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成拿著靴子,心內躊躇半晌。 內生虎靴,就憑這四個字連在一起驚天動地的名氣,要是賣給哪家鞋店或是找個有錢人私了,價錢準是十分公道,說不定還是高的離譜,可那樣鞋子就永遠是別人的了。
看小弟脫下來時那般舍不得的模樣,他真不願一丁點的希望都不留給他。
而要是找一家當鋪典當個活期,以後有錢了倒還可以再贖回來,但那樣價錢卻要便宜許多。
當然,贖回來以後,論身份講長幼,都是老爹先穿,老爹要是舍不得,想把好東西留給兒子,那也是屬於他這個做大哥的,大哥之下還有小妹,小妹不穿拿來送禮也挺好……
總之呢,隻要是好東西,杜銘這條庶出次子隻有眼巴巴看著的份兒。
“唉,便宜就便宜吧。”杜成最終一咬牙,大步向當鋪走去……
…………
當下典當了九十兩銀子,說明了活當,為期一年。
他拿了銀子和當契,又花了二十文為弟弟買了一雙樣式差不多的布靴,便回到餐館,會過帳,弟兄倆一起往家裡走去。
半路,杜成又買了些便宜的豬腦,以便回家後為弟弟補補,以形補形。
兩人回到家中,將豬腦交給廚房,便一起來到父母的房間,杜成走到門前時忽然跪了下來,喊道:“孩兒給爹娘請安。”
杜銘頭一大,暗道“萬惡的古代,和自己的爹娘見面也要跪下嗎”,但他見大哥都跪了,也隻好乖乖跪在後面。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響,裡面走出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身穿一件舊的紫紅色的錦衣,外面披著黑色的掉了毛的狐裘,頭髮用一根竹簪盤著,面容慈祥美麗。
見杜成跪在門口,婦人急忙扶他站起來,親切道:“成兒,跟爹娘還見這麽大禮做什麽,你爹他又不是個拘泥的人,斷不會因此責罵你的。”
說完見他身後還有一人,問道:“這――”
剛說完一個字杜成卻急忙打斷了她,“娘,你還不知道吧,弟弟他病好了,現在除了……呃,他已經沒事了。”
他著重托長了“弟弟”兩個字的音調,因為害怕母親一開口“這小家夥是誰,不是不讓你花錢買小廝了嗎”會把杜銘氣跑。
在飯館時,他就看到自己認不出他時,杜銘臉上失望的表情。
但即使這樣,杜夫人還是半晌沒反應過來,杜成見狀直欲把眼睛眨成夜空上忽閃忽閃的星星,他急忙又拉過杜銘,“弟弟,快過來給娘磕頭。”
杜銘將他們的表情都看在眼裡,以他的聰明,也早已猜到母親定然沒認出自己,眼睛裡的失望一閃即逝,他順從的走上前,跪在地上,說道:“孩兒給母親請安。”
這下杜夫人就算再傻也知道了,“快,快起來。”她說著將杜銘拉起。
早上上香回來時她便聽萍嬸說了,這小子因禍得福,不像以前那麽傻了,這時真的見到,而且如此的英俊不凡,眼睛不由有些濕潤,“讓娘好好看看你,呵呵,還記得小時候哥哥經常同你搶奶吃,你搶不過他,餓極了就哭,想不到現在都這麽大了……”她說著抹了一把眼淚,“以後咱們一家就團圓了。”
杜銘見她真情流露,心內總算得到一絲安慰,忍不住安慰道:“娘,您快別哭了,孩兒以前沒能好好孝順你,以後定然認真督促哥哥乾活,讓他掙雙份的錢孝敬您,哎喲!”
說完後腦忽然挨了一巴掌,“說什麽呢,
我可是哥哥,長兄如父,以後我還指著你孝敬呢。” 杜銘無語的翻了翻白眼,正在這時,隻聽身後不遠處忽然一聲清脆的聲音傳來,“娘,大哥,你們在跟誰說話呢?”
“你二哥,”杜銘不用想也猜到了是誰,這時扭過臉去,只見一個穿著白色蝶襖的俏麗女子,眼睛大大的,十分明亮,眉毛柳彎,圓圓嫩嫩的小臉笑起來有兩個小小的酒窩,美豔動人。
不過看她身後兩條小辮隱隱還在翹立,看上去小巧玲瓏多些,韻味不足。
那女子也看向他,先是微感詫異,繼而滿面歡喜道:“二弟,真的是你,太好了,中午時聽萍嬸說你病好了點,本來還打算慶祝一下,結果卻一整天都找不到人,我還以為你知道自己這十多年都白吃飯了,一時感到羞愧就跑去外面掙錢去了呢,現在好了,把錢交給我吧。”說著十分坦然的伸出手來。
杜銘脖子一歪,眼睛一瞪,“二弟?難道杜家還有一個比我小的傻子,這也太湊巧了吧。”
杜霓裳好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你就比我大十天,我叫一聲二弟不過分吧?”
