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客船到了金陵郊外的碼頭,天空飄著微微的細雨。碼頭上不見昔日繁華,只有零星撐著傘的過路人,行色匆匆。
余天雨在船艙裡抱著十五不撒手。
他木木的,隻用自己的手輕輕地拍十五的背,不停在十五的耳邊囈語。
“十五,等你醒了我們去抓螃蟹,好不好?你還記得嗎?石灘裡抓來的螃蟹可肥了,一個爪子頂兩碗飯,可好吃了,你不是說今年還想吃嗎?你醒過來,我帶你去……”
蔣薑南叫他節哀,催促他下船。
余天雨不為所動,好像什麽也聽不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當年,他得知余氏在大火中喪生的時候,他望著廢墟的方向,淚流滿面;得知自己的父親居然是縱火凶手的同黨時,他躲在自己的被窩裡,淚流滿面,好像所有的眼淚都在那一年流幹了,就是楊掌櫃離開的那天,他的眼裡也沒有淚水。
但是現在,他一眨眼,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順著臉頰滑落至嘴角,浸潤了他不時囈語的唇,又滲進嘴裡,眼淚的味道,是苦澀的。
余天雨湊在十五耳邊說:“十五,你醒過來,教我怎麽做飯呀,你不是說我做的東西太難吃了嗎?你教我,我這次保證好好學,我會好好學的……你是唯一一個對我好的,我只剩你了,你不要睡,你醒醒……”
蔣薑南歎了口氣,見余天雨始終對自己的催促無動於衷,也不惱,在余天雨旁邊坐了下來。
段錦然瞅見余天雨現在的可憐樣,也放下原先的成見過來勸他。余天雨依然我行我素,自欺欺人地繼續在十五耳邊囈語。他想哄十五醒來,可十五永遠都不會再醒來。
此後,任是一行人百般開解,千般勸慰,他全然屏蔽。
姚翎終於忍不下去了,她對著余天雨大喊:“十五已經死了!他醒不過來了!你清醒一點吧!”
說著她叫陳繪把余天雨懷裡的十五搶了過來。
失了十五的余天雨惡狠狠地盯著陳繪,想把十五的屍體再搶回來。但他因為兩天沒有進食,沒走兩步就倒在了甲板上,他憤恨地用指甲在艙面甲板上撓出一條長長的線痕,想掙扎著站起來。他說:“把他還給我!把十五給我!”
陳繪沒有照他說得做,反而抱著十五離開了船艙,大步走上棧道,向岸上走去。
余天雨猛地站了起來,追著陳繪的腳步,發了瘋似的朝他撲去。陳繪一把把他推了開去,推倒在棧道上,衝著他的耳朵喊:“你瘋了嗎?他已經死了,他天天圍著你轉,端茶倒水地伺候你,已經伺候夠了!他活著也夠累了,死了你還不讓他安歇一會嗎?”
被推到再地的余天雨仍想掙扎著爬起來,就聽見陳繪說:“余天雨,讓十五入土為安吧!”
這句話好像抽幹了余天雨所有的氣力,他頹然地匍匐在棧道上,沒了聲響。
沒一會,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對著陳繪離去的背影好像說了句什麽,然後像神經病一樣地大笑起來,朝著天空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同行的一行人都看清楚了他說的話,他說:“十五,我們到金陵啦!”
遠山寒閑徑,煙雨浥輕塵。余天雨站在棧道上哈哈大笑,棧道上輕柔的煙雨被他的笑聲驚擾,四散開去,隻留下了他一個人。
他在絕望中也仿佛是一群人。
恐懼、害怕、野心、欲望並不是換了地方就會離開。何況他又回到了這個他不想面對的地方。
他摘下了自己左眼上的布罩,望向金陵。
他仿佛聽見有人對他說:
你會警醒嗎?
為那個以頭搶地,把心捧在手上的人?
為那場燃起滾滾黑煙,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
為那片連年受災害侵襲,被鮮血澆築滋養的土地?
同道先人何在?海清河晏怎求?
你又是否成為了你想去成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