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挺的臉色越加複雜，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滑動，似乎有一種無處安放的感覺。

　　恍惚間，他有一種錯覺，朱壽就是於謙，於謙就是朱壽。

　　很顯然，另一個扮演於謙的競爭者，無法演出如朱壽般的神態和代入感。

　　通常而言，一個演員若想演好一位歷史名人，首先要熟讀這段歷史，細致入微的了解當時的時代背景，以及人物性格。

　　這一點，朱壽做得非常好，甚至比另一個競爭對手還充分。

　　他顯然做足了準備工作。

　　張挺眯著眼睛，內心經過了短暫掙扎之後，對著那個競爭朱祁鎮的帥小夥說道:“徐興，你過來和小朱對個戲。”

　　扮演王振的男演員聽到這話後，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什麽鬼?

　　他的第一反應是難道導演想讓那姓朱的來演王振?

　　對於新人演員而言，能得到一個足夠分量的重要配角，是彌足珍貴的。

　　畢竟如今娛樂圈的小鮮肉太內卷了。

　　“徐興，你演還是朱祁鎮，小朱繼續演於謙，你們兩人對下戲。”張挺吩咐著，

　　直到他如此說，坐在不遠處的青年藝人才松了一口氣，看來應該沒人來跟自己競爭這個大太監的角色。

　　張挺又翻著劇本，在上面尋找著於謙和朱祁鎮之間的對手戲，然後找了“奪門之變”後的一幕戲，讓助理抄到白紙上。

　　助理完成抄錄後，他面色平靜地指了指，說道:“你們兩人就演這段吧。”

　　這場對手戲，是非常考驗演技的。

　　在這種環境下，導演讓兩個新人現場對戲，其實是有一些為難之處的。

　　朱壽面色不變，接過紙張後默默地看著。

　　旁邊的徐興，也是如此。

　　短短幾分鍾，兩人的關系從競爭者變成了合作者。

　　“如果沒有問題，就開始吧。”張挺坐直了身子，望著他們兩人問道。

　　朱壽和徐興兩人都點了點頭。

　　這場戲的內容是:在奪門之變發生後，於謙被複辟的朱祁鎮下到了詔獄裡。朱祁鎮親自去看望於謙，兩人會有一場對話。

　　工作人員已經搬來了兩把凳子，兩人各坐一把，模擬著在牢獄裡的場景。

　　徐興鉚足了氣勢說道:“於謙，朕知道你有功於大明，但朕必須殺你。若是放了你，朕複辟這件事就成了出師無名了。”

　　朱壽突然伸出雙手，下垂著拜放在雙腿前。

　　看這樣子似乎是雙手戴著手銬。

　　眾人看後恍然大悟，朱壽直接在劇裡的場景給模擬出來了。

　　“罪臣明白。”朱壽挺著胸，抬著頭，直視著徐興。

　　嘴上雖然說是有罪，可這說話的語氣坦坦蕩蕩。

　　更騷的是，小朱嘴巴還微微張開，露出了意味深長，又無可奈何的苦笑。

　　在外人眼裡，可以看做是於謙對於朱祁鎮的嘲諷之笑。

　　這個表情和剛剛朱壽模擬被戴了手銬一樣，是台詞裡沒有提示，他自己額外加上去的。

　　“於謙，你還有什麽話想和朕說。”徐興深吸一口氣，望著於謙。

　　沉默數秒，他又開口了:“或者你可以求朕能否讓你免於一死。”

　　無論是氣勢上，還是台詞的流利程度，徐興都差了朱壽不少。

　　但這樣的呈現效果反而讓導演很滿意。他所希望的這場戲，便是於謙能從氣勢壓過朱祁鎮。

　　朱祁鎮在複辟後，手握於謙的生殺大大權，

按理說他應該在氣勢上佔據了上位者的優勢。　　這幕戲難就難在，上位者心虛，反而在氣勢上弱了許多;而已經入了監獄，身為囚犯的於謙，卻自帶著一股天地正氣，他大義凌然，又看淡生死，在氣勢上蓋過了朱祁鎮。

　　“哈哈哈~”朱壽揚天長笑，“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張挺眉頭皺了起來，這小子竟然改台詞了。不過如此一來，好像更有悲情英雄的效果了。

　　原台詞是“罪臣自知難逃一死”，被朱壽改了。

　　徐興愣了愣，然後望向導演。

　　他也被朱壽突然其來的一幕給驚了。好家夥，竟然當場改詞。

　　“繼續。”張挺面不改色，淡淡說了兩個字。

　　徐興隻好低頭繼續看之後的台詞。

　　“於謙，朕心裡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陛下請說。”

　　“我說如果被俘的是先帝，你還會這麽做嗎?”

　　這話竟然將於謙給問住了。

　　朱祁鎮的父親，也就是宣德皇帝朱瞻基對於於謙有著知遇之恩，當時可是越級將其提升為兵部右侍郎，要不然他如今還是一個小小的禦史。

　　“先帝不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失神了一會兒，朱壽斬釘截鐵地說道。

　　好聖孫豈是白叫的?

　　若說整個大明朝，哪一個皇帝最像太宗文皇帝，我正德大帝排第一，好聖孫宣德帝朱瞻基就勉勉強強排第二啦。

　　徐興又被朱壽中氣十足的聲音，唬地一愣一愣的。

　　如果現在讓小朱同學來扮演朱祁鎮，他一定會反駁於謙，這王振還不是朱瞻基一手提拔的。

　　可這部劇中編劇改了劇情，王振和朱祁鎮的年齡是差不多的，兩個好基友是一起玩到大的。

　　徐興回過神後，咬著牙倔強地說道:“朕知道先帝不會犯這種錯，但我說的是如果……如果發生了，你會怎麽做。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朕。”

　　於謙的雙手開始不自覺抖動，眼睛微微閉上。

　　這個問題雖然有些不講理，但對方畢竟是皇帝，是君父。他的問題，你不能不回答。

　　“若陛下的假設成立了，臣依然會這麽做，但臣會以死來報先帝的知遇之恩。”

　　“於謙，你大膽！”朱祁鎮站起身子，怒斥道，“先帝待你不薄，你竟然也有這樣的心思。”

　　他想在道義上佔據高峰。

　　朕殺於謙合情合理。

　　“先帝提拔於我，我銘記於心。但臣始終認為這天下絕非朱家一家之天下，臣內心忠於地是大明，是天下黎民，而非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所以無論是陛下，還是令弟坐在那個位置，對臣而言區別都不大。”朱壽一字一句地說道。

　　徐興扮演的朱祁鎮沒有回話，起身後便走開了，留下了一個落幕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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