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城市上空高大塔樓的巨鍾敲響,轟鳴的空氣振動向遠方,兩人才順利抵達波納先生的門店之前。
如同之前所猜測,波納先生的確經營布匹買賣。
臨街的店面門口是一面花色布匹縫製的彩色旗幟,尾部是長長的各色飄帶,其中不乏絲綢這樣的珍貴進口布料。
這樣的旗幟是布商的標志。
弗朗索瓦同店員表明來意,沒一會便被指引著帶往了二樓的客廳門前。
而客廳裡則是反覆商討,議論的兩人,一位是波納先生,另一位則是菈妮沒有印象的陌生面孔。
等候在門外,無視弗朗索瓦的目光,菈妮豎起耳朵仔細偷聽。
“他們似乎在談論,紡織工廠……”
她耳廓微動,捕捉到了波納先生的聲音,他正在和對面的男人商議新工廠的選址,以及工人的薪金問題。
這裡的工廠很不一樣,因為卡斯替卓或者說整個大陸的國家應該都沒有真正的工業基礎,而所謂的工廠只不過是更大場地,更多工匠的工坊罷了。
“有錢人,接下來路燈很有用……”無聲地嘀咕兩句,菈妮轉而站直身體,不再側著腦袋偷聽。
因為屋內的兩人已經握手,那商談合作的男人也準備起身離開。
兩人朝著走出門的男人點了點頭,對方也回以禮儀,隨後菈妮才敲擊起客廳的木門,發出清脆而響亮的聲音。
房間內是樸素的木質家具,銅製包角典雅卻不失格調,一種氣味獨特的熏香彌漫其中。
“請進。”
波納頭從桌上的文件中抬起,稍微打量兩人,發現是昨日的菈妮和弗朗索瓦,於是收起那些紙張,轉而開口詢問:
“所以你考慮好了。”他對著菈妮說道,從口袋裡摸出兩枚芬尼。
“這是定金。”
爽快人啊,菈妮點了點頭,收過錢幣,試探性的開口:“需要簽什麽……契書嗎?”
她以前聽說商人們總喜歡講契約精神,將這一類的東西看的很重,因此才這麽說。
“不需要,口頭的約定就具有法律效應,除非你希望。”
“另外還有一件事,並不難辦。”波納指向客廳牆壁上懸掛的那些裱好的畫作,語帶惋惜的繼續說道:
“這些都是我的女兒的作品,畫的並不很好,但我很喜歡,哦,她叫萊達。”
不知是不是錯覺,菈妮發覺說話時,波納先生瞥了一眼弗朗索瓦。
牆上的畫作有油畫,有素描,大多是人物,但都看得出來不夠完整,筆觸透露著青澀感。
菈妮在其中發現了一張半身像的狄留特,頗有幾分神韻。
有天賦,但感覺沒怎麽系統的訓練過。按照經驗,她給出一個這樣的評價。
“萊達很有天賦,但腿部卻有些缺陷,沒辦法在教會學校學習。”
“我原本打算請一位稍有名氣的畫家,但他們自抬身價,令我無法負擔。”
波納誠實的說了實話,告知對方打算委托她做萊達上門的繪畫教師的想法。
“該感謝你在教會學校學到的繪畫技藝,你的畫作相當出色,萊達也很崇拜狄留特……她很喜歡你的作品。”
“每月最少10節課,材料和行程費用由我報銷,薪金十五芬尼每周,這相當豐厚……”
“好!”未等他說完,菈妮便一口答應下來。
這樣的水平已經趕上東區那些主婦太太的兼職周收入,她完全沒有理由拒絕。
菈妮眼神不經意間掃過弗朗索瓦,他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看上去,有點可憐……”
心頭一動,她再次試探性的開口:“波納先生,您可以同時委托弗朗索瓦嗎?他很擅長繪製建築或者風景畫,這對萊達小姐也有幫助。”
似乎是擔心波納糾結於價格,菈妮又補上一句:“我可以降低一部分薪金。”
弗朗索瓦對她很是照顧,就算是現在談成也得歸功於他的撮合,所以即便波納先生可能拒絕,她也打算嘗試拉他一把,這是同情,也是感恩。
弗朗索瓦則抬起頭看著她,眼裡充滿奇怪的情緒,波納也挑了挑眉頭,露出一樣的神情,有些意外的思考片刻才給出回答:
“我沒有意見,只要弗朗索瓦先生不再試圖追求我的女兒。”
“?什麽!”
菈妮大驚,一下子沒緩過神來,思考者這句話的含義。
她待到緩過神來,頓時覺得自己的感情仿佛喂給了狗,皺著眉毛盯著弗朗索瓦,好一會才挪開。
“我並不反對年輕人的自由戀愛,只是萊達身體不好,不能自理……是否應該先與我溝通呢?”
