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要拜訪的對象,是父親。
說實在,這比拜訪蓮零的父親要更加輕松,畢竟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他沒有什麽太大的心理負擔,直接上去敲響了自家房門。
父親打開屋門,一看到是他,眼神突然變得呆呆的。
“爸!我回來了!”
他以萬分複雜的心情地喊出了這聲“爸”。
明明只是半年多沒見,面前的這個老男人卻像是老了整整十三歲一樣,鬢間增添了許多白發。
這半年時間。
他,也在不斷地思念著自己麽?
他不敢肯定,不敢主動上前,就那麽站在那裡,目光直接看著父親——面前的老男人。
“千九……”
同樣是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父親的聲音卻在不斷地搖晃著,像是在發出夢囈。
“是我。”
千九再一次回應道,不知為何,他主動避開了父親的視線。
心緒和呼吸一起變得紊亂,這下連他自己的聲音都開始顫抖起來。
“千九……你真的回來了?”
確認眼前看到的是事實後,父親語氣驚喜地喊道。
“嗯……唔!”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父親快速衝上前,一把將他的身體擁入懷中,致使他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你這傻孩子!居然半年多都沒有回家,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緊緊抱著他的身體,父親半是擔憂,半是生氣地責備道。
千九起初對他還有些生疏的感覺,但一感受到那親切的體溫,突然感覺又想哭了。
他本以為父親還怪罪著自己,但現在看來,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原來,父親一直都深愛著自己。
抱著他平複了一會兒心情後,父親拉著他一同進入屋內,他發現,屋裡只要是他自己的東西,幾乎都跟他離開之前沒什麽兩樣,它們依然被擺放在原處,卻一點都沒積上灰塵,上面還留有仔細擦拭的痕跡。
“自從你走了以後,你的東西我一直都留著。”,父親慢慢地說起了話,他的聲音有些滄桑,黎千九不敢接話,一直低著頭。
“你去蓮生那裡看他了,對吧?”,父親語氣溫和地道。
“嗯。”
“他剛剛才給我打了電話。”
“嗯。”
“回來就好。”,父親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廚房,“你先休息一下吧,午飯就直接在家裡吃,好吧?”
“我來幫你。”,黎千九覺得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主動說道。
“慢,等你這小子學會怎麽做菜再說吧!”,父親攔住他並打趣道。
“誒,洗個菜什麽的我還是能做到的啦……”
“行了,給我外面呆著去。”
……
午飯時間,兩個人,簡單的四菜一湯。
兩個人,在這總面積不足四十平方米的建築裡吃飯,一張桌子,兩把凳子,側面還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擺放著母親的遺照,以及一些祭祀時用的水果。
黎千九在母親的遺像前跪下,合掌,閉著眼睛冥思了一會兒後,又站起來。
“趕快過來吃飯吧,不然一會兒菜冷了。”父親敲著桌子招呼他,他回頭看了父親一眼,又轉回去,看著遺像問道,“媽的照片,不打算拿掉嗎?”
“就留在那兒吧。”,父親用筷子夾了顆花生米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說道,“這兒十天半月都不來一個人,倒也沒什麽外人間的避諱,
就讓她在那裡一直看著我到死吧。” 他默默點了點頭,總覺得父親的話裡好像有著另一層意思,但自己又不好意思問,只能順從地坐到桌邊,拿起了飯碗。
父親看著他,又問道,“這半年多,你待在外面都吃些啥啊?”
“就在學校的店裡買著吃。”,千九吃了一口飯,有些心虛地打著馬虎眼,他可不想讓父親知道自己吃了大半年的盒飯,老人家總覺得外面賣的那些東西不健康。
“哦。那就好。”
沒想到父親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千九松了一口氣。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走啊?”,父親又問道。
“走?”,他怔了一下。
“你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的對吧?肯定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這些我都知道的。”,父親慈愛地看著他,道。
他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道,“確實還有些事情要去做,爸,你能幫下忙嗎?”
“什麽事情?直接說就行了。”
於是他就把兜裡帶的432塊全掏出來了,說道,“這是我這段時間打工省下來的錢,你幫我把它捐了,那地方應該離這裡不遠。”
“這都是你自己掙的?”,父親的語氣稍顯驚訝。
“嗯,在學校附近找了個兼職,有空的時候就會去幫下忙,算是攢了一點零花錢。”
父親面色複雜地看著他,接過了錢,又問道,“然後呢?還有嗎?”
