中支持的是七皇子。所以太子沒有大批的奧法師可用。他們可謂一拍即合。
“所以我想到了,他們想要的是替太子剪除余立凡。七皇子手中最大的籌碼就是商稅。只要擊潰他的商稅,就能打倒他。所以在北宸有一張明面上的大網是針對余立凡的。但是對於這個龐然大物,這張網能不能縛住猛虎還在兩說。於是洛書會有了一個更激進的方法,就是直接對他進行斬首。
“殺余立凡有很多方法。但是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卻並不容易。尤其是不能讓人和洛書會扯上關系,更不能讓人猜疑到太子。而就在這個時候,梁笑應給了洛書會一個機會,給了他們一張殺人執照。”
又看了看毫無動機的羅盤,陳言長心裡的不安感已經愈發強烈了。不過他仍決定把自己的推論講完:“所以,整件事其實這樣。你可能認識洛書會的某些人,但是你並不是洛書會的成員。你只是恰好在這件事中,和他們目標一致而已。而你和洛書會不同,洛書會是不敢暴露自己,只能用最不留痕跡的暗殺方式。你則是沒有能力殺掉余立凡。余立凡有奧法師保護,大宅又有試靈法陣,一般人也很難潛進去。”
“嗯——”顯然莉蒂婭被他說中了,只是又不便於直接承認。
他沒有管她的心思:“你意外發現了余立凡派來聯系殺手梁笑應的人,得知了余立凡的一個計劃。你想要在這上面做文章,又不知道怎麽具體操作,於是你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了洛書會你認識的人。洛書會的人與你一拍即合,選擇的方法就是強迫梁笑應完成任務,然後將余立凡騙出來。你們好在大宅外面的某處襲擊余立凡。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可能對花花公子梁笑應用了什麽美人計吧?雖然你算不得美人,不過梁笑應反正來者不拒。”
“哼。”這是絕對不滿的回應。
他裝作沒有聽到:“所以梁笑應中計以後被施了血咒,然後匆匆被押上北宸,這也是他為什麽連換洗衣服都沒準備夠的原因。但是作為一名老道的殺手和無恥的浪子,他在臨行前不知用什麽方法,通知了一位他的情人暗中協助他,這個人就是被你稱為露水情緣的尹霜。”
“什麽?”莉蒂婭沒空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再次被驚訝了。
他覺得這不會給尹霜母子帶來什麽麻煩,所以毫無負擔地說:“可是這樣一來,為什麽余立凡一定會被梁笑應騙出來呢?我又發現林吾道和余立凡關系匪淺,而且他死了對余立凡沒有任何好處。於是我想明白了,余立凡的雇傭合同上應該是綁架林吾道。你一直告訴我的是完成任務,完成任務。而沒有告訴我要殺掉目標。這個一詞之差,我也是剛剛想明白。”
莉蒂婭用沉默表示了推論的正確。
他接著陳述著:“那麽綁架林吾道是為了讓余立凡短期內——也就是夏交會期間——能通過控制林吾道的生意來控制他的生意。林吾道本人可能也是知道這點的,所以他明明有女友還是覥著臉假裝追求公主,就是在借公主的勢。你們就準備在余立凡來找被綁架的林吾道時動手殺了余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