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地理位置極為特殊的高海拔雪山,布蘭山。
說到它,就不得不先提起一個曾被譽為“世界的中心”的島嶼——三侖勒島。
這座雪山就處在這座島的邊緣地帶。
先來說三侖勒島。
它帶給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就只是一座人口總數不足一千的荒島,島上不僅人口稀少,土地還十分貧瘠。
雖然它的外貌極其普通,卻有著一個極其不普通的名字。
因為三侖勒,這在當地居民的自創語言中,意指“神秘的”。
傳說在遠古時期,曾有一位天神降臨到三侖勒島上,他把來自天界的一棵香樟樹種在了島的邊緣,並在那裡居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離開以後,那顆香樟樹就一直被留在了那裡,最終化為了那座布蘭山。
布蘭,在當地居民自創的語言中,意指“狂暴”。
只要對布蘭山稍稍有些了解的人就會知曉,這確實是山如其名。
因為,明明應該位於海拔最低端的布蘭山,卻有著極為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極高的海拔——它就矗立在三侖勒島的邊緣地帶,並且山腳下就是一片海灘。
從高空俯瞰而下,這就像是一顆,從混色泥土中破土而出的巨大竹筍一般。
地理位置、海拔,再加上每年大氣寒流的影響,這些都造就了它那極為嚴苛的生存環境。
一年有四季,而在這四季中,只有初春和夏季這短短的一段時間裡,布蘭山的山頂才會偶爾解凍,其他無論是秋季也好,初冬也罷,這裡總是冷風呼嘯,凍土成片的無人區,動物稀少,人煙近乎滅絕,就連最有經驗的探險家,面對布蘭山也會選擇退卻,因為島上不僅毒煙密布,而且道路錯綜複雜。
但就是在這種幾乎不可能存在人煙的極端環境下,長久生活著一位名叫死靈的神秘人物。
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更沒有人知道他的想法或者目的,也從來沒有人能夠主動代入他的視角。
也就是,“完全未知”,“無法溝通”,“正體不明”。
因此,不妨可以暫稱他為怪物。
他以“完全未知”的面目,在世界各處進行著旅行。
就在半年前,他來到了這座島上,定居在了布蘭山頂上的一個洞穴內部。
經歷了從夏天到冬天的轉變。
本來他在山頂上獨自一人生活得好好的,可是最近,不少麻煩事卻接連找上門來,讓他的精神受到了不小的傷害。
首先是一場極為罕見的暴風雪,突然襲擊了他居住的山洞附近,一下把周圍的東西全都弄得一團糟,這讓他感到大為苦惱。
其次是緊隨暴風雪而來的強降溫天氣,這簡直比一開始的暴風雪還要更加折磨人,即使他躲在山洞的最深處也不比直接站在洞口硬抗要好上多少,因為他所居住的山洞洞口“很不巧”剛好是呈直線型的,這導致狂風很輕易地就能直接灌進洞的深處,他根本避無可避。
而且,大雪引起的狂風一直到現在都沒停,它難道要一直下下去嗎?
此時,這個“怪物”正在看著天空。
鼻間不間斷吐出的一股熱氣,證明此時的他還活著。
過了一會兒,他把固定的視線下移,看到了一片充斥他整個眼球的白色。
不,不完全是白色,還是有些石頭的顏色的,只是已經被大雪幾乎完全覆蓋了。
單調的純白色,要是盯著看久了,似乎連靈魂都會感到迷失。
從天而降的大雪,就像是被人撕成小塊的白布一樣,源源不斷地從天上灑落下來。
呼嘯的冷風更是像刀子一樣在山頂上瘋狂肆虐,它每吹過一片地方,那個地方就會變得一片狼藉。
一看到這些景象,死靈就忍不住苦惱地搖頭歎氣。
又在下雪了啊。
最近這幾天,山頂上的大雪總是時停時下,這都已經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下的是小雪,雪花把洞外的那片荒原弄得黃不黃白不白,第二次比第一次稍微大了些,雪花把荒原徹底覆蓋成了白色,而眼下這第三次……
看樣子不會那麽好度過啊。
一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卻也只能一直看著洞外發呆。
洞外風聲陣陣。
一大塊積雪從山壁上被風吹落下來,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聲輕響驚醒了他,使他近乎下意識地想起,應該用幾乎凍僵的右手摸摸臉龐了。
這是為了讓血液流動起來,從而不讓身體被低溫給凍僵。
摸完臉後,他又用麻木的眼神持續凝視著外面的雪地。
總感覺。
……
周圍好像特別地安靜啊。
不知為何,他突然如此想道,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為什麽自己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因為呼嘯的狂風已經把山頂上其他的聲音全部奪走了,所以給他製造了一種相當安靜的錯覺。
