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身處的空間朝著四面八方無邊無際，那麽討論具體的方向也就沒了意義。

　　莉亞心神一動，蒼翠色眼眸中金芒微閃，很快就將內心那種不斷下墜的感覺排除，她身體“懸浮”在這茫茫黑暗之中，靜止不動。

　　她抬眼看向前方，籠罩在周身的那套書頁“鎧甲”飛散開來，露出其下那道嬌小纖弱的身影。

　　忽然，她人影往前激射而出，數百張書頁跟隨在後方宛若兩隻展開的羽翼，層層疊疊，嘩啦聲不斷。

　　僅半分鍾不到的功夫，少女就越過了大約好幾公裡距離。這個空間內基礎法則相對脆弱，而遊離魔力較為活躍，她的“空想”要素得到更多發揮的余地，在精神力覆蓋范圍裡能做到許多外界難以企及的事情。

　　此即為“飛行”與“衝刺”技巧。

　　這就是第四位階的真正力量嗎……果然很強大……當由大魔法師提升到魔法使，就能初步應用要素之力，而不是像前三個階段那樣靠無意識地發揮……要素是一個人的根本，是通往“真實存在性”的基石，是魔法使引發“奇跡”的鑰匙……

　　停止下來，莉亞默默感受著從自己一舉一動中所獲得的反饋。

　　她的精神“絲線”已經以自身為中心向四周極盡延伸，把握到了這個亞穩狀態空間中的所有魔力脈流，並且以其為媒介編織出肉眼無法察覺、但卻具備存在性的精神力絲線，這就相當於她“幻想國”的領土范圍，在范圍內她近乎全知全能——老實說，這還是莉亞第一次全力施展自己的要素之力，對這場實驗的觀察和記錄令她收獲頗豐，比起在現實世界，如今的她就像是魚兒回到了水裡。

　　這一刻，她就是第四位階的“魔法使”。

　　魔法使行使奇跡的條件是什麽?有兩個。

　　——首先，無可否認，魔法師都是身懷天賦之人。根據軀體、精神、要素三種力量的顯隱關系，精神力自然比軀體之力更難發掘，而與瑪那最親和的是前者，即意味著一個人要想使用魔法必須精神力強大，但精神力在成年後就基本固定下來了，無法通過任何常規手段使其增加，感知要素後能為精神意志屬性提供額外附加值，可這和嚴格意義上的精神力沒什麽關系。因而，即便一位物理系戰士能通過要素之力表現出類法術的能力，他也不能被稱為法師。

　　人在成年後精神力總量就會恆定不變，但魔法使的精神力卻要高於某個特定閾值，這個閾值由每個人的原始要素決定，即能夠支撐行使要素之力的最低值，當精神力總量低於這個最低級，就算差之毫厘，最終造成的結果也謬以千裡。這就是魔法使與普通魔法師的區別。

　　可以說，所有施法系職業最看重天賦，天賦不夠就幾乎看不見突破的希望了，第四位階以前是如此，第四位階以後更是如此。

　　而對於那些精神力較強卻不算頂尖的人來說，他們身為魔法師的道路可以看到盡頭，轉職成物理系也很難有所成就。因為按照一般的規則，精神力越強，軀體的提升空間就越小，所有人“存在性”都差不多等同的前提下，此消就是彼長。這類人可算是“庸才”。

　　然而，天無絕人之路。

　　無論軀體的力量，還是精神的力量，它們都是最表觀的，是以要素為原型的投影，軀體不過是“道標”，精神不過是“凝粹”，遠遠算不上“力量”。

　　真正的力量來源於要素，掌握了要素，就掌握了存在性，就掌握了一切。

　　一就是萬，萬就是一。

　　——那麽，魔法使能夠行使奇跡，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對自身原始要素有了完整、清晰的認識，這與眾多物理系職業可以說殊途同歸，第三位階到第四位階就是關於要素的飛躍，真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要素之後才可稱之為“英雄”。

　　只要掌握要素之力，就能羽化蛻凡，一個戰鬥力不超過五的普通人立刻變成移山填海、翻手為雲的大能——這說來簡單，但也只是一個純粹理論性的假設，沒有任何現實基礎，甚至荒誕不經。不過，這倒提供了其他的可能性，既然要素就是力量本身，那麽對於自身原始要素的認識越完整，越清晰，就意味著魔法師越接近真正的力量，越接近存在性的奇跡，這就讓行使要素之力的精神力總量閾值變得更低。

　　事實上，這才是絕大多數魔法師的晉升之路。他們研究古代文獻，創立學說，開發新術式，無非是想通過時間的打磨來增進自身對原始要素的認知。

　　只是更多的人都死在了通往成功的路上。

　　莉亞向來不缺乏精神力，可她從前對原始要素的概念一直不怎麽明晰，雖說力量等級的前三個位階僅是對要素之力的無意識發揮，但像她這樣“天賦異稟”的人早就該完成晉升了才對，何必在第三位階蹉跎整整四年?正如物理系職業身體素質越強，越容易感知要素一樣，精神力就是魔法師的資本，況且她身邊還有名師教導。

