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村莊?
待看清那邊的場景,澤林心下疑惑,他無法判斷這是不是敵人的陷阱,不知道在前方等待自己的究竟會有什麽。
“——不過,正合我意。”
若是對方有所圖謀,直接闖入其中能夠更好地探清他們的目標,這伴隨著一定的風險,但卻是最省時省力不費腦筋的解決辦法了。
這對於澤林來說是個機會,只是它會成為魚鉤上的餌食,還是暴露內情的馬腳,則全看他的臨場應變能力了。
打定主意,澤林緊了緊右手的附魔劍,左掌中的“定位”卷軸隨時準備啟發。因為景物發生變化,這座村莊可以當做一個標準的參照物,現在倒不用太過擔心反饋延遲等變故會造成兩人完美錯過的情況,相反,說不定這還能為依舊彷徨在迷霧中的莉亞指明方向。
當然,如果這層白霧完全阻隔了卷軸的效果,那上面的假設就不成立了。
“就讓我先探一探路吧。”
他自語著,吸了口氣,腳步沉穩地沿霧氣分開的道路前進。
隨著澤林靠近,那座村莊的全貌逐漸映入他眼中。
那是一幅沉淪在黃昏中的繪卷,天邊紅雲如血,看不見太陽,從雲層裡透射而出的光線昏沉曖昧,好像一整團實質性的塵埃顆粒籠罩於天地間。以血紅與枯白作為背景,那些瓦屋茅舍的建築物則是純粹的黑,黑得只能看見影子,黑得發亮。
澤林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站在村口小道上,周圍再無白霧,極目向後方眺望,卻只有蒙昧混沌的光景投入視野。
在那裡,光線和空間似乎都扭曲了起來,宛若波動的火焰,封死了出口。
不知道我現在的舉動是不是被監視著……澤林內心湧現出寒意,精神更加緊繃,但他沒有選擇後退。
這詭異的遭遇並非沒有使他感到害怕,只是相比這些,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
“畢竟,我說過會保護她的。”
澤林緩緩呼出一口氣,接著,毫不猶豫就踏步向前。
這條小道貫通村莊內部,澤林行於其上,只聽見自己長靴發出“哢嗒,哢嗒”的腳步聲,鋼鐵相撞音色渾厚,仿佛宣告遲暮到來的鍾聲。
一路上,他都沒有聽到太多的聲音,就像這村莊裡不存在活人,或者,不存在任何活物。
沒有風,沒有熱,沒有昆蟲,沒有生機,時間仿佛在此處凝固,一切都融入了悄無聲息的黑暗。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匍匐在地面上,道路兩側房屋同樣投射出長長的影子,如同一隻隻沉默的怪物。
非常怪異的感覺。澤林左右看了下,確認沒有感受到其他人的氣息,可他的皮膚表面卻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雖未有寒風,但神經在時刻傳遞著警告。
那些建築似乎本身就是活物,漆黑的外表之下,它們早就張開了眼睛。
真是邪門……澤林吐了口氣,回過頭,看到了一雙腳。
正前方距他不到半米的一雙腳!
寒毛乍立,大腦發麻!澤林想都沒想就把左手的魔法卷軸展開扔了出去。
呼呼!
卷軸懸於半空,一圈肉眼可見的波動以它為中心擴散開來,隨即青色的半弧狀衝擊波朝前湧去。
這之後,“定位”卷軸自行崩解,一點金色光芒自飛灰中浮現,很快又消失。
轟!
澤林雙耳差點就要聾了,他現在雙手掩在臉前,著全身重甲的身體都感覺要被吹飛。
他不得不半伏著身子,透過指縫向外窺探,看見地表一寸寸崩毀,看見空氣一陣陣爆裂,看見七八米長的青色半弧鎖定目標,以山搖地動的氣勢向前橫掃而去。
砰砰砰!兩旁房屋的門窗皆大聲作響,影影憧憧,好似在風中顫抖。
臥槽,這也太給力了……澤林暗罵一聲,接著在心底為大小姐稱功頌德,感慨這真是個多寶童子。
然而他很快就睜大了眼睛,被迫停止思考。
只見那青色半弧如一匹狂奔的烈馬,於空中牽出無數道清晰可見的亂流線條,氣勢洶洶地湧向目標。
哪怕是軀體強度幾乎達到凡人極限的澤林也不敢放言硬接這一擊,風暴的威力足以媲美大號炮彈,若是普通人恐怕會被瞬間撕碎。
但目標僅是站在原地,青色半弧抵達他跟前,隻輕輕吹動了他的衣角。
那一刻,烈馬猶如變成了溫馴的良駒,凶狠不複存在。
這是什麽層次的實力?
