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千九和隴深雪繼續著約會的時候——
雪久正站在某家醫院的樓下休息。
周圍空無一人,只有背後的醫院裡有正在忙碌的醫生,正面的林間小道上,遠遠的有幾個人類的影子在走動。
四周的空氣裡充斥著許多只有醫院才會有的特殊氣味,比如說。
即使隻站在門口,依然能聞到非常濃烈的消毒藥水味。
實際上,她並不討厭這種氣味,倒不如說挺喜歡的。
不知為何,她總是篤信這種氣味能夠用來提神。
至於消毒水是否真的具有這種效果,那就只有醫生才清楚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隻對她有效的特異藥物也說不定。
畢竟她可不算人類,而是,怪物。
死靈是這麽告訴她的。
只是她美麗的外表往往讓少數知道真相的人類也忘記她的身份了而已。
她用帶著一點點慵懶的目光,緩緩地掃視著醫院外的那一條林間小道。
紅綠相間的磚石在道路上劃出了三條寬橫線,路的兩邊各種植著一排高大的紅楓樹,清風徐來,樹葉拂動,發出嘩嘩的響聲。
現在的這個時節,紅楓樹也開始落葉了,原本黑褐色的土地有大半都被半紅半綠的落葉覆蓋住,仿佛給它們穿上了一層禦寒的新衣。
遠處隱隱傳來汽車鳴笛的嗡響聲,她莫名覺得那聲音傳得很遠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虛幻之物。
就在周圍都安靜下來的時候,她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地,在有力跳動,這些都在昭示她活著的事實。
當安靜下來的時候,她會思考生命的意義。
能證明一個人還活著的,到底是什麽呢?
呼吸?心跳?
有一天,她終於想明白了。
不是呼吸,不是心跳,而是“現在”。
對於她來說,現在正在進行著的行動才真正具有意義。
……
就在這時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她立刻轉過身看去。
一個老婦人從醫院裡顫巍巍走了出來,滿臉感激地向她不停道謝。
“小姑娘,剛才真是謝謝你啊,我已經沒事了。”
雖然年紀偏大導致她說話時嘴裡不停漏風,但那份感激的心情能讓她感覺到,是無比真實的。
她看著這位老婦人,眼神稍微變得有些柔和。
“沒事,您是要回家吧?我就陪您走一段好了。”
“好好好……謝謝了啊,唉……最近這種好人也少了……”
“沒事。”
半個小時前。
她正在城市的某條街道上行走著,馬路上人影稀少,聲音也不是很吵。
能偶爾從那個鏡子世界裡跑出來走走,對於她來說實在是一件極其稀罕的事。
想想,她來到這座城市上學也快有兩年時間了,但是參加除必要以外社交活動的次數,怕是掰著手指頭都能快速數清。
太少,實在太少了,死靈一邊這麽歎息,一邊把她從鏡子裡“趕”了出來。
按他的意思說,今天一整天都有人替她的班,所以不用在意,放心大膽地去玩個痛快吧!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她在學校裡又沒有認識的朋友,所以只能獨自閑逛。
走走走……
她行走在大樓與大樓,人類與人類的夾縫之間。
不多時,突然聽到了女人的驚呼聲,接著是突然爆發出的吵鬧聲,
這些全都一下子灌入她的耳中。 她走上前去,看到斑馬線那裡圍著一大群人。
那種壯觀的程度,瞬間讓她想起了城裡馬戲團的表演現場。
由於圍的人實在太多,就連這條路上的汽車都被迫改道行駛。
她走進人群,看到一個老婦人躺在圍觀中心的地上。
此時,她正在發出痛苦的低吟,情況看起來非常不妙,而一個站在她面前的年輕女子正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看到雪久擠進人群後,她突然失態地大叫一聲,接著便撞開人群狼狽地逃走了。
現場明明有不少人在圍觀,但卻沒有一個人有製止她逃走的意思,因此,女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她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觀察了一下老婦人的情況。
