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早說?
秦川朝著弗朗索瓦瞪大眼睛,然而這在菈妮女性的身體上顯得沒什麽威懾性,只是逗的弗朗索瓦笑了笑。
他們沿著香榭汀街直直走了三分鍾,終於在一處宅子的大門處發現了高懸的旗幟。
旗幟之下是一間高大豪華的宅邸以及半開的院口鐵門,此時時間尚早,還沒有正式開放,但因為可以提前進入而排起了長隊,這個點已經到達的參觀者應該多半如同他們兩人一樣抱著推銷自己的打算。
秦川看見其中幾人的手裡提著和弗朗索瓦類似的箱子,有些則乾脆手捧畫作,這驗證了猜測。
兩人老老實實的排在隊伍最後方,等待著前方的參觀者進入。
不一會便輪到了他們,菈妮則照著弗朗索瓦的樣子遞出手裡那張印製精美的紙片,證明自己的確是參觀者。
那負責檢查的侍從稍微的看了看紙片,確認名字無誤,便側過身彎腰行禮,示意兩人通行。
禮節很到位嘛,秦川點了點頭,在心中給兩位侍從點了五星好評,跟在弗朗索瓦的身後朝著畫展的主廳走去。
弗朗索瓦似乎很是熟悉,隻稍加打量便低著頭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左彎右拐地終於走到一個室內花園,並找了個光線較為明亮的地方蹲下。
“我們今天就在這吧,你先去還是我先去?”
弗朗索瓦邊打開皮箱,邊抬起頭說道。
實際上,這種在別人畫展之上推薦自己的行為相當不禮貌,尤其是對於那些剛出名,急需舉辦一場展覽來證明自己的畫家。
但無論就交流,亦或者是其他目的來說,這樣的行為確實起到了一定促進的作用,特別是對於那些有天賦,有能力創作優秀作品的畫家,他們可能只是缺少賞識的主顧,或者一次展示自己的機會。
而閑暇極多,喜好藝術的貴族和富豪們顯然不會缺席一場分量足夠的展覽。
許多已經擁有名氣,擺脫困境的知名大師也是這麽熬過來的,一般不會製止這種行為。
前提是對方也保持基本的尊重,不在展廳裡展示與主人無關的作品。
多次出沒於法蘭城市中大大小小的畫展,他們兩人對於這種規矩已經深諳於心。
而花上半個月存款購得的門票自然也不能浪費,最好的辦法莫過於一人守著作品,另一人去先去參觀。
這樣既沒有浪費門票,也能在那些貴族富豪感興趣的時候有人可以推薦介紹,避免好不容易上門的生意流失。
“我先吧。”
不等弗朗索瓦回答,秦川便邁著步子離開這片綠意盎然的室內花園,打算親自觀摩了解一下這個世界的藝術。
舉辦畫展的豪華宅邸相當的大,但意外的並不令人迷路,兩圈下來基本上就摸清了路線。
類似於方環,地面的整個樓層被當做展廳,二樓是茶水間,甜品室,剛走出來的室內花園則在整片房屋正中間的露天區域,所有區域裝潢富麗,立柱優美。
秦川很快便找到展廳,與那些早到的人們一起漫步在其中,時不時駐足於某一副畫前低頭查看。
其實他根本不懂怎麽鑒賞畫作,只是裝模作樣的模仿,觀察那些人的反應。
這個過程中,秦川發現相當一部分的參觀者,都如同自己一般衣著並不繁瑣複雜,面料考究。
除了那些發放給王公貴族,富商巨賈的指定名額外,向普通民眾售賣的門票並不昂貴,大約是5芬尼。
這也算不上便宜,畢竟5芬尼雖然在DC區只是一位太太平均周收入的三分之一,但對菈妮這樣的貧困女孩卻是賣兩周畫也不一定能攢上的一筆錢。
所以參觀畫展的多數人其實還是沒什麽錢的人,很多還像自己和弗朗索瓦一樣是抱著“賣畫”的心態來的。
秦川不由得想起抽屜裡被竊走的那一袋子錢幣,如果沒記錯,在菈妮的記憶裡那是她斷斷續續存了一個多月的零錢,約是十三芬尼,還有一些老舊的坎特銅幣。
除了日常開銷和房租,基本都在裡面。
這可……真是……肉疼啊,秦川下意識的捏緊拳頭,恨得牙癢癢。
他將視線投向本次畫展主人,也就是荷爾拜因的作品之上,細細打量起來,借此轉移注意力。
漢斯·荷爾拜因以寫實,尤其是細致精巧的細節寫實著稱,不僅是描繪真實主體,哪怕是一封信箋上的文字,背景桌布的花紋,他都仔細刻畫,但整體風格又十分統一,挑不出一絲毛病。
荷爾拜因尤其擅長人物肖像油畫以及版畫,早先並不出名,直到在一次巴塞爾市長的宴會上為市長夫婦獻上了畫像,從此一舉成為貴族藝術圈內的紅人,乃至最後定居在法蘭王都的腳下。
值得一提,如同弗朗索瓦所說,他本人是受到國教會賜福的一名超凡者。
秦川距離兩步地站立在圍欄前,眼前正是印象裡荷爾拜因最為著名的一副畫作:
《大使們》
這是一位大使為了紀念自己好友賽爾夫的到訪而委托荷爾拜因所作,圖中兩位男子身形挺立,正襟危坐,線條逼真,造型豐滿而精致,很好的展現了卡斯替卓貴族的風貌,荷爾拜因也在畫中隱藏了諸多細節,表達了自己對於生命的態度……
秦川能感覺到記憶裡的菈妮對於這些內容簡直倒背如流,看得出來菈妮真的很喜歡這位著名畫家荷爾拜因。
但我怎麽就看不出來這幅畫表達了荷爾拜因勸誡世人榮華富貴都是虛無,一切終點都是死亡呢?
