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立躺在床上半睡,外面下著毛毛細雨,陽台上晾著的衣服一直滴滴答答,一直不乾,他想是大抵跟他一樣,不想幹了。
是的,胡立確實是不想幹了。
他是棲鳳鎮鎮府上的一枚小吏,二十出頭的年齡。
當時也是費了不小的功夫才混到了這方鎮府小吏。
鎮府就是鎮壓妖祟,維護民間安寧的一個機構。
在鎮府上,管事的叫鎮執,他就一打下手的。
別看鎮府這兩個字派頭十足,其實整個鎮府算上他,也就三人。
話雖如此,鎮府的俸祿還是不錯的,讓農戶出身的胡立很是滿意。
至於為什麽不想幹了,則是另有原因。
此時,外面的雨好像停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接著房間的門被推了開來。
只見一名男子,腰間挎刀,虎背熊腰,與胡立年齡相仿。
這人是他的同僚,名叫熊大,進鎮府的時間比他要早。
推開門後,熊大虎目灼灼,開口也是洪亮:“老胡,有活了。”
胡立眸子一亮,一下來了精神。
陽台上,雨是停了,但滴滴答答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想這衣服和他一樣,又想幹了。
起身一把操起旁邊的直刀,胡立直接離開了房間:“路上說。”
剛下過雨的路面,泥濘的很。
熊大走在前面說道:“老陳說最近巫山的陰氣重的很,前天鎮上死了個老頭埋了進去,為防屍變,讓我倆去守著……還有,這一次老陳不去。”
老陳是他們的上司,巫山是棲鳳鎮背靠的一條山脈。
胡立停下腳步,驚道:“啥,老徐不去?”
熊大看了他一眼,歎氣道:“老徐說我們來鎮府的時間不短了,也該到了獨自辦差的時候,這次守墳就是試煉,他說相信我倆能行。”
胡立無語。
能不能行他不清楚,但他來鎮府的時間可真不長,也才一年多。
至於熊大,比他多來半年。
此時,熊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很沉,咧嘴笑道:“別怕,不是還有熊爺在。”
胡立見他笑的猥瑣,馬上意識到對方剛剛就是等著看他露出怯色。
這廝不過就是仗著比自己早來幾個月,屁股後面綁掃把,裝大尾巴狼了。
他淡淡的回道:“小爺二十年來未讀書,不知怕字怎麽寫。”
熊大嘿嘿,繼續趕路。
沒多久,兩人便走出了鎮子。
只是這一走出來,坑窪的道路上就隨處可見黃色的紙錢。
要是普通人,只怕瘮得慌。
他們倒還好,跟著這些紙錢一路走到了巫山腳下。
這會大下午了,雨後的巫山,被灰蒙蒙的水氣壓在下面。
胡立怎麽看都覺得陰氣沉沉。
兩人一起走進了巫山。
剛進山不久,還沒到晚上,胡立便忍不住要打冷顫。
不知是這潮濕的原因,還是那陰氣,又或是兩者都有。
他乾脆自己打了個哆嗦,把寒氣驅散,衝著熊大說道:“我說老熊,這巫山怪冷的啊。”
熊大馬上就笑眯眯的說道:“你小子這冷顫打得有點虛啊,是不是去救濟那劉寡婦了?”
胡立一點不否認,反問道:“怎麽,你也想去?”
棲鳳鎮上有個劉寡婦,也就是二十七八,胡立和熊大都是知道的。
這劉寡婦生得一副好皮囊,
看過的都忘不了那腰肢。 但就是名聲不太好,各種傳聞都有。
胡立又正是血氣方剛,聽了自然不免想多。
在與熊大的交流中,劉寡婦這三個字出現的頻率可真不低。
甚至,曾多次唆使對方去驗證那些傳聞。
說歸說,胡立現在還真沒那個膽。
不是怕,就是沒做好準備。
沒等熊大回話,胡立便撇開了目光,繼續趕路。
熊大什麽熊樣,某些方面他敢說比熊大爹媽都了解。
就這件事上面,他倆誰也別說誰。
不知不覺間,兩人視線中出現了一座土堆。
陷在泥水中的紙錢也是到這裡就截止了。
墳前無碑,只有一根細青竹,頂上開叉,夾著幾片紙錢插在墳頂。
黃泥還很新鮮,雖說剛下過雨,但泥巴腥味還是沒有被衝散。
這不是孤墳,周圍還有幾座墳頭排開,看上去年頭不短,顯得陰氣森森。
好在胡立這一年多來也算常在墳頭走,還是能鎮定下來的。
另外就是一個人跟兩個人,差別很大。
隨後他看了看四周,發現有幾棵老樹,便招呼熊大一起走了過去。
老樹下面比其他地方要乾燥不少,就是擔心一會還要下雨。
心中正想著,天色竟已是昏暗了下來。
不知怎地,胡立覺著今天夜得比以往要快。
這一路趕來,也沒花太長時間才對。
想來是下雨天,夜得早吧。
接著兩人找了一些乾柴。
就這麽一會兒,周圍已是漆黑如墨。
胡立用火折子把火生了起來。
樹皮被燒開,劈裡啪啦的響著,總算不那麽冷了。
不一會兒,雙手便燙的有點難受。
胡立可不想自己的手跟那樹皮一樣,趕緊搓了搓。
隨後突然做出一個嚴肅的表情,看向熊大問道:“問你個正經事,你出過陽城嗎?”
熊大見他嚴肅,也擺出一副正經模樣,搖頭道:“沒有。”緊接著眉頭一皺,盯著他說道:“你是不是跟我一樣,也覺得這裡面有問題?”
胡立點頭, 沉聲道:“嗯,我們棲鳳鎮只是圍繞陽城的眾多城鎮之一,按照棲鳳鎮的規模來說,整個陽城的范圍肯定不小,但若連我們都沒有聽過陽城之外的世界,這就很不正常了。哪怕是有著另外的一座城也好,可偏偏你我都沒有聽說過。”
熊大追問:“你是有什麽懷疑嗎?”
胡立搖頭:“不好說,文獻中都無記載。”
是有人刻意封鎖了一切信息?
還是原本這個世界就那麽大?
他不知,熊大亦不知。
如果是前者,那就細思極恐。
如果是後者,胡立則心中莫名覺得悲哀。
方寸之地,就沒有什麽幻想了。
就好像眼前的火光,周圍照的明亮,可遠處的地方,就有些照不到了。
兩人沒有再深入聊下去,因為不會有結果的。
心裡仿佛蒙上了一層陰霾。
忽的,一股邪風吹過。
來的沒一點征兆,胡立感覺一陣寒意從頭直接涼到了腳後跟。
這冷冷的不正常,明明烤著火。
熊大的臉色也有點不對,卻又什麽也沒說。
胡立沒有開口,這周圍瘮得慌,感覺說什麽都在增添陰森。
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心中有些後悔。
“啪!!”
又是忽的一聲,更突兀,心頭都抖了一下,是墳頭那邊傳來的!
熊大也聽見了。
胡立望向墳頭那邊。
明明那邊黑乎乎的,可他好像就是看到插在墳頂的那根竹子倒在了泥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