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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牧龍圖》第2章 曹綰
  夜幕下的霸府籠罩在一層厚重的烏雲下,如一隻欲擇人而噬的猛獸。紫磚黑瓦、青鎖丹漆。門外兩尊張牙舞爪,氣勢雄渾的石獅,石獅四周分立兩排甲胄,俱是黑衣黑甲,神情剽悍,身前矛尖雪亮如一泓秋水。

  一架馬車緩緩駛到來,沉重地車輪輾軋著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不時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吱呀聲。

  吉平端坐在馬車當中,閉目養神,修長而細膩的手指在一隻白玉瓷瓶上輕輕摩挲。微微晃動的車身輕搖著瓷瓶,吉平下意識地用力握緊,仿佛生怕它傾灑出來。

  “吉太醫,霸府到了。”

  吉平猛地睜開眼睛,一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眸子中似有精光亮起,配合著他的一張國字臉,臥蠶眉和頜下花白長須,舉手投足間自有股凜然的儒生意氣。

  他掀開車幕,緩緩走下車轅,抬眼瞧了瞧沉重如鐵幕的霸府,似是微微一笑,和聲道:“今夜元宵佳節,城中街道都是魚龍火舞,怎得霸府上下,卻連一盞燈籠都不曾懸掛啊?”

  霸府中的車夫歎了口氣,低聲說道:“哎,丞相大人的頭風症又犯了。府中幕僚將軍各個心中沮喪,大公子吩咐,不許府中張燈結彩,故而未掛燈籠。”

  “丞相這頭風症乃是外邪入侵所致,府中若能多些煙火氣,未嘗不是件好事。”

  吉平肩上提著藥箱,轉身朝車夫道:“車中尚有一盞紅燈籠,你且去取來點上。”

  “這……”

  那車夫甚是為難的模樣。

  “此乃為丞相治病之用,若是大公子怪罪下來,就說是我點的便是。”

  “諾!”

  車夫點起一盞火紅的燈籠,隨著吉平徑直朝霸府內走去,門外兩排數十名甲士似是對吉平甚是熟悉,也不稍加盤問。

  吉平穿過府堂,隨內侍來到後院。月明中天,寒光似雪。一彪形大漢持劍立於堂前,皎潔的月光銀輝灑在他的鐵甲上,映在地上時已染上淡淡血色。

  “許將軍,丞相可是在堂中?”

  許滸有些木訥的目光落在吉平身上,面目表情地點了點頭,吉平肩負藥箱,舉步要朝內室而去,一隻手掌卻攔在他面前。

  “許將軍,這、這是何意?”吉平對許滸這般舉動有些不解,正欲出言相叱。

  許滸冷冰冰地聲音響起,鏗鏘如金鐵交鳴,“汝身上可攜有短刃匕首?”

  吉平心下一跳,正色道:“許將軍這是何意,吉某治病行醫,要兵刃何用?”

  “哈哈哈,許滸,爾且退下吧。”

  內堂中,一道雄渾而低沉地語聲響起,此人說話時雖有難掩的痛楚,但一字一句間仿佛帶著令人不敢抗拒的魅力,顯然是慣於發號施令之人。

  許滸聽到堂內人號令,冰冷的目光不住在吉平身上打著轉,抱拳低聲道:“諾!”

  吉平邁步來到內堂,見暖室內並無侍女親衛,心下稍寬。抬眼去看床榻,其上躺著一人隻穿內襯短衫、身蓋錦被,額上敷有一塊羅帕,正嫋嫋地散著溫香熱氣。

  煙氣繚繞下,也瞧不見那人面目。吉平走近幾步,將藥箱輕輕置於身旁,低聲道:“丞相安否?”不見有人回應,吉平皺了皺眉,又小心翼翼地上前兩步,“丞相,丞相?”

  “痛煞我也!”

  床榻上那人霍然坐起,一隻手不住拍打著腦袋,精悍的面容上露出猙獰痛苦神色,一雙眼眸中卻仍寒光閃閃。

  “原來是吉太醫到了,方才許滸冒犯,

太醫切莫見怪。”  “丞相身系我大漢社稷,理當如此,吉平豈敢有違?”

