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
好事的遊人和居民將理唐城無煙殿外的廣場圍得水泄不通,他們都敬重丁震這位年輕的城主,而今天,他更將榮登成為理唐四方城池的共主。
權力的鬥爭就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活到最後的人,也往往是受益最多的。
但丁震卻一點也沒法高興,二舅多爾甲在徐樂的籌謀中死於葛哀劍下,隨之殞命的還有上千名理唐勇士。
大舅也因謀反成了階下囚。
天天笑老人勸慰丁震:“凡事天天笑,有些人的命數在這,生有時,死有時,沒什麽大不了的。”
以上,都是對內的真相。
對外,理唐城所宣稱的卻是另一番“事實”——葛哀入侵理唐城,殺死了多爾甲和一眾理唐勇士,並重傷牒而布。
這個消息的前半段是確實發生的,但後半段純屬無稽之談,更沒道明事情的全部真相。
只有傻子才會句句假話。
騙子說的話裡都是一半假、一半真。
所以世人自以為得知了事情的全貌時,往往被蒙騙在不知從哪裡來的人所布下的不知怎樣布出的局裡。
這樣一盤“騙局”當然是為了穩定平民的情緒,讓他們以為是丁震和徐行樂打跑了葛哀這一強敵,多爾甲不幸殞命,牒而布不幸重傷。不過好在丁震還是那個打不倒的理唐少年郎,徐行樂也依舊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昆侖刀天子。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丁震不願手足相殘,他想要給自己的舅舅留下一個好名聲,哪怕他們要害自己,因為他們是自己在這個世上唯二的親人。
如今,多爾甲既歿,唯二已成唯一。
總的來說,這一役功勞最大的就是葛哀,他幫丁震奪了理唐兵權。
受害最多的也是葛哀,他身上負傷,在理唐也名譽掃地。
丁震覺得自己就是個騙子,他在背叛,不僅騙了理唐人,騙了從大理寺來的搜查官,還辜負了葛哀,將他活生生從沉默寡言的葛哀使塑造成了一個同樣沉默寡言但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難道成王的代價就是不得不欺瞞、狡詐?
他無話可說,百感交集時,唯有沉默。
沉默。
陳墨。
陳墨也在沉默。
他沉默是因為女人,萬般尋索,也隻為那女子。
W在徐樂的安排下潛伏進殺手中,暗中協助羅德島一行傳遞消息,在理唐城內卻一直像是在躲著陳墨。
讓他連影子都尋覓不得。
在男女之情上,一個人千方百計去找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人用盡千方百計去躲一個人,並不是因為他們的關系有多疏遠,而印證了一點,那就是他們在乎彼此。
因為在乎,所以才疏遠。
W有自己的使命,陳墨有他要走的路,他的生活。
在這點上,莫斯提馬最能理解他的感受,因為她也是心裡有秘密才回避至親之人的人。
所以她也沉默。
除此之外,一眾乾員也在沉默,她們稀裡糊塗地遭遇一場襲擊,目睹了兩名穿越者毀天滅地般的驚世對決,除此之外像是再沒有做什麽有用的事,像是路人。
世間豈非大多數人都是庸庸碌碌,做了別人眼裡的路人?
沉默和哀傷、失落這種情感是分不開的,如果說歡笑是快樂的血液,那沉默就是哀傷的花。
淡淡的哀傷,結出沉默的花。
可葛哀非但不沉默,他卻很高興,
平日裡他擺著一副愁眉哀臉,可如今背負了弑王的汙名,被理唐全境上下通緝,他反而感覺高興。 斯卡蒂問:“你在高興什麽?完事後就一直在笑。”
葛哀怔了怔:“笑這種東西越笑越廉價,我可不輕易笑。”
斯卡蒂道:“可你的嘴角上揚了不止一次。”
一聽這話,向來沉穩的葛哀居然鼓了一下臉,把嘴吹成了一個大泡泡。
過了很久,他才說道:“我感覺到自己剛剛救下了許多人,所以開心。”
這時葛哀身側傳來了語聲:“看來四大穿越者信使也並非你所說的那樣從不殺人,剛剛你以一人之力,殺了又何止百名士兵,看樣子多爾甲也死得並不安詳。”
“我不認為我殺錯了人。”葛哀道,“他們和我一樣,比起平民來說都有武力,可惜他們是多爾甲的鷹犬。人們往往只看到結果,卻沒能看到事情真正的因,更推測不到未來的果,倘若我不奪這兵權,多爾甲乘勢兵變,理唐將再無寧日,死傷的百姓絕難以千百做估量。”
歌蕾蒂婭冷笑:“所以你因為戰鬥而興奮。”
葛哀微笑道:“錯了,我開心,是因為我救了人。
世間最強的力量並非在於摧毀,毀滅是最沒用的東西。在我們那個世界有能將一整座城市夷為平地的巨型炸彈,或許這個世界也有類似的東西,可它們在爆炸的那一瞬間,它就會變得沒用。”
歌蕾蒂婭恍然:“我明白你的意思,最強的力量不在殺伐,而在於守護和挽救,我相信你一定能跟羅德島那幫人合得來。”
葛哀這時說了句跟他面貌極不相符的話:“當然能合得來,我可是資深粥批,十年穿越生涯,難涼熱血。”
等他緩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句她們聽也聽不懂猜也猜不透的話,故而哈哈大笑。
斯卡蒂面帶欣慰地看著葛哀,心想:“可能哀的心裡與他臉上大不相同,也在想著許多天真爛漫的事吧?”
葛哀、斯卡蒂、歌蕾蒂婭,他們本就該走,無論誰背上了足以觸怒整座城池內所有人的罪名,唯一的選擇也只有快逃。
不過好在他們此刻所在的地方並非理唐, 而是鐵旗峰。
鐵旗峰上豔陽高照、山海崢嶸,讓每一個登到峰頂的人都感受到了十足的暖意。
生命本來就還是溫暖而美麗的。
所以葛哀問向歌蕾蒂婭和斯卡蒂:“丁震跟我說了,理唐的靈藥包治一切症狀,無論是薩科塔的墮落化或是深海獵人的海嗣化,這也理唐四城被稱為世界最高城的其中一個原因,你們做好決定沒有?”
“解除了海嗣化,深海獵人的能力會不會一並消失。”
“當然,連同壞處和好處一起,一筆勾銷。”
回答這句話的不是葛哀,而是徐樂。
“世上的好處哪能讓你們全佔了,又想當超人,又不想變怪物。你們做好決定沒?”徐樂飽含深意地瞥了歌蕾蒂婭一眼,從兜裡掏出了兩瓶藥,“這藥我剛從丁震那裡求來,名字就叫‘歸來’,意思是不管你現在是什麽狀態,一定能扭轉因果,讓你回歸到這些病症傷疤到不存在的狀態。”
兩瓶藥裝在琉璃瓶內,其中的物質卻不像是液體,更非仙丹,準確點說,是一種煙霧。
理唐既然是世界最高城、電子煙之都,煙就是藥,自然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這瓶內的煙霧與一般煙草或煙油燒出的煙霧不同,它既輕盈又沉重,既縹緲又像是又實體,若要找一個準確的形容詞來形容它,那就是夢。
這瓶藥就像是夢,用了它,能治愈一切病症,令一切傷勢痊愈,滿足一個人的美夢。
但對於深海獵人而言,這“歸來”,究竟是噩夢,還是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