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討伐魔物的委托嗎?”

　　“‘黑鎧’先生，額……”

　　“怎麽了?”

　　“沒、沒事！”櫃台前的職員小姐用力搖了搖頭，生怕反應慢了就會激怒對面的新晉銀牌傭兵。

　　“請問您要承接哪幾個?這些都是近幾天新生成的委托，討伐目標皆為——”

　　“全部。”

　　我就知道……職員小姐內心咕噥了一句，不敢再多嘴，老老實實地做好自己的本分。

　　“請稍候。”

　　澤林將傭兵銘牌遞了過去，看著這位綠發的眼鏡娘用筆在上面點了一下，隨即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她表情謹慎認真，似乎透過眼鏡片從那塊平平無奇的銀牌上看到了豐富的信息。澤林知道傭兵所持有的銘牌是煉金產物，與魔力親和，上面會自然留存著傭兵本人接受與提交委托的記錄，當任務完成後，它能自動感應並顯示“已完成”。而這些信息傭兵們無法看到，冒險者協會的相關人員卻可以。

　　這是來源於教廷的黑科技，基本不存在造假的可能。

　　趁職員小姐辦理手續的功夫，澤林回身向後望了一眼，發現少女坐在豎立著幾張告示牌的休息區，獨自一人佔了張大桌子，正無聊地撐起下巴，盯著落地窗外的街景發呆。

　　莉亞出門時換上了便於行動的亞麻織物，外面披著一件再常見不過的褐色魔法師長袍——這種長袍沒有任何功能，只是表明施法者的身份——她將後方的兜帽拉起，掩蓋住自身的面容與那頭如晨曦般耀眼的金發。在她座位旁邊還靠著一根銀心木製成的法杖，個頭比它的主人還大，這也是最廉價的施法裝備，沒繪刻任何符文，沒鑲嵌任何寶石，只是略微增加持有者的元素感知能力，除此之外的用途就是能像榔頭一樣物理說服敵人。

　　這時，她若有所覺，轉過頭來正好和面甲之下的澤林對上視線，結果“哼”的一聲再次撇過腦袋。

　　大小姐心情不錯啊……果然，帶她出門是正確的決定……

　　“‘黑鎧’先生，給您。”職員小姐雙手捧著銀牌呈了過來，等澤林收下，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那個，請不要……”

　　“還有什麽問題?”

　　澤林抬起頭，但由於鎧甲經過莉亞的二次附魔強化，使得他一舉一動都充滿了某種無言的威懾力。

　　“黑鎧”先生今天心情不好！這是所有與他路過的人都下意識做出的判斷。

　　更別提此刻被對方注視著，承受百分之百的壓力，職員小姐簡直恨不得自己縮成一團躲到櫃台後面。

　　太可怕了，那是惡魔在微笑嗎?他面甲之下的眼睛為什麽能冒出紅光，是在流淌著鮮血嗎?

　　天呐，他的披風顏色更深了，為什麽還能隱隱聽到哭嚎聲?那是逝者在悲鳴嗎?

　　好怕怕……

　　職員小姐如剛出生的鵪鶉般瑟瑟發抖，瞬間感覺整座大廳內的溫度掉落到零點以下。她渾身冰涼，而且她發現在座的其他傭兵此刻也下意識端正了坐姿，相互之間隻敢低聲交談。

　　“沒、沒有！”職員小姐鼓起最後的勇氣回答，腦中什麽念頭都消失了，順著求生本能向前鞠了個大躬，“‘黑鎧’先生祝您一路順唔！?”

　　咚！

　　綠毛娘的腦門直直磕在櫃台桌面上，眼鏡都給砸歪了。

　　嘖，看起來就好疼……小姐姐是天然屬性的?冒險者協會在設定上果然是人才輩出之地，好評……

　　“眼鏡?眼鏡……我的眼鏡呢……嗚嗚嗚，

看不見了……”　　職員小姐慌亂地摸索了起來。

　　但眼鏡就掉在她的手邊，她總是能完美地避開正確答案。

　　還眼瞎……澤林差點被逗笑，實在有些看不下去，於是撿起眼鏡給她遞了過去。

　　“這裡。”

　　“欸?哦哦！”

　　職員小姐循著聲音向前摸索。

　　不，不是那裡啊……你過分了啊，怎麽摸到我臉上了……也沒在下面……

　　“嘖！”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重重的咂舌。

　　“在哪裡?哪裡……