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的小吏見上來通報的是個穿粗布麻衣的黑臉漢子,頓時一臉的輕蔑,捂著鼻子揮手驅趕。
“去去去,哪裡來的鄉巴佬,滿身的汗味兒,這裡是你來的地方?快滾,否則把你抓進大牢裡去。”
通報的青壯漢子剛拘起的笑容陡然消失,握緊了拳頭,終究沒敢在官衙門口鬧事。
正要轉身離去,不料另一個小吏叫住了他。
“這位大哥,不知你有何事?”
這小吏跟另外一個小吏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十分熱情,臉上掛著招牌笑容。
伸手不打笑臉人,青壯漢子拱了拱手,將一封書信遞出去,說道:“我家相公有事求見縣令大人,還請上官代為通傳。”
那小吏接過書信,確認無誤,又連忙擺手道:“嗨,小事,我哪裡稱得上上官啊,就是守門的罷了。”
接著給了另一個小吏眼神,轉過頭說道:“你們在這裡稍等,我這就去通報,但縣令大人願不願意見你們,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多謝多謝。”
青壯漢子笑著拱了一下手,看向另一個小吏頓時拉下臉來,滿臉的輕蔑。
兩個小吏走進去,一邊朝裡面走,一邊交談起來。
“我看那漢子就是個莊稼漢,你對人家這麽殷勤乾甚?”
“嘿,一說你就是i新來的,沒點眼力見。你沒看到後面那公子哥兒,一身長袍,儒生打扮,絕對是個有功名的相公,再說他有三個護衛保駕,家裡說不得是有權有勢的,這樣的人你敢惹?”
那小吏這麽一聽,暗暗覺得有道理,頓時心裡後悔不已。
他們守著官衙久了,什麽三教九流的人都見過,自然是欺軟怕硬,沒想到今日卻失算了。
“唉,我這...那公子不會生氣吧?”
像他們這種小吏,地位卑微,沒有什麽靠山,要是惹了什麽大人物,人家一個手指頭就夠他們受得了。
“那公子氣度不凡,料想不會這麽小氣,你以後注意點就是了,別把我也連累了。”
那小吏連連點頭,“是是是,下次我一定改。”
官衙門口,吳淳幾人老老實實地站在門外等待。
“那個小吏真是狗眼看人低,要不是顧忌這是官府,我一定打得他爹娘都認不出來!”
那通報的青壯漢子仍然心有怒氣,不由得捏著拳頭低沉說了一句,另外兩人臉上也充斥著不滿的神色。
但這裡是臨安縣的官衙,可容不得他們造次。
他們今天來官衙是解決問題的,而不是惹是生非的,所以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吞了。
吳淳呵呵一笑,打趣道:“瞧瞧,一個小吏就讓我們吳氏家族的人傑們氣得飯都要吃不下了,狗咬了你,難道你還要咬回去麽?”
三個青壯哈哈一笑,也覺得吳淳說得對,狗喜歡叫,就讓他去叫好了,大丈夫跟一隻狗較什麽勁兒啊。
瞧瞧人家秀才說話就是有水平,罵人都那麽有內涵。
吳淳拍了一下那個青壯男子的肩膀,認真道:“放心,這件事沒完,君子報仇,定要趕早,待會兒你就好好看戲吧。”
不到一會兒,兩個小吏快步走了出來,一左一右笑臉相迎。
“縣令大人請公子入內。”
吳淳什麽都沒有說,眼神朝身後三人示意,隨即獨自走進了官衙。
三個青壯族人留在門口等待,心裡都在好奇吳淳會用什麽法子懲治那個欺軟怕硬的小吏。
穿過一道弄堂,吳淳在小吏的指引下走到了後花園,在一個石拱橋上的亭子裡見到了縣令。
那縣令身材微胖,穿著絲綢便服,留有一撇黑須,臉廓方圓,外相倒是顯得剛肅。