  “哈哈,好。如此吉太醫你快去煎藥,你若再不來,曹某就要活活痛死了。”

  ……

  許昌城南,董府。

  當今皇帝的國舅董承一身素衣白甲,獨自坐在堂前飲酒。

  月光如水,燈火漫天。

  一陣陣鑼鼓聲喧,自府外街上傳入董承耳中,鬢角已霜白的他站起身來,嗆啷一聲抽出桌上長劍,手腕一抖,劍影森寒。

  董承胸中殺意縱橫,劍尖斜指,如閃電般自下而上一拖,一洗。一道如殘月般弧形劍氣自劍尖激射而出。

  嗤啦。

  堂前池塘內的一座假山應聲而斷,竟是董承這一劍硬生生給劈成兩段。

  啪、啪、啪……

  一身著麻衣短褲,腳下趿拉著雙破草鞋的邋遢老漢不知從何處走了進來,“久聞董國舅文武雙全,昔日灞河護駕時,曾一劍破西涼鐵甲十三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董承對這人的出現似乎全不意外,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隨手將長劍插回劍鞘,“董某這些許微末劍術,如何入得了劍神王越法眼,見笑。”

  那邋遢老漢王越拍了拍褲腳上的泥濘,腰間斜插著一柄幽暗無光的青銅劍,卻不知為何劍刃已斷,來到董承身前,躬身一禮,長揖到地。

  “草民王越,拜見國舅大人。”

  這位昔年劍術稱雄洛陽的劍神竟絲毫無江湖遊俠的氣節骨氣,不僅對這位當朝國舅摧眉折腰,執禮竟比尋常百姓還重。

  董承似是對王越這般舉止早已見怪不怪,袍袖一揮,淡淡問道:“秦慶童那廝,逃出去了?”

  “逃出去了,按照國舅爺您的意思,王某親自“護送”他到的霸府。算算時辰,曹丞相約摸已該知道衣帶詔的事了。”

  王越目光複雜的瞧了眼面前這位國舅爺,有些搞不懂這位一生榮華的爺,這般作死究竟為那般呐……

  “好。此事辦成後,董某許你的黃金玉帛,自會經關中商道,運到你指定的地方。”

  “國舅爺您太客氣了,您的為人,草民一萬個相信的。”王越笑容愈發諂媚,腰似乎也彎得更低了些。

  董承目光炯炯,霍然轉過身來,周身上下劍氣氤氳不滅,他瞪著王越,問道:“那曹操素有惜才之名,你又曾教導曹丕劍術,為何反過來幫我?”

  王越直到此時方才顯現出些許劍神氣度來,屈指在腰間青銅劍柄上一彈,錚的一聲清越響聲。

  董承身上散發出、原本撲面而來的凜然劍氣霎時間偃旗息鼓,王越臉上兀自掛著一絲諂媚笑容,說道:“曹丞相固然愛才,但亂世奸雄之名,王某也是聽說過的。這做買賣嘛,哪裡敢跟這樣的人合作?更何況,國舅爺讓我保的可是當今……那位。”

  董承目光鋒銳如刀,不讓王越再說下去。突聽院門外蹄聲如奔雷滾滾,眨眼間已來到董府門前停下。

  王越、董承二人對視一眼,王越道:“說曹綰,曹綰到。來得可真快。”

  “該來的,反正遲早都要來的。”

  董承負手而立,語氣中似是有說不盡的蒼涼蕭索之意。王越目光閃動,聽得府苑外蹄聲不絕,似是隱隱有將董府包圍之勢,也不和董承言語,身法一提如白虹貫日,掠上重重屋宇,眨眼間消失不見。

  “王越,記住你答應我的事,若那人稍有閃失,許昌城中自有人取你性命。”

  ……

  霸府暖閣內,吉平手中端著一碗方才煎好的藥湯,四平八穩地走到曹綰床榻前。

  “丞相,湯藥好了,您請用藥!”

  曹綰艱難地自榻上坐起,自吉平手中接過湯碗藥匙,舀起一杓放在唇邊。吉平目光如炬,瞬也不瞬地盯著曹綰拿匙的右手。

  “吉平,你是哪一年入宮做太醫的?”

  曹綰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吉平皺了皺眉,恭聲道:“稟丞相,初平二年。”

  “哦,初平二年。那一年我也做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你可知道啊?”

  吉平眉頭皺得更緊,尚未來得及答話,只聽曹綰接著說道:“初平二年,那一年我懷揣七星刀,單槍匹馬闖入董卓府中,意圖行刺董卓,為國除凶,不幸讓那胖廝發覺,以至功虧一簣。”

  曹綰嘴角掀起一抹陰冷的弧度,聲音愈發低沉而雄厚,“誰知今日,竟有人把我曹綰也當作了董卓,意圖行刺於我。”

  吉平心中驟然一凜,勉強笑道:“這個,丞相。藥湯若是冷了,藥力便會大減,您還是快些……”

  曹綰驟然眯起那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陰測測地說道:“上古有禮,君患疾飲藥,臣先嘗之。父患疾飲藥,子先嘗之。汝待我如君如父,何不為先嘗?”

  吉平臉色霎時變得鐵青,情知事情已然敗露,憤然提起藥碗,朝曹綰頭頂擊去,曹綰指尖一點,凜冽的劍罡如疾風驟雨,吉平整個身軀如斷線風箏飛出。

  “本相久經沙場,連神將境的呂布都未能傷我,你一個文弱儒生,還想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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