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生剛要開口阻攔,那位莊丁就滿臉堆笑的回答,“當然了,這位小俠一看就是識貨的人,雖然只是些小型的暗器,可紫焰莊出品,那也不是那些尋常鐵匠鋪能比的,小俠盡管試。”
“小俠!”元寶顯然是第一次被人冠以這樣高端大氣的稱謂,圓圓的眼睛立刻閃滿了星星。於是在雨生的瞠目結舌中,元寶雙手齊發,一時間飛鏢、飛刀、飛針、飛蝗石漫天花雨般上下齊飛。
“漫天花雨”的確是發暗器的一種手法,可用在元寶身上,那就僅僅是對於數量的一種形容。元寶當然沒有學過暗器,他只是憑著自己的手感一頓亂丟,他瞄準的自然是那個稻草人,至於暗器出手後會飛向哪裡,那他可就不管了。
盡管有雨生一直在一旁攔阻著,還是打得周圍的人抱頭鼠竄,方圓兩丈內場面一片混亂。有兩個差點被飛刀擊中的彪形大漢眼看就要撥刀找元寶拚命了,好在有那個腸子都快要悔青的莊丁從中調解,最終才免去了一場風波。只不過大漢走後,任憑元寶再說什麽也不讓他動那些暗器了。
看著意猶未盡不想走的元寶,雨生隻好答應為他買上一些。雖然元寶眼巴巴的盯著那一把把閃亮的飛刀,可雨生還是隻給他買了一袋殺傷力最小的飛蝗石,並一再叮囑,不能亂丟,他可不想再惹出什麽麻煩來。
領著一臉不滿意的元寶繼續在廣場上穿行,雨生突然在人群中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陸總鏢頭。
“陸總鏢頭!”雨生高喊一聲趕了過去。那邊正在選刀的陸總鏢頭也看到了雨生,立刻含笑迎了上來,“喲,四當家的,你們也來了啊?”
說不清為什麽,經過這幾天之後,這聲他平常聽的最多的“四當家的”,此刻聽來卻讓他有種怪怪的感覺。不過雨生卻沒有表現出什麽,快步走向陸總鏢頭的身旁。
隨著他的走近,居然又發現陸總鏢頭身旁站了一個讓他更為驚訝的人,薑老板,那位在他乞討時給過他一角碎銀的薑老板。
雖然這位薑老板看起來和三年前並沒有什麽不同,但雨生的變化可就太大了,所以薑老板像是根本沒有認出雨生來,或者說他根本想不到眼前這位豐神俊朗的青年就是當年那個斜倚在牌樓邊,懶懶洋洋的瘦小乞丐。
還沒等雨生說話,陸總鏢頭就開始為他引薦,“四當家的,這位就是生意通四海,買賣遍天下的盈豐號老板薑錦程,薑老板。”隨後又指著雨生向薑老板介紹,“這位呢,就是太行山一帶赫赫有名的秋靈寨四當家,常雨生,常當家的。”
聽到陸總鏢頭的介紹,薑老板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古怪神情,但只是一閃而過,隨後就換上了生意人所特有的那種精明的笑容,抱拳道:“原來是四當家的,久仰久仰。早就聽說過四當家的威名,小號的生意多年來全憑幾位當家的關照,實在是感激不盡哪!”
雨生當然知道薑老板的古怪是為了什麽,有哪個行商人看見強盜還能保持正常?他這樣的表現已經算是非常有涵養了。
如果剛剛陸總鏢頭的那一聲“四當家的”讓他有些別扭的話,那薑老板的這句“全憑幾位當家的關照”,就讓他心裡更加的不舒服了。雖然這只是一句客套話,可這“關照”意味著什麽,雨生當然清楚。
這一瞬間,雨生開始第一次審視起自己強盜這個身份來。
從最初在厲老大面前為了保命,隨口說出的那句“讓我加入秋靈寨”,
到後來當上了山寨中人人景仰的四寨主,再到後來引領著山寨揚名立萬,蒸蒸日上,到了現在,連原本的三位寨主都已經有些唯他的馬首是瞻,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並享受這一身份了。 原來的他還可以在潛意識中自我安慰,是為了活命,為了等常爸,可今天面對薑老板,卻讓他不得不重新換一個角度來思考,自己這樣做是對的嗎?
眼前的這位薑老板,在三年前施舍給自己的那一角碎銀,也許對他而言,只是他所擁有財富中的萬分之一,萬萬分之一。但不管當時的自己是如何的耍嘴逗貧,他心裡是存著感激的,薑老板的這一無心善舉真的可以解決他和常爸很大的難題。可就是這樣一個好人,卻要對自己這樣一個強盜頭子點頭哈腰,還要違心的撐著笑臉。
這時他腦海裡出現的, 竟然是幾天前他和元寶被人騙了銀子,呆坐在廣場前的情景。盡管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憎恨著那個騙子,不過在這一刻他發覺,自己根本沒資格恨人家。因為,自己和那些人是一樣的。
不管是騙還是搶,乃至於後來被自己包裝成為巧取豪奪的收過路費,本質上並沒有什麽兩樣,大家其實都是同一類人,惡人。想明白這些,雨生的心情立刻變得黯然。
陸總鏢頭髮現雨生在出神,輕聲呼喚著,“四當家的,四當家的?”
回過神來的雨生,只是拱手說了句,“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薑大老板,久仰,久仰。”
他沒有提起他和薑老板的舊識,他不敢,是真的不敢。他不想讓薑老板知道,當年那個被他看中的乞丐少年,現在居然會變成一個強盜頭子。想來他知道後的表情,一定是充滿失望的。
在接下來的寒暄中,他也沒問陸總鏢頭為什麽會認識薑老板,一名鏢師和一名商人之間本就存在著必然的聯系,而且這種聯系還是自己這樣的強盜促成的。
由於情緒的低落,談話隻持續了很短時間就結束了。辭別陸總鏢頭和薑老板,雨生再也沒有了閑逛的心情,叮囑元寶不要亂跑,不要闖禍後,自己一個人回到了房中。
和三年前火燒萬松寨回來一樣,再一次躺倒在床上,呆望著天花板。
這一次,他的夢中全是臉,有薑老板的,有孟師父的,有常爸的,有近幾天新認識的那幾位朋友,甚至還有他從未見過面的親生父母,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失望與鄙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