但是每當狂風衝擊山頂的岩石時,嗚嗚嗚的聲音還是會突然間響個不停,他不止一次被那種聲音嚇到,直到後來才逐漸習慣。
想到這裡,死靈略顯煩躁地咬起了牙。
就算是雪豹也不可能在這種鬼天氣行動吧?普通人要是這時候走出去,保證十秒鍾之內就會被凍成硬邦邦的冰棍。
他摸了摸耳朵,感覺那裡總是冰冷冷的。
又想起那幾聲槍響來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這就是在說,他所遇到的第三件麻煩事情。
就在早上還沒下起大雪的時候,他走到洞口去查看外面的情況,卻隱約聽到遠處傳來幾聲槍響,經他再三確定,那聲音大概是從山的另一邊傳過來的。
估計又是哪些人類正在進行著戰爭吧,他想道。
因為這世界上能夠製造槍支來進行戰爭的生物,就只有人類。
他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麽戰爭就是無法停止。
只要一想到這些東西,他就會條件反射般地皺起眉頭。
此刻他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腦袋越來越疼了。
那是因思考而造成的疼痛。
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戰爭,無論死靈怎麽想,都覺得戰爭是“不得不”讓人去感到費解的一種行為。
但人類似乎一直挺熱衷於這種行為,甚至為此不惜付出不計其數的生命,這更加讓他感到無法理解。
當然,他無法理解“生命”真正的意義,這也是他無法理解的原因之一。
於是他就這麽一直緊盯著地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思考著。
但是。
他並沒有思考太久,也沒有時間去思考那麽久,因為就在這個時候,洞外的雪又變大了。
風聲也應和著變得越來越響,它們似乎要聯合起來,然後把這整座山都給直接吞噬掉似的。
為了避雪,他又向山洞裡走進了一些,然後再次回頭盯著白色的地面——那些已經被大雪掩埋的部分,以及留在雪層上的一些東西。
細小的石塊,斷根的野草,還有一種紅色的藤蔓植物,這些荒原上的雜物,起初還能夠被他看見,但隨著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它們也很快被雪花給掩埋了。
他原本還想站在洞口再看一會兒,但雪片在風的助力下開始逐漸飄向洞內,天色昏暗,他也覺得這風實在冷得怕人,只能趕緊走進山洞中躲避。
山洞裡面雖然不比外面溫暖多少,但至少不會讓他身上的衣物被大雪弄濕,繼而持續降低體表溫度。
畢竟在接下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都要在這種極度寒冷的惡劣環境中獨自一個人生活,如果身上的衣物再被雪弄濕,那可真的有可能會演變成一場針對生命的嚴峻考驗。
雖然他不擔心自己會被這股低溫活活凍死,但那種難受的感覺,能不受還是不受為好。
進入山洞深處後,他往自己幾近凍僵的手掌上使勁哈了幾口熱氣,待到雙手回暖後,才看向山洞內的東西。
在山洞昏暗的光線環境下,以人類的視力勉強能看清楚,山洞的最裡面是一層長滿青苔的潮濕石壁,它有著凹凸不平的淡黃色表面,上面還有一些美麗的天然花紋,山洞內的地上則堆著一堆木柴和一疊厚厚的稻草,這些木柴是他趁著這場雪下下來之前,從位於山腰的枯樹林裡撿來的。
另外,木柴旁邊還有一個獸皮製的大包,裡面裝的是應急用的食物,雖然已經所剩不多。
他走進山洞,用幾根木柴堆成一個不太規整的圈,然後往裡面填滿了稻草,接著一撚手指,幾縷黃色的火焰便從他的指尖憑空生了出來。
這是一種火系魔法,只不過低到沒有等級劃分。
最後他隨手一丟,火焰便被精準投入了稻草圈中,易燃的稻草立刻開始了燃燒,開始不斷地產生出光明和熱量。
感受到逐漸升高的洞內溫度後,死靈臉上終於有了些笑容。
這種連級別都不配擁有的低階魔法,用來給柴草點火倒是正好。
他放松地在火堆邊盤腿坐下,然後看著火堆,繼續思考著一些事情,不過大抵都只是些煩碎瑣事,不值一提。
他嘴裡吐出的冷氣在火光的映射下,像一條白蛇一樣時隱時現地收縮著。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突然間打了個哈欠,接著眼皮也感覺有些沉重了。
他知道,自己這是累了。
本來,他是很不容易感覺到累的,但這幾天遇到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多到連不容易感到勞累的他,都忍不住想要睡覺的程度。
於是他揉了揉眼睛,就這樣陷入了似睡非睡的狀態。
天邊的山口上遠遠地傳來一聲雪豹的嚎叫,刹那間被大雪撕扯成碎片,又裹挾著奔向遠方。