他伸出手去想要撓撓頭,但繁瑣的髮型又令他伸了回來。
現在的性別這樣太不“淑女”了。
而往後有半面牆,幾乎全是關於宗教的畫作:《索洛圖恩的聖母》《巴塞爾的聖母》……
這似乎印證了荷爾拜因身為教會賜福超凡者,信仰虔誠的表現。
秦川“蒼蠅搓手”起來——下意識的小動作,將一隻手的手背放在令一隻手的手心當中,快速而幅度較小的摩擦。
這表明他心情放松。
“好看倒是挺好看,但是是通俗意義上的好看,看不出其他東西,嗯,的確是好畫。”
秦川向來不太能理解上輩子那些,光炒作概念,價格天文數字,實際看上去卻理解不能,無法領會含義的藝術品。
“藝術不能脫離群眾。”他低聲地說道。
“你說的很對。”
秦川猛的一激靈,轉過身去,卻發現一位戴著黑氈帽,一身深色短袍,臉龐寬大,胡須旺盛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後。
男人輕點著頭,語氣平和樸實中帶著讚賞地說道:
“你說的很對,這位小姐,藝術不應該脫離群眾。”不等秦川回答,他繼續說道:
“現在很多新生的作畫者,總是幻想著充滿絢麗景象,神秘色彩,他們為天使作畫,為王室貴族作畫,但卻忘記了藝術,尤其是繪畫的藝術,一開始只是描繪那些生活中最為樸素但也是最令人感動的平淡事物。”
男人娓娓道來,緊接著又補上一句:
“喔,沒有自我介紹有失禮貌,希望現在還不遲,我是漢斯·荷爾拜因,這次畫展的舉辦者,你貴姓?”
秦川已經瞪大了眼睛,臉色滿是吃驚。
臥槽,怎麽你們古代人也喜歡默默出現,裝大比啊……而且別叫我小姐,不過他好像就是超凡者吧?
打量著對方有一會卻沒發現任何古怪超凡之處,吞了口唾沫告訴自己要鎮定,秦川小聲的回答:
“秦……菈妮·格瓦納,叫我菈妮就好……”
“好的,菈妮小姐,我相當欣賞你的那一句‘藝術不應當脫離群眾’,說的十分正確,我們移步那邊可以嗎?”
荷爾拜因指了指身前拐角的另一個展廳,示意菈妮跟上。
秦川能感受到一路上展廳內那些參觀者的熾熱目光,知道借了大人物的面子,縱使不知道他想幹什麽,但也覺得有一些小自豪,只是聽話的跟在後面。
這是大畫家的賞識。
兩人停在了一副被均勻分成許多部分的高大畫布前。
“這副畫我叫做死神之舞,畫著種種職業,不同等級的人們將死之時,面對死神的使者的反應。”
“它原本是版畫,而且並沒有作完。”
荷爾拜因拉開那畫前的圍欄,表示可以再站近些仔細查看。
“但最主要的幾部分已經在上面了,菈妮小姐,你能告訴我,你的感受嗎?”
秦川迎上荷爾拜因審視的目光,一時有些茫然,不是?我就說句話,不懂這個,叫我給你講感受?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明白這也是一個機會,起碼荷爾拜因告訴了自己畫的究竟是什麽,於是轉頭琢磨起那些印製的畫面。
第一副,一位穿著華麗,疑似貴族的女士正被死神的使者拖拽著,快要拉下床去。
第二副,死神的使者圍繞著一個用身體護住錢財,甚至敢伸出手來搶奪使者手中金幣的男人,他應該是個守財奴。
死神的使者悄無聲息的溜到了一位法官的身後,而那位戴著高帽的法官正殷切的詢問一位富人,而對窮人熟視無睹,使者手中的鐵鏈仿佛敲打作響。
死神的使者正幫一位勞苦年老的農漢驅趕馬匹,牛群,甚至為他演奏跳舞。
一個老人發現了朝他而來的死神,但卻堅毅不屈,毫無懼色……
秦川抿起嘴,思索起來。
荷爾拜因所說的,希望聽到自己的感受, 不能單純看做他想要聽我的看法,應當看做他想要我說他想要聽的話。
這套從老板上司身上得來的經驗,即使是用在女朋友身上也未嘗一敗。
首先,女貴族,守財奴,法官,都屬於富裕的階層,或是有錢或是有權,而死神的使者對他們的手段光從看上去而言相當的厭惡。
而對待貧苦辛勤的農漢老人則變了副樣子,不僅奏樂起舞,還幫助他放牧耕種,這是一種喜愛。
經驗告訴自己,看事物有時候反而不能想的太深,勇敢地面對表象作出反應也是正確的!
秦川幾乎要脫口而出:歌頌辛勤的勞動人民,但又馬上咽回肚子。
不,不應該這麽說……
他眼珠一轉,忽然有了想法,偏過頭對著荷爾拜因回答道:“我覺得這是諷刺畫,我看到了權力階層面對死亡的軟弱和底層人們堅強不屈的一面。”
我們底層人好可憐。
藝術的評價就如同神秘學中的佔卜解釋,是可以十分抽象,具有象征意義的,秦川相信這番說辭即使不正確,也不會錯的離譜。
不出所料,荷爾拜因既沒有點頭表示肯定,有沒有搖頭否定他的說法。
因為一開始荷爾拜因的問題就是:“你的感受。”,自己只要堅持“我覺得”就不會出錯。
“你說的正確,一部分正確。”荷爾拜因露出一個笑容說道:
“起碼你很敢說,而我相信不止你有這樣的感受,但目前為止只有你講了出來。”
“能具體說說嗎?比如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