雖然隔著衣服看不清內部情況,但是通過氣色可以判斷出,老婦人現在的狀況相當不妙。
“受傷了。”
顯然是被剛才那位女子撞傷的,現在那家夥跑了,雪久不禁有些懊惱,為什麽剛才沒有立刻出手。
她想,也許,有那麽一瞬間,她曾把製止凶手逃離的希望放在圍觀的那些人身上,她以為他們會出手製止的。
但顯然,這次她是賭錯了,而且錯得非常離譜。
相比於幾十年前的社會,這些家夥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進步。
歷史帶給人們的唯一教訓,就是人們不會從歷史中吸取到任何的教訓。
這使得她對弱者的憐憫,迅速轉化成了對圍觀群眾無作為的怒火。
但現在沒有時間去深究了,老人的狀況正在持續惡化中。
她痛苦的呻吟越來越接近於嘶啞,唾液從老婦人乾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流出,她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面色蒼白得就像一張紙。
看著她這幅模樣,雪久毫不懷疑,如果沒有人來管的話,老婦人甚至有可能當場死亡。
她沒有親身體會過逐漸衰老的感覺,但她知道,這位老婦人此刻很需要幫助,而自己是唯一能幫助她的人。
她想把老人攙扶起來,便把一隻手伸到了她的腋下。
這時,旁邊有人開始發話了。
一個嘴角長著黑痣的大媽用大驚小怪的語氣嚷嚷道:“別扶啊,到時候訛上你了,恐怕你哭都來不及!”。
“是啊,我勸小姑娘你還是快走吧,反正會有別的人來管的。”,一個中年大叔也這麽說道。
“是啊……是啊……”
其余的人開始了附和,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一度蓋過了老婦痛苦的呻吟聲。
他們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他們的意思統一整理一下,都是讓她無視老婦人正在面臨的困境,趕緊自己一個人離開的意思。
雪久沒有理會他們,還是把老人親手扶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的眾人爆發出一陣驚天嘩然,瞬間失去了繼續圍觀的興趣,很快便作鳥獸散去了。
他們那幅樣子,活像是突然被暴雨襲擊了住所的馬蜂群。
原本還聚集著一大群人的斑馬線上,瞬間只剩下她與老婦人兩個人了。
她把這位老婦人一直攙扶到了醫院,拜托一位護士在裡面幫忙照看,自己跑到外面透透氣。
這就是半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
還好,老婦人只是一時被撞導致的休克,所以不需要動手術,醫生只花了半小時就解決了。
事後,老婦人自然是對著她千恩萬謝,還從兜裡掏出錢要感謝她,但這些都被她拒絕掉了。
和老婦人在十字路口分別後,她選擇繼續在街上閑逛,同時腦子裡在不斷地回想著幾十年前的一件事情。
她幾十年前曾經遇到過一件與之相似的事情,而那個時候的人類同樣讓她失望。
以前是因為資源過度匱乏,那麽現在呢?現在又是因為什麽?他們才會對一條鮮活的生命見死不救?
大概是出於無聊的所謂“可能性”呵……
算了,無論那些人當時心裡想的是什麽,她都不可能原諒他們的。
當然,她也沒有忘記那個匆忙逃離現場的女子,並沒有打算輕易放過她。
“回去讓安可查一下她的信息。”,這麽思忖著,她剛好走到了一家理發店的門口。
有人在那裡售賣棉花糖,她想了想,掏錢買了一支,邊走邊吃。
好甜,這是她把棉花糖塞進嘴裡後的第一感受。
輕飄飄的,像雲朵一樣,簡直讓人懷疑他們是否真的存在。
雖然她之前也吃過不少種類的糖,但這種像雲朵一樣柔軟的糖倒的確是頭一次吃。
先不論到底好不好吃,外表還是挺好看的。
這時,前方出現了兩條岔路,她選擇轉向街道右邊,結果又看到了一大堆人。
準確來說,是無數分段的人流。
一、二、三……三條大人流和無數的支流,全都由人類組成,他們井然有序地湧入一棟大樓,最後弄得大樓裡滿是“喧鬧”的氣息。
真是相當熱鬧呢,那裡是有什麽活動嗎?她好奇地想道。
視角上仰,大樓的招牌上赫然寫著“惜緣”二字。
……
位於三樓的美食區。
“待會兒去嘗嘗那家的關東煮吧!啊!他們家的貢丸好好吃啊!”