“縣令大人,就是這位公子要找您。”小吏兩步迎過去,諂媚地稟告道。
吳淳跟上去拱手,“秀才吳淳,拜見縣尊。”
縣令揮手屏退小吏,側頭瞟了眼吳淳,見他一副文人士子的打扮,不做聲色,倒是對他的稱呼很感興趣。
“縣尊?倒是稀罕,從未見人這麽喊過我。”
“大人貴為一縣之長,身負下轄黎民的諸多事務,自然是尊長,唯有稱呼您縣尊才最為貼切啊。”
縣令姓張,調任各地縣令,十幾年的辛苦操勞,卻沒有得到升遷的機會,心裡自然是不痛快,而臨安縣則是他第四次調任,上任不到一年。
吳淳的話簡直說到他的心坎裡了。
是啊,我張奉身為縣令沒有功勞,那也有苦勞,稱呼一個縣尊不過分吧。
張奉抬頭再次打量了一眼吳淳,心裡舒服了不少,笑道:
“好一張嘴,以後你要是高中入仕,這前途一定不錯。”
他說是真心話,自古官場不外乎人情世故,憑吳淳這張嘴,再不濟也能博得上官賞識,混個親信不成問題。
.“縣尊謬讚了,小子現在在雲塢村設了個私塾,為幼童啟蒙教學,沒想過以後的事。”
吳淳謙虛了一句,初次見面,自然客套一些,留下一個好印象比較好。
張奉捋一下胡須,點頭道:“很好,學成報答鄉裡,教化鄉民,你能有這樣的覺悟很好,等我以後有時間,一定去你的私塾好好看看。”
“學生榮幸之至。”
一番客套完,就要進入正題了。
張奉緩緩飲著茶,看似無意地說道:“我看了吳建業的書信,難道你們是拿著批條來找我還錢的?”
“非是如此。”
吳淳連忙搖頭,要是來催債的,他相信下一秒張奉就會和他翻臉。
官場中人,臉早就練得比牛皮還要厚了,翻臉不認人的事情是常有的。
“我今日前來,不是來向大人催那筆錢,而是我想將這筆錢免費送給大人,就是說,我們決定不要這筆錢了。”
“哦?”
張奉停下茶具,瞧了眼吳淳,見對方不似作假,心裡既高興又疑惑。
對方不要這筆錢,就不算官衙仗勢欺人,他自然樂得如此。
只是那可是一大筆錢財,說不要就不要,這可不像吳建業的風格。
“你能全權代表吳建業?”他試探地問道。
吳淳堅定地點頭,道:“這事我已經和吳裡正商議過,完全沒問題。”
“甚至吳裡正說過, 現今官府剿匪在即,諸多錢糧都要用於戰事,可惜我們這些莊稼漢無法幫到縣尊,等以後有錢了,定會支持縣尊大人的剿匪事務。”
“好,哈哈哈。”
張奉聽了拍手叫好,嘴裡笑得合不攏,今日諸多壞事纏身,這是他聽到的唯一一件好消息了。
下轄的村鎮竟然有這樣大公無私的義士,真是臨安縣之幸啊。
“不過捐錢就算了,我也知道你們雲塢村不容易,只要每年按時上繳賦稅,就算是幫到我們的大忙了。”
“縣尊放心,此事回去我定會通知裡正,保證明年賦稅如期上繳,不差分毫。”
吳淳跟張奉作了保證,見對方神色轉喜,知道是時候提出自己的訴求了。
科學研究證明,在對方心情很好的時候,提出的要求更能夠得到同意。
見到石桌上正有筆墨紙硯,看來張奉剛才在這裡練習書法,吳淳站起身來,情不自禁走到石桌旁,雙眼瞧著紙上的字體,目不轉睛。
“哦,你也懂得書法?”張奉緊接著站起來,背著手,道,“這是老夫消遣時光的樂趣,拙作不好入眼呐。”
吳淳頭也沒抬,心裡暗罵一句老家夥。
對方這麽說不就是在向自己炫耀書法麽,就差赤裸裸地說出來“你快誇我”。
不過戲演到這一步,自然要繼續演下去。
吳淳托著下巴沉思,腦子裡組織措辭,該怎麽誇他的書法呢。
好看?不錯?養眼?
不行不行,過於敷衍,完全不能達到拍馬屁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