天色不早了,他在心裡想道,快快早些安睡吧,明天大雪要是能停的話,還有很長的一段路程要走,在那之前必須養足精神。
於是山洞深處就這麽逐漸安靜了下來,到最後,只是木柴被火焰燒斷時偶爾發出幾聲輕微的爆響,山洞外也時不時會響起一陣北風的呼嘯,但這些都只不過是神明替他奏響的幾支睡前安眠曲罷了。
這一晚,他做了個好夢。
第二天一大早,當太陽的第一縷晨光勉強刺破雲層,照射到山間的那一刻,死靈的頭輕輕抬了起來……
這便代表他已經蘇醒了,在蘇醒的下一秒鍾,他便立刻站了起來,並迅速看向身邊的火堆。
昨晚的火堆已經完全熄滅,現在他面前只剩下了幾塊燒盡的黑炭和底部一層薄薄的灰燼,接著他又偏頭看了看山洞深處,看看額外剩余下的那些“存貨”,估計還能再支撐個四五天時間。
揉了揉依然有些朦朧酸澀的眼睛,他伸了個懶腰,快步走到洞口,例行查看了一下外面的情況。
洞外的雪依然在下,但勢頭相較昨天已經小了很多,原本的鵝毛大雪變成了小小的雪粒,風聲也沒有昨天那麽刺耳了。
對於這座山來說,這樣的天氣還算不錯,可以出去走走了,他想。
在這個破山洞裡被困了好幾天,要是再不出去走走的話,他有可能真的會被閑死。
這麽想著,他馬上進洞,開始準備起了“家夥”。
……
走出山洞,這回他身上披的不再是之前的黑色鬥篷,而是一件只看外表就知道極其厚重的白色鵝毛大氅,頭上則戴了一個大型鬥笠,用來遮擋不斷往他臉上飄的雪花。
想起昨天早上聽到的幾聲槍響,他起了一些興趣,反正一時半會兒也沒其他事情,不如去看看。
這麽想著,他就向著昨天槍聲傳來的方向趕了過去。
一路上的經歷倒是沒有什麽好說的,基本看不到任何活著的東西,而且,在經歷了一整個晚上的風雪洗禮後,現在就算是中等大小的石頭也多半被埋在了雪層下面,令他感到頭疼的是,山路上的雪層全都厚得要命,一腳踏進去,積雪能直接沒過他的腳踝,因此他走得極為艱難,每一步都是一個深深的腳印。
但他還是一邊盡力往前走,一邊在心裡暗自慶幸,幸好是穿了長筒靴過去,要是穿尋常的鞋子過去,這會兒早該整個被雪水浸透了,看這雪的勢頭,隻消幾分鍾就能把他剛乾活才踩出來的那些雪坑再重新填回去,到時候走回去又要再遭一場罪,但現在他穿著及膝高的長筒靴,這方面的顧慮也就直接沒有了。
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加快速度趕路,他很快就到達了山的另一邊,站在山頂,眺望著東南方向,遠處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了人類村莊的影子。
目測距離他兩千多米,不遠,也不算是很近。
“在那邊麽。”
確定了目標方位後,他徑直朝著那個村子趕了過去,此時他的腳步又加快了幾分。
一路上依舊是寂靜無聲,只有他的鞋子踩在雪上的時候,沙沙作響的聲音證明他在不斷前進。
目的地在視野中越來越清晰,他腳下的雪層變得越來越薄,前進的受阻感也隨之變小。
應該是因為接近人煙的緣故,所以這裡的雪層要比山的那邊更薄一些,死靈想道,也不覺得這有什麽值得奇怪的。
又向著目標快步前進了幾百米,隔得遠遠的,他隱約看見,遠處的一片雪地,上面靜靜趴著幾個模糊的影子。
那是什麽?他想道,又向著那個村子走近了一些。
人??
當徹底看清那些影子的真面目後,他下意識地挑了挑眉毛。
那些是?
紅色的, 肉色的,紅黑色的,全部都被積雪混在了一起。
“死……”
一個很不吉利的詞匯,他把沒說完的後一個字吞了回去,接著便微微眯起了眼睛。
雖然來之前已經有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但當村莊的景象真的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感到了幾分驚訝。
“呵……”
如此具有“震撼力”的情景,他也是很久沒有遇見過了啊。
但是,這種“震撼”並不像以往那樣,會讓他感到愉悅。
倒不如說,厭惡和排斥的感情更加恰當。
因為。
“都死光了啊……”
連他吐出的聲音似乎都沾染著血氣。
村子外的那片雪地上,那裡躺著的,是人。
他們全都死了。
目測,是在雪地裡受到襲擊後,因為失血過多死去的。
除了屍體,雪地裡殘留著許多凌亂的腳印,有淺有深,分不清方向。
另外還有一些散落著的小器具,估計是日常飾品之類的東西。
現在,這些東西都被染上了鮮紅色的血,有的東西,因為經歷時間過於長久,外表已經變成了近乎黑紅的顏色。
那些是染著血的雪塊,還是染著雪的血塊?
他不知道,因為已經徹底分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村子裡肯定發生大事了。
看著面前的村子,他漸漸停下了腳步。
血液。
冷風刮過此時寂靜無聲的村莊,帶起一股濃濃的血腥氣味。
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