　　這始終是個不不解之謎，但現在既然已經明晰了原始要素的特性，少女也不會多糾結什麽。

　　認真想想，其實她對於力量並不是多麽渴求，只要能投身於自己感興趣的研究中那就算外界天荒地老也沒關系，這就是她曾經的童年生活。

　　現在的她，可以說有些地方變了，而有些地方卻還沒變。至少她不再天真，至少她變得更強，至少她遇到了一個，願意和自己同行的人。

　　若說過去她只能算半個魔法使，那是因為魔力一開始就被封印著，即使在那場與命運的較量之中她最終學會了要素之力的應用方法，沒有魔力作為支撐，單獨憑借精神力也發揮不出多少威能。何況那時她對要素之力的操控比較生疏，此前一直也對原始要素的概念不怎麽明確，前三個階段全靠異於常人的天賦強行晉級，若非如此，她的道路應該還會更輕松些。

　　而如今，在這個法則不怎麽完善的亞穩空間內，莉亞有充足的魔力去驗證心中的那幾種可能性，“資訊掠奪”與“幻想國”，這雖然是要素之力的淺層應用，但卻同樣能歸屬於奇跡，行使奇跡之人乃正是魔法使。

　　可惜，回到現實後，我恐怕會再次被打回原形……但我已經掌握了從“空想”要素中衍生出的兩種能力，距離真正的第四位階僅剩一步之遙……莉亞眉頭逐漸舒展，出了一口氣。

　　十六歲的大魔法師盡管聽起來天賦驚人，可這不過是說明頗具天賦而已，天賦是什麽?是潛藏在未來的可能性，是概率。

　　而概率是最無用的東西。

　　那些在第三位階蹉跎一生的魔法師，幾十年如一日地研究推開要素大門的方法，相比起來，提早的這幾年算得了什麽?

　　但十六歲的魔法使聽上去大概只能算天賦“驚悚”了，第四位階代表什麽?代表了整個法拉大陸真正的高層力量，奧爾法十二冠位魔法使家族正是以十二個魔法使為核心建立起來的，除了那十二人以外其余不過泛泛之輩，從這個層面上來說，莉亞已經初具打破規則、甚至創造規則的能力。

　　這大概是近千年來有記錄的史上最年輕的魔法使。

　　不成要素，終為螻蟻。

　　可就算成就要素，也不過是大一點的螻蟻。

　　因為從此以後，莉亞著眼的就只有要素之後的境界，再沒有人會稱她為天才，畢竟就算聽到“你真高真大！”這樣的讚美，巨人也不會手舞足蹈起來表現得欣喜若狂。想要真正的超脫，想要這天再也遮不住雙眼，唯有繼續苦行下去，傳奇，半神，“真實存在性”，當走到最後，自然是超脫。

　　像這種勞心勞力又不討好的事情，少女其實並沒有多大興趣。她此生最大的願望不過是殺兩三具神祇試試看而已，只要別人不主動招惹她，她自然懶得去理會他們。而在真正跳出自己過去那天真狹隘的視角之後，她第二大心願就是面對殘酷現實中的爾虞我詐還能擺平心態，過上平靜的生活，像普通人那樣活著，即使沒有地位、沒有財富、沒有力量，也自由自在地活著。

　　她的幼年就像是無人問津的野兔子，被關在鳥籠裡的金絲雀，而童年算是她至今為止最美好的回憶，跟隨那個人四處漂泊遊蕩，學習魔法知識，每每進步還會被摸頭表揚，後來進了學院，在聖芙蕾婭那浩瀚如煙的書堆裡打滾就是她一生的高光時刻。

　　即便，那只是虛偽的和平，是如夢一般脆弱的假象，但少女依舊要將這份美好潛藏在心底，這大概就是為什麽她的要素是“空想”吧。

　　對於曾經稱為“老師”的那個人，莉亞雖然想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試圖親手殺了他，但卻沒有打從心眼裡憎恨過他。因為，如果沒有那個人的話，她大概還是個被裝飾得很精致的人偶吧，即便頭戴桂冠、手握權杖、被千萬人稱頌其名，那也只是個空虛的人偶，不懂愛為何物，不懂憎為何物，那個人將她從囚籠裡帶了出來，第一次賦予了她人類的心。

　　怠惰，貪婪，遷怒，脆弱，盲目，愚昧……這本就是人性的弱點，不可否認，無法否認。

　　身為人類，因為今天睡了個懶覺，因為從天上照下來的陽光很溫暖，所以想要出門到戶外運動，想要弑殺一兩個高高在上的神靈，這沒什麽吧?

　　嗯，這很合理。

　　今天的莉亞小姐也在以弑神為目標絕讚努力中！當然，以她那點兒與螻蟻不相上下力量在真正的自然偉力面前只會顯得褪色蒼白，這條道路目前隻開了個頭而已，終點遙不可及，令人絕望。

　　這份絕望，是自從被背叛以來少女每天都能體會到的，絕望得讓人膽寒，絕望得想要自殺。

　　然後，她才有了第二份心願。既然最高理想暫時難以實現，那就先慢慢積蓄力量吧，只要還活著，只要沒有被敵人殺掉，那就無限隱忍下去，隱忍到對方最終老死——盡管不太可能，但這才是人類應有的報復方式啊。

　　這個世界上，小人與女人，可是最記仇的。

　　過去她是被囚禁的金絲雀，後來被放飛出來，但還是生活在溫室當中，把大一點的房間就當成了整個世界，現如今，她已經被迫越過了那層壁障，被鋒利的刀刃割去羽毛，被寒冷的北風凍結內心，華麗不再，從容不再，倒像是一隻傻頭傻腦的土麻雀。

　　小雀兒，小雀兒，何時才能長大?何時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種力量還遠遠不夠，但是——”如果被他知道，絕對會大吃一驚吧……我至少還能教你一百年呢……

　　少女嘴角緩緩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