隴深雪一手拿著冰糖葫蘆,一手拿著烤玉米,以這幅有些滑稽的姿態指著右邊的一家店鋪說道。
跟在她身後,替她拿著玩具熊的黎千九跟著點了點頭,他也還沒吃早飯來著,來之前事先在餐館老板那裡預支了一千塊錢工資,雖然能夠保證他在這裡盡情飽餐一頓,但這也意味著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中,他都必須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這很不劃算。
所以現在的他正在考慮,要不下個月乾就不要吃早飯了,省下的錢可以用來買別的東西。
然後,就在他進一步地考慮一天隻吃一餐計劃的可行性的時候,察覺到身後沒有人回應的隴深雪回身拍了他一下。
“學長,你又在想什麽呢?”
不要手裡拿著冰糖葫蘆去碰別人!不管是沾在衣服還是玩具熊上都很難洗乾淨的啊!黎千九有些無語。
“沒什麽……”,不知第幾次說出這句話,他偏過半張臉笑道。
但深諳他性格的隴深雪知道,每次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代表他絕對還有著什麽沒有告訴她的事情,於是她暫時放過了冰糖葫蘆上剩下的最後一個山楂,固執地說道。
“不行,每次你都是這麽說的!但是不把事情說出來的話,怎麽可能得到解決啊!”
黎千九勉強笑了笑。
“真的沒什麽啊,你不是要吃關東煮嗎?快去吧,我陪著你一起。”
無言,隴深雪把冰糖葫蘆扔進身邊的垃圾桶,然後盯著他的眼睛,十分認真說道。
“學長,你太固執了。”
看她這幅表情,黎千九也認真了,他十分平靜地坦言道
“這就是我的性格。”
“……”
隴深雪咬住了嘴唇。
對於少年的固執,她似乎只能無奈地咬著牙齒。
“走吧。”,黎千九說道,偏過頭不再看她。
知道再也無法從少年嘴中逼問出什麽的少女, 默不作聲地對著剛才指定的那家店鋪走去。
在這種不愉快的氣氛包圍下,接下來的關東煮吃得味同嚼蠟。
黎千九感覺有些煩躁,他開始覺得,比起這個老是喜歡問東問西的隴深雪,還是那個只會無條件接受他命令的幻影更順眼一些。
就在他這麽想的時候,幻影又一次出現了。
就在他把吃關東煮的塑料碗扔到垃圾桶裡的時候,幻影出現在了遠處的人群中,目光遙遙地向他看來。
“真是無聊。”
他莫名說出了這句話,這次的聲音稍微大了些,身邊的隴深雪一臉疑惑,“什麽?”
她看不到那個幻影,現在這裡能看到她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現在在注視著她的,也只有他一個人。
她會感到孤獨嗎?黎千九突然感到了好奇。
雖然只是個幻影,但卻能讓人感覺到真實的情感。
同一個疑問第三次湧上了他的內心。
她真的……就只是個幻影嗎?
幾道人影交錯著從他面前閃過,再看過去,那道幻影又消失了。
“去下一家吧,我餓了。”,他收回目光,答非所問地回答道。
隴深雪雖然不理解他的意思,但還是照做了。
於是,上午的時間就在兩人的不斷消遣中悄然溜走了。
12:00
此時的雪久正站在一樓電梯裡,按下通往四樓的按鍵。
而黎千九和隴深雪,則是站在四樓的電梯裡,按下了通往一樓的按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