“啊?”杜銘這下連嘴巴也張大了,心內流汗道:“好彪悍的妹妹,好彪悍的邏輯,以後可有好日子過了。”
不過他也沒去爭辯,“不過分,不過分,咱們都是一家人,計較那麽多幹什麽,是吧小成?”
“不行,絕對要計較的,”杜成本來不打算摻和兩人的狡辯,但現在要是繼續讓他們胡鬧,過會兒恐怕自己就得喊他們哥哥姐姐了,因此急忙板起臉抗議,“天地君親師,下面可就是兄姊弟妹兒了,五小綱常,怎麽能隨意改變呢?”
杜銘點頭稱是,然後望向杜霓裳,攤開手,十分無辜的說道:“小妹呀,你也看到了,不是二哥不同意,是這小子不同意,我也沒辦法。”
杜成見他拿自己當擋箭牌,咬牙瞪眼,“不過你們倆怎樣我沒意見,最好別叫二弟了,咱們一起叫銘兒吧,這樣多親切。”
“好好,銘兒,銘兒……”杜霓裳迫不及待的叫起來,杜夫人實在看不下去了,打斷她道:“銘兒是你爹娘還有長輩們叫的,這般沒大沒小。”
“惡――”杜霓裳吐了吐舌頭,卻也不再爭辯。
杜夫人說完又看向杜銘,兩隻手情不自禁的放在他臉上,輕輕撫摸著,說道:“衙門這幾天有事,你爹去周圍縣裡勘察河道了,恐怕要十來天才能回來,要是他知道你康復了,恐怕高興的得好幾天睡不著覺。”
“是啊,娘,您還不知道呢,弟弟今天去買鞋子,掌櫃的見他長得這般俊朗,白白把‘內升虎靴’都送給他了呢?”杜成將自己認定的推測說了出來。
“啊,‘內升虎靴’,那咱家不是有錢了,這下好了,爹爹的帳有錢還了。”杜霓裳說著就去哥哥身上搜錢。
“什麽帳,”杜成把那八十多兩拿出來,心生一股不祥的預感,
杜夫人看著他們,歎一口氣,說道:“還不是你爹非要做生意,結果……”
……………
第二日,杜銘早早的起床,洗漱完來到院內,正見大哥孑然一身地向府外走去,而身後的小虎卻連抱帶抗的拖著大包小包。
他想起小貴說的到街上賣字畫的事,因此便追了上去, 叫道:“大哥,你這是去街上擺攤賣畫嗎?”
前世他一直都忙於科學研究了,日子過得泰國無聊,如今有擺攤賣畫這種有意思的事,他怎麽能少得了。
杜成點點頭,見他似乎也想跟著一塊去,急忙阻攔道:“二弟,你吃完早飯就去書房讀書,這樣等爹回來看到你用功學習,定然高興,唉,大哥沒用,讀書讀不進去,隻能做這等下賤的營生了。”
“這怎麽是下賤的營生呢?”杜銘走上前,一邊往小虎身上扒拉著一邊說道:“士農工商,百業成行,都需有人從事……咦,這黑乎乎的東西是什麽……隻要是憑自己的一雙手,不坑蒙拐騙……這個好,木頭刻的……有什麽下賤不下賤之分呢?難道讀書讀得手無縛雞之力,事事都要仰仗別人便是高潔了麽?……這隻毛筆壞了……”
杜成聽著這仿佛從兩張嘴裡說出的話,腦袋暈乎乎的,不過,有一條他是聽明白了――這小子不想讀書。
“你……哼,這都是什麽歪理,趕快給我滾到書房讀書去……”他心裡有些著急,一時忘記了杜銘還要有一個慢慢適應被他這個長兄欺負的過程,迫不及待的把十日之後才能對他的態度提早表現了出來。
這也難怪,作為一個有資深經歷的過來人,他可是十分清楚那番話的後果的。
當初他就是因為那樣想才不顧一切的做自己喜歡的事,荒廢了讀書的,結果不但常常挨父親打罵,還在家族中抬不起頭。
看這小子腦袋不如自己機靈,身體也沒自己壯實,將來八成還比不上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