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式完全的呆住了。
孟采湘捂住自己的嘴一直在忍住哭泣,不讓自己哭得太大聲,除此之外在這個被血腥與暴力支配的空間裡,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唯能聽見公交車發動機的聲音。
公交車司機在打著壓抑的哆嗦,他後背已經全是冷汗。
而在公交車外,一輛輛轎車小貨車超過突然慢下來的公交車,任憑這些司機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公交車上發生了一起凶殺案。
因為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溫暖春日。
男人看完了所有人的臉,一邊輕輕揉著腹部一邊不停嘟囔著“讓你踢老子”。他大喘著氣站起了身,衝男孩身上吐了口口水,還有什麽不甘心似的又衝屍體踹了起來。
“讓你踢老子,讓你踢老子!讓你踢老子!”他最後是踢到踢不動為止。這每一次踢踹好像也踢在方才罵過話的人身上,他們緊緊閉著眼睛,像抱團取暖的老鼠,縮在一起動也不敢動。
男人扶住手邊的車椅靠了一會兒,留下了一個血手印。他拉著孟采湘的衣服,孟采湘腿軟的坐在地上,她雙手捂住嘴部哭泣。
“你,你起來,來,看我……”男人一邊把刀上的血抹在布製座椅上,一邊語氣輕柔對她說話。
然而在孟采湘聽來,這卻比地獄惡鬼的囈語還要陰森恐怖,孟采湘把頭深埋在地面,不敢看他。
“……我讓你看著我!”男人見她不配合,像頭暴怒的獅子一樣突然怒吼一聲。
孟采湘全身劇烈一顫,她抽噎著抬頭,看見了他臉上還在流動的鮮血,男人雙眼赤紅。孟采湘的頭髮散亂,有幾縷沾在額頭上,冷汗與淚水浸碎了那雙眸子。
男人把那口罩扯下來,左式從不知道人的嘴唇可以抖動到那種地步。
男人抿緊了唇,用額頭前探的方式,睜大了赤紅的眼睛盯住她,慢聲道:“現在,你滿意了?”
孟采湘哭得淚流滿面,她憋了許久隻從抽噎間隙中發出了一個字:“我……”
男人怒吼著打斷:“這就是你的目的?一開始就不要出來多管閉事多好!這個人因為你而死你知不知道!”
孟采湘的雙眼在瞬間失去了某種色彩,面如死灰。
這個人因為你而死……
“你過來!”男人動作粗暴的抓起孟采湘的手臂,拖住全身無力的孟采湘起來,她不敢掙扎但也不敢過去。
“啪啪!”
孟采湘的那雙粉紅色球鞋踏在男孩身下流出的血泊中,一路被男人拖去了司機那頭的位置。
這中年禿頂的司機打著牙戰,不明白他拿著刀拖著個女的想幹什麽。
男人喘著粗重的鼻息,他往前車窗與側車窗看了幾眼,似在觀察身在何處。男人點點頭,把刀架在開車的司機脖子上,司機死死握緊方向盤,全身不敢有一點動作。
“報警了?”
幸好現在是直行道,車又不多,不移動設備也不會有什麽問題。司機哭喪著臉,扭頭對男人哀求道:“大哥……”
“開車看路!”男人怒道。
這司機立馬老實開車。
“車上那麽多人,”男人回頭又看了一眼公交裡的這些不敢拚命的人,吐了口痰,“我也不指望沒人報警。”
男人想了一會兒,開口道:“現在我們還在老城區附近,最近的警察局也要過了跨江大橋,幸好你還沒開到那條路上去。現在轉向,去春來巷那個拆遷區停車,我看看……應該那裡拐過去有條近路。
” 現在的男人竟出奇的鎮定,還給司機指了一條偏僻的橋洞羊腸道。
“你是不是要送我們一車人去死?”胖大嬸突然尖叫了一聲。
車上立刻怒罵哀求聲鬧成一片,男人連喊吼幾句“閉嘴”也毫無用處。
“嘀嘀——”
一聲通訊設備的轉接聲使得混亂的局面安靜下來。在經過短暫的一陣調頻後,司機駕駛位上的傳聲器道:“K015號公交,你過站了……”
男人眼疾手快一下關了開關,他拉過孟采湘,說:“和他們說是車子機械故障,被拖車拖去修理了。”
司機顫巍巍道:“每個公交車上都有定位的,他們不會相信你……”
男人神態急躁,把刀架在孟采湘脖子上,道:“再開快點!”
孟宋湘已經忘記自己為什麽要坐公交了。
躺在地上的男孩身下慢慢流著血,那血泊一點點擴散開來,這些人如同避邪似的躲避的遠遠的。他的雙眼沒來得及合上,目視著車頂,嘴巴微張。估計他自己都沒想到他會是這樣死去。
那些血一點點流過來,左式聽說過人體百分之七十都是水,但頭一次親眼看見人可以流那麽多血。
那血流到一直坐著的左式旁邊,左式探頭去看,暗紅色的血水表面上清晰映著自己的面孔。 左式盯住那個剃著寸頭,一臉平靜的臉。
這是左式第三次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死亡。
左式抬頭看窗,窗外可見青山黃土,藍天白雲,當公交車拐過一個彎時,那春天的陽光照射入窗,落在蕩起稠稠的漣漪的血水上,照得血水明亮異常。
左式因這和煦的陽光看不清自已在地上映出的臉。在這準確反照進入左式雙瞳中的光中,左式好像看見李安娜登上飛機前吻自己臉的樣子,而自己正嫌惡地用手揉臉。好像看見左忠義一邊咳血一邊對自己笑,自己在用鄙視的目光看著他。
神聖的……好像帶著神明旨意的光。
左式站了起來,“啪嗒”一下踩在了血泊之中。所有人都看向了有所動作的左式,男人把孟采湘放到身前,刀刃割破了她脖子上細嫩的肌膚。
“你幹什麽!坐回去!不要動!”男人用已經沙啞的嗓子吼道。
公交車因路上不平而顛簸著,孟采湘痛苦的扭動自己的脖子。
然而左式聞若未聞,一步一步,面色平靜,步態平穩走在這血泊之中,緊盯著男人的雙眼,慢慢靠近他。
孟采湘發現這是自己頭一次這麽認真的看一個男孩子,我是說,孟采湘看著他走過來,就好像看見自己走過來。
“你到底想幹什麽!滾回去!”男人瘋狂的把刀衝著左式揮甩。
“如果我有阻止你這個扒手行竊就好了。”
在左式將這句話說出口的下一刻——
那一刻,時空好像定格。
那一刻,響指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