“這是一個父親對自己女兒的基本關心,啊,我沒有指責的意思。”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波納的目光卻一直盯著弗朗索瓦身上。
菈妮總算知道弗朗索瓦為什麽認識波納,也總算知道他為什麽一副慌慌張張,心神不寧的樣子。
想不到弗朗索瓦看上去高大老實,背地裡卻勾搭別人小姑娘。
這是偷羊的狼被羊主人逮住了啊……
這樣的氣氛之下,委托最終還是談成,波納聘用兩人,付給菈妮每周13芬尼,弗朗索瓦每周7芬尼,每月至少15節課時,並且他一再“不經意的”強調弗朗索瓦,不要試圖再追求萊達。
而為多麗薩小姐作像的日子則被確認在了三天后的周日,地點在她的家中。
婉拒了波納先生邀請午餐的好意,菈妮快步走出店面,心情頗為不快。
這倒不是因為弗朗索瓦追求萊達,而是前後的出入過大,她原本以為波納未委托他只是單純的不需要或者看不上,沒想到是因為這小子去勾搭別人女兒?
這就不是能力問題了。
“我還自降身價提要求,你這讓別人怎麽看?”她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嘀咕道。
把你當兄弟,這都要瞞著我?
簡直丟大臉,而且……她回憶著波納先生有些奇怪的神情,仿佛想到了什麽,頓時臉色一變,捏緊了拳頭。
沃日,他不會以為我們是那種關系吧?
菈妮面色鐵青,恨不得給他一拳,而悶聲不語,面色尷尬的弗朗索瓦則一直跟在身後。
一前一後的兩人鮮明的氣場使得街上時不時有人側目注視,露出一種懂得都懂的表情,這令她愈發火大。
直到行至來時的石橋,周遭已經沒有其他的行人,菈妮才不耐煩地回過頭去:
“跟著我幹什麽?”她語氣相當難聽,開始找茬。
不等對方回答,她再次發難。
“我說清楚,你追求什麽人和我沒有關系,但是能不能弄的體面些,我可是幫你說話誒,我不尷尬嗎?”
“我原本值15芬尼每周的……”
她露出一個憤憤的表情,似乎相當心疼那1芬尼的差價。
弗朗索瓦面色變幻,看上去有些凌亂,思索片刻,最終只是吐出兩個字。
“抱歉。”
……………………
法蘭大教堂。
裝飾繁複,古典而雅致的禮拜堂內仿佛泛起斑點白芒,代表著太陽的純白光芒將它包裹其中,除去花窗射入的光線,任何聲音,任何事物都不能入內。
多倫多區主教一言不發,面朝陽光的站立於講義台已經半個小時。
見他還未有發言的打算,狄留特側過腦袋,朝著身旁的男人挑了挑眉,嘴唇幾乎不動的出聲:
“莎洛德,等會去哪裡喝酒?”
但莎洛德剛要回應,區主教的聲音便傳響了整個堂間:
“安靜,狄留特。”
回音一陣一陣,引得整個禮拜堂的白騎士,牧師和司鐸們都望向他們這邊。
“你應當向你的父親學習,他是禮儀規則的典范人物。”
區主教扶額歎出一口氣,轉而說起正事:
“打著進化名號的邪教已經滲透入法蘭。”
“城外,西區,乃至東區,甚至城市的下水道裡,老鼠無處不在。”
“盡管看上去法蘭輝煌透明,暗地裡的角落卻已經開始發霉,生菌。”
“但蒙承主的意志,必將汙穢掃清,祛除!”
多倫多的聲音拔高,變得轟隆作響:
“唯一的太陽,高天之上的意志,端坐白日之神,祂完整,祂永恆。”
“為了主!”
禮拜堂裡的超凡者們整齊起身,聲音洪亮有力:“為了主!”
坐在側方的狄留特一行人也起身,隨同區主教高聲呐喊,只不過在末尾又小聲的默念一句:
“為了王。”
……
狄留特坐在教堂外的草地之上,打量著教堂裡陸續離開的白騎士或者司鐸,與同行的莎洛德討論起今晚去哪裡飲酒。
“得了,喝不過你。”
然而莎洛德拒絕了對方的邀請, 擺了擺手說道:“我今晚要返回王城,你不回去?”
他松了松臂甲夾層中的束帶,直到扭動胳膊不再緊繃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明後天還要執勤,今天回去幹什麽?”
狄留特只是滿不在乎的回應,從腰間摸出小鐵盒,裡面是類似口香糖一樣的糖果。
從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那些信奉邪神,妄圖進化的“飛升教派”已經越發大膽的滲透向各個城市。
國教會很關注,區教堂也很重視,所以審判所便越發忙碌,光今天就已經是這個月的轄區內第三次“例會”
按照以往的經驗,那些腦子不好使,行為難尋邏輯動機的飛升教徒要不了幾天便要捅出一個簍子。
而如果這個簍子發生在他們的轄區,狄留特就有的忙了。
要知道審判所原本的主要職務只是監視那些守法的野生超凡者,追捕觸犯法律的超凡者兩樣主要職責。
而飛升教派的出現則完全吸引了仇恨,審判所開始頻繁的無休出勤,就連他們這些附加人員每周也需要執勤一次。
她咀嚼著嚼糖,掰著胸甲上的頸護。
即使是莎洛德和她這樣的王城子弟,也只是作為審判所的基層人員鍛煉磨礪,無從得知國教會上層想要做什麽。
但狄留特並不好奇,盡管有可能能從父親那裡打聽到國教會,或者教皇的動向,她也並不好奇。
作為法蘭轄區中最年輕的日輪騎士,拔劍,斬斷敵人,再收回劍去。
這便是她唯一需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