心頭震動間,澤林緩緩放下手,視線上移,將對方的相貌收入眼底。
他是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身高隻到澤林腰間,臉上殘余著明顯的青稚。
他身上穿著平民間流行的粗布衣物,看上去有些髒兮,似乎很多天都沒有洗過。
而他本人卻很整潔,焦黃短發柔軟馴服,皮膚偏向褐色,有著這個年紀特有的稚嫩感,整體白淨。
這男孩站在澤林面前,周身流露出一種平穩的氣場,不卑不亢。即便被襲擊,他也保持著嘴角那幾分若有若無的勾起,輕輕說道:
“你好。”
他看向澤林的眼睛。他的眼睛沒有瞳孔,沒有眼白,純粹漆黑!漆黑中卻又好像流淌著一股液體,暗紅色的液體!
“……”澤林並未答話,只是將右手之劍緩慢提起,隨時準備著戰鬥。
男孩貌似從他身上感受到了敵意,於是擺了擺手,自我介紹道:
“不必緊張,我不是你的敵人。
“你可以叫我,劫。”
…………
莉亞望著面前這座村莊,腦中不禁回憶起容克城周邊的地形資料。
據她在城內公共圖書館所查到的,容克城郊外五十公裡范圍內大部分仍為平原,只在東南方向有條河流的分支,北邊則是小山成群的丘陵地帶。在這片荒野之上,零星分布著許多人口,大多數為農民,還包括少量的商人、地紳和神職人員。因為冒險者的集聚,這裡每隔四五公裡便可遇見一家旅店,生意相對紅火。
而城外有三個村子較為出名,是冒險家協會的“大主顧”。雖然都只有百十來號人家,村民們並不算富裕,但卻與傭兵們來往密切,村裡有專門打製兵器的鐵匠作坊,旅店和食肆一直也頗為興隆。
這三個村子一個位於容克城西面,離那條狹長的森林帶較近,另兩個則依次沿河岸分布在城東邊,三村呈掎角之勢,構成一個不太規則的三角形將容克城攏於中央,包攬了城郊與城內大部分的信息與物資交流。並且,之前瘟疫爆發的地點,根據莉亞用紙鶴收集到的情報,覆蓋了三村中的兩個。
就是西邊那個村子和東邊靠北的一個村子。
只是,她與澤林上午狩獵魔物時一直在與這些敏感的方位保持著距離,後者可能還不覺得,但她選擇的狩獵點和那些據說誕生了怪物的村子都超出十公裡以外。
照理來說,他們在城西那條森林帶的最北端活動,歸途也基本保持著一條直線,那是魔物們較為密集的區域,整條路上都見不到幾個人的。
可現在的情況該怎麽解釋?
“這裡,是‘塔克村’嗎……”少女輕喃了下,兩隻蒼翠色眸子環視起四周。
此地正是三村中城西的那一個端點,往日的熱鬧喧囂皆已逝去,隻留下令人身體發寒的蕭條,枯寂。
她看見殘破的農舍房屋,呈現撕裂狀態的地面,空中微微吹過的涼風似是在為這幅場景默哀。她看見呈暗紅色的斑點,在地面,在牆壁,在枯萎的樹乾,在只剩半片的門板上,無處不在,仿佛一位名家肆意揮灑的筆墨, 癲狂,又淒美。
那些是乾涸的血跡。
莉亞站在這座廢墟之前,久久沉默。
她早已知曉,這座村子裡不可能還有活人存在,甚至就連活著的動物也沒有,這一切都是因為什麽呢?
或許他們臨死之前還是懵懂無知的吧。
少女垂下眼簾,眸中金芒浮現,精神力驅動到了極致,將整個村莊完全籠罩其中,除了那些似乎有奇詭力量縈繞的房屋內部,這一地區的所有景象全部被她所感知。
風,大地,太陽的光線,空氣中暗含的各種微粒與矢量……所有這一切都被她“看”到,構成了一幅血紅與枯白交織的吊唁圖。
這就是她的要素,“空想”。
我沒有錯……她緊咬牙關,內心倔強地自辯,手指關節因太過用力而發白。
等意識到的時候,她卻已經將那根木製法杖拋開,兩隻手交握於胸前,不自覺做出了祈禱的姿勢。
少女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嘲弄,殘忍,還帶點驚訝。
“願天父賜予汝等安息……”
讓我被烈火焚燒至死吧……
她的聲音融於微風之中,隨後一揮手,將懸浮在側方的法杖攝入掌中,拉了拉兜帽,沿著道路往村子內走去。
她嬌弱的影子投到地面,如同一個佝僂著身子的囚徒。
“澤林……”
少女無意識呢喃。
…………
黑發少年此刻與自稱“劫”的男孩對峙,聽了他的話後,身體稍稍放松。
“這是你的村子?”
他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