“沒了吧,吃完午飯後我會再在這裡待一會兒……看看自己的東西。”,他隨意地道。
“好。”
桌上的東西,眨眼間就被一掃而光,做了那麽多事情後,他也是真餓了。
吃完飯後,千九用紙巾擦了擦嘴巴,然後站了起來,來回慢慢地掃視著這個小房間。
這個讓他在熟悉之余,還有著那麽一點陌生感的地方。
這裡是,家。
比起那個空曠的根本不像家的公寓,果然還是這裡更能讓他具有歸屬感。
雖然這裡空間十分擁擠,雖然這裡沒有什麽優越的條件,但只有這裡才是自己真正的家,這裡有真正愛自己的人。
光是這一點就足夠了。
“爸……我會盡快把那份兼職辭掉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無比認真地道。
父親微愕地看向他,他微微一笑。
“我走了。”
說著,他走出門去,站在屋外,看著一臉驚訝的父親。
“我去丟個垃圾,馬上回來。”
說著,他把門口兩個垃圾桶裡的垃圾袋提起來,快步離開了。
街上人影稀疏。
枯樹上的一片枯葉呈螺旋線從樹上飄落,靜靜地落在水面上。
提著兩個垃圾袋走在路上,蕭瑟的秋風吹得他身體一直在打顫。
“真冷。”
也是時候添增新衣服了,冬天也很快就要來了呢。
他一邊走路,一邊考慮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幫父親整理完家裡的雜物後,馬上去餐館那裡遞交辭職信,接著還要去公寓那把留在那裡的東西都拿回到家裡來,還有……
一想到這些無盡繁瑣的事情,他心裡就半是苦笑,半是自豪。
走到離家不遠的公共垃圾箱,打開蓋子把垃圾袋扔進去。
令他稍微感到有些驚訝的是,半年過去了,這裡的一切卻沒有發生太大變化。
淡淡的垃圾酸腐味,枯敗的落葉氣味,綠色的鐵皮垃圾桶表面染上鐵鏽。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一次地勾起了他對過往的回憶。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還記得小的時候,家裡的垃圾一直都是自己幫著父母扔的,也不知道自己離開的這大半年,父親是否已經習慣獨自一個人生活。
在黎千九的印象裡,父親是個有著輕度潔癖的人,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他絕不會主動去幹很髒的活,可是打從母親去世之後,他就不得不拿起鍋鏟親自下廚,自己很喜歡吃魚,父親每年過節都會做給他吃,在一個狹小的水池裡努力地掏著腥臭的魚腸子,他不止一次因為犯惡心導致半途而廢,直到連續做了兩三次後,才逐漸適應過來。
剛剛的飯桌上就有紅燒魚,吃到嘴裡的時候,他險些要落下眼淚來。
他靜靜地站在垃圾桶前,眼中淚光閃閃。
自己虧欠父親的太多。這份債, 大概永遠也無法還清了。
回到家裡,父親不出他所料,正在房間裡奮力搬動著某樣東西——那是一個小型的藏書箱,裡面裝的都是他從小到大看的各種書籍。
他趕緊跑了進去,並大喊道。
“你幹嘛啊!快放下讓我來搬!”
話音落下,他不由分說地從父親手中奪過書箱,問道,“要搬到哪裡去?”
父親喘了幾口氣,然後笑道,“搬到裡屋去吧,你不是說要看書嗎?”
所謂“裡屋”,其實就是一個隻放著一張大床的小空間,千家大體被分成兩個部分,首先從正門進去,到達的是客廳和廚房——這兩個是連在一起的,走進廚房最裡面,再向左轉個彎就是裡屋,那是千九從小睡覺的地方。
他應了,就扛著箱子走到了那個地方。
裡屋的布置和他離開時也基本沒差,一張大床,牆邊堆著書和凳子,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顯然父親經常打掃這裡。
他把箱子放到床邊,追問道,“還有嗎?有我一口氣給搬完。”
“把餐桌也搬到這裡吧,以後就在這裡吃飯。”,父親看著門口,笑著說。
他有些驚訝,但還是應道,“好的。”
餐桌也很快被搬了過來。
搬完餐桌後,他又幫忙把家裡整頓了一番,讓整個家看起來恍然一新。
但這一搬一弄之間就過去了一個小時,等他弄完這些,都已經是下午一點半多了。
他知道送辭職信的事情不能再耽擱了,於是告別父親,暫時離開了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