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式的語氣冷了下來，他道:“這是一種高級的聰明。”

　　男人對其不置可否，開口道:“我們開始吧。”

　　左式看見了整個村子，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看見的，也不大明白自己現在是什麽狀態。

　　這種體驗極其怪異，他覺得自己是飄在空中又像是站在地上的，而目力所及皆可清晰的見到，不分遠近與高低，完全地喪失了空間的形體與規則。那萬物的顏色似更加鮮活明透，又似變成了乾枯的黑白，左式唯一可知的就是聽不見除開男人以外的任何聲音，也干涉不了任何事物。

　　左式瞧了瞧自己，什麽都沒看見，就像變成了透明的風，但他莫明認為是自己的五官與大腦成了一個整體，就這樣無法自視的處於現實維度與現實之外維度的一層泡沫膜裡。

　　“死亡後進入的是一種更高的維度?”

　　“這是你的潛意識對於死亡的理解，與我無關。”男人的聲音開口道。

　　左式覺得自己如果還有眼睛的話一定會對他翻個漂亮的白眼。

　　“主角登場。”男人提醒一聲。

　　左式覺得現在應是上午時分，幾輛破舊的麵包車停在一棟四層半農村土胚房的周邊，呼啦啦下來一群人，是個剪著男性短發的胖女人帶頭。

　　他們在外頭敲門吵鬧，左式往房子裡看，竟十分輕易的就看穿了牆壁。細至塵數的複雜龐大的信息量讓左式呆滯了一下，然後左式自動過濾掉各層天花板角落處蜘蛛的吐絲動作，床底下老鼠的肌肉運動伸張運作，雜物室內跳蚤的彈跳軌跡……

　　左式將目光鎖定在了二樓處一個不住咳嗽的老人身上，她正從床墊底下顫顫巍巍找著東西，那個放在掉下床底的塑料袋或許就是。袋子裡有著三枚老銀元與一串金項鏈等等，左式覺得她要取的只是那一萬零七百三十五塊七毛的現金。

　　而在一樓，一個中年女人將皮包倒翻出來，掉出移動手機，防凍霜，感冒藥與一些公共身份卡，她又連忙去找夾層，似是有東西不見了。左式想了一會兒，是錢包不見了。

　　在中年女人翻箱倒櫃的時候，從二樓走下一個瘦弱的少年，他個子不高，然而這小子體重過輕，像個拚湊的竹竿。

　　那張臉正是左式的臉，但左式卻明確的知道自己並不在那裡，也感覺不到和他的任何聯系，就像是在看著一部和自己長的一模一樣的演員演的電影，讓人覺得多少有點新奇。

　　左式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看他輕飄飄的步姿，像是死人般慘白的膚色，灰暗消沉的表情，雜亂乾枯的頭髮，那雙眼一點光都不存在。

　　左式沉靜了下來，緊緊的看著這個人，這個他已經不認識不熟悉的人，從皮看入血肉，從血肉看入骨髓，裡裡外外看了個全。

　　這的確是自己。

　　高挺發油的鼻梁，乾裂出血的嘴唇，發油癢到死的頭髮，瘦削的雙頰，稀碎不齊的胡須，渾身上下都透著“不要和我交流交流我也不會理你的”壓抑氣場。才幾年呢，就變成了這個鬼樣子。

　　左式看見他順手抄起一個鐵製的垃圾鬥，開門直直的往外走，這外頭的人安靜了一瞬。可他不等其余人反應便一鐵鬥砸在最近的一人頭上，這人捂住腦袋連連後退。血紅的液體從他黑短的寸頭頂滲下臉部。

　　周遭一片混亂，有人後退有人上前，還有因泥土太滑跌跤的。

　　左式慢慢的思考這麽直接的攻擊會不會是自己的作風，並且仔細的以高處視角觀察全局的動向。

　　幾個年輕的小子在遠處抽著煙，見此一摔煙頭，然後鑽進了麵包車拿裡頭的刀刀棍棍。潑婦胖大媽指住男孩的鼻頭噴口水，左式最難以忍受的便是有人這樣踩住脊梁骨罵人。男孩衝她一甩垃圾鬥，這胖大媽一腳滑倒，肥胖的屁股砸在泥地裡。

　　男孩的媽媽出門想攔男孩，可男孩似是故意的孤軍深入，周圍這群人也似有了火氣，漸漸有圍住男孩的架勢。

　　男孩倒也冷靜，像隻拚命逃出生天的角羚羊，狼群裡哪隻狼先衝上來先頂誰。

　　可他們沒拿著錢似也不好交差，打算就這樣耗下去，胖大媽坐在地上，對著無助的男孩媽媽遠遠的指手畫腳，頭中一擊的那人從口袋拿出匝繃帶，給自己先纏上了。

　　幸好那幾個小年輕認為老子天下第一，在人群裡頭伺機不動，隨時準備著動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瘦光頭率先衝了出來，左紋龍右紋虎的，雙手抓住個棒球棍就從後往男孩腦袋來個偷襲。

　　男孩竟似早有預料，轉身就衝後一甩鬥子，光頭的棒球棍和那鬥子撞一起，男孩被反震一下，乾脆扔了鬥子，一個踢檔再衝光頭肚子上來一拳，就奪了他的棒球棍。

　　“等會……”左式認真的看那個跪地捂住腹部的光頭，光頭看著那男孩的背影，面露狠色。

　　“這便是因。”男人含笑道。

　　“那也不至於殺了我吧?”左式看見光頭從夾克外套蓋住的腰帶裡頭，一點點抽出把刀，刀面反射著亮眼的寒芒。

　　胖大媽注意到這邊，卻仍是遠遠的對光頭與男孩指手畫腳，沒有上前。

　　男孩與光頭被一群人圍住，村裡也有人往這邊來，不是幫忙而是看戲。每個人都在叫囂與呐喊，在這個露天的臨時組成的擂台裡，這光頭笑的猙獰，而男孩的目光全放在那刀上。而男孩的媽媽在哭喊，她用力的往裡擠。

　　“好吧，我明白他為什麽要殺了我了。”左式無奈的看著狂熱的人群與受到矚目和慫恿的光頭，光頭瘦猴一樣的臉興奮到扭曲。

　　男孩衝光頭吐了口口水，因重力隻吐到光頭脖頸上。

　　光頭像是氣瘋了，衝男孩一躍，可誰都不曾料到男孩沒退沒躲，任憑光頭把自己撲倒。左式細致的觀察正在地上扭打的二人，一步步分析著動作。

　　男孩雙手死死握住了光頭握刀的手的腕部，光頭的肌肉緊繃，在一瞬間就把身體的重力都施加在刀上。可男孩的手臂力量數次巧妙的收放，在左式的眼裡，那把刀一點一點的，撕破了男孩的肩，然後往著右邊以恐怖的力度一橫。因為握刀的兩個人都共同往著同一個方向劃去，所以這一刀爽利又快速。

　　血噴蒼穹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身影似都凝固在了空氣中不再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