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鄉很窮,這是季風下車後對它的第一印象。
主街道並不大,清一色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的,一眼就能望到頭;沿街而建的房屋,大都是兩層建築,白牆青瓦,可惜脫落得厲害,牆面裸露出黃褐色的泥漿;周圍的店鋪五花八門,手寫的招牌隨意地懸掛在門口,或理發店,或服裝店,或小賣部……看上去很有年代感。
學區就借駐在鄉政府一棟老式的辦公樓裡。
季風找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房門半掩著,透過門縫,他看見一個半禿頂的中年男子叨著煙,側著身子正跟一位年輕的女孩說著什麽,肥胖的身軀擠壓在老舊的藤椅上,隨著他的動作,不時地發出一陣陣不堪重負地異響。
季風有些遲疑,特意站在門口仔細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這才伸手敲了敲門。
屋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請進。”
聽到回答,季風這才推門而入。
房間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道。季風能感受到兩道目光正打量著自己,尤其是對面的那位女孩,似乎還帶著一絲絲警惕與不安,只是被她很快地掩飾過去。
“你好!我是新來的支教老師,今天來報到。”季風開口道。
“好,好,好,來,坐,坐,請坐。”禿頂男子站了起來,對著季風伸出了手,熱情得讓季風有點頭皮發麻,“哎呀,接到電話我是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盼來了。”
說完又自顧開懷大笑,面頰的贅肉被他震得一顫一顫的,誇張的表情讓季風下意識地想到了某遊記裡的那位肥頭大耳。
他的手寬大,肥碩,帶著汗漬,讓季風很不舒服。
季風努力地配合著寒噓了一番,好不容易松開手,坐定下來,這才暗暗松了一口氣。
這活,著實累人。
如果是個美女還好,可惜對方偏偏是個男人,而且還是個有著非常噸位的男人。
季風小小地感慨了一番,回過頭對著身邊的女孩點了點頭,算是打個招呼。
女孩對他笑了笑,表情有些牽強。
“季風是個高材生,正兒八經地師大畢業,人家可是主動要求來這裡支教的,我們研究決定……”
禿頂男人頓了頓,眼睛的余光卻瞄上了旁邊的女孩,接著說道,“把他安排在鄉中學,一來那裡需要這樣的人才,二來嘛,人家畢竟來自大地方,有想法來我們這個窮山窩,支持地方教育,這種精神本身就值得大家學習。”
“小季,你說是吧!”禿頂男人眼神又飄了過來。
季風被他說得臉紅,不敢開口,隻得尷笑。
這話叫他怎麽接?
“這事早就定下了,小沫同志你是本地人,眼光要看得長遠一點,不要帶有負面情緒,在哪都是教書育人,要發揚我是一顆螺絲釘,哪裡需要哪裡釘嘛。”
季風硬是被他說愣了,這波操作,感覺這政治水準還挺高的,一口氣下來,都不帶喘的,以往應該沒少說過這樣的話,只是這感覺有點……
季風算是聽明白了,這是領導拿他作擋箭牌呢,難怪一進門,女孩對他抱有一絲成見。
“李主任,要不我跟她換吧,我一個男的,去哪都方便。”季風對著禿頂男人說道,他是管人事的,姓李,先前互相介紹過。
“那怎麽行!”
“還是算了吧。”
兩人異口同聲站了起來。
季風嚇了一跳,這反應是不是過大了點?
“小季,
那個學校對你來說確實不方便,我們也是經過認真考量的。”李主任道,“再者,你媽……” “哈哈,你嘛學歷高,有才情,要恰如其位,俗話說好鋼要用在刀刃上,羅家村只是個教學點,你去那不好。”
季風有點奇怪,這李主任對他的態度似乎也太好了吧!
不過在季風的堅持下還是拿到了去羅家村的介紹信,只是李主任樣子有點難堪。
出得門來,季風才想起走得匆忙,連羅家村在哪都沒問,找人一打聽,才知道自己支教的地方在山裡,離這還有十多公裡的山路。
季風一聽頭就大了,獨自拖著行李在鄉街道轉了一圈,幸運地遇到了一輛進山裝貨的農用車,車主是位很直爽的中年人,聽說季風是去羅家村支教的老師,熱情地把他邀上了車,只是沒想到進山的路會如此坎坷,一路上把季風磕得夠嗆。
好在這條路終有盡頭,經過大半個小時的顛簸,貨車終於在一處山坳中停了下來。
山坳很大,放眼望去,四周群山環繞,古木參天,蒼翠欲滴,山腳下,肉眼可見一棟棟土磚瓦房鱗次櫛比,可惜的是這裡大部分的房子破舊不堪,顯然很久都沒人打理過了,只是偶爾從裡面傳來幾聲雞鳴狗吠,似乎在向世人宣告著它們的存在。
整個村落顯得孤寂而蕭條。
這裡就是季風支教的地方——羅家村。
見慣了城市裡的車水馬龍、摩肩接踵,突然置身於這種幽靜的環境,嗅著腳下泥土的芳香,季風仿佛有種穿越時空而來的感覺,原始而純真的氣息讓他欲罷不能。
這是一個好地方。
羅青山提著行李跳下車笑著拍了拍還在愣神的季風,很是得意,“這裡美吧!”
羅青山是司機的名字,也是羅家村人,在路上他告訴季風的,這是位很健談的人。
美!
這是季風的心裡話, 發自內心地喜愛。
“只是可惜了。”羅青山眼神迷離,似乎有些傷感。
季風並沒有在意羅青山口中所說的“可惜”,在他看來這就是他一直尋找的地方。
寧靜、悠然。
村口離公路並不遠,中間隔著一條小溪,幾道田間小路而已。
學校就在村東頭,一座很大的宅院。
要不是門口掛著“羅家村小學”的牌匾,季風還真沒法把它跟學校聯系在一起。
季風內心狠狠地咯噔了一下,其實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座私宅。
“這裡原來是一座私宅,宅主人搬走前把它捐給了村裡改建成學校,都快三十年了。”
羅青山的解釋證實了季風的猜想,“以前我就是這裡畢業的,那時我可是村裡第一個從這裡走出來的高小生,只是可惜後來因為窮再也沒有進過學堂了。”
季風聽得出來,羅青山言語中帶著少許遺憾。
季風沒有接話,他不知如何去回答。
季風忽然想起那次父親跟自己說的話。
“心裡踏實”!也許在父親心裡有了更深層的理解吧。
季風不懂,所以他選擇了這條路。
眼前的校門有些破舊,虛掩著。
“進去嗎?”季風向著羅青雲投去詢問的目光。
羅青山遲疑了片刻,探著腦袋向門縫裡瞅了瞅,回頭把行李交到季風手裡,尷笑著抓了抓有些油膩的頭髮,最終還是一路小跑地溜了,感覺很讓人心虛。
季風莞爾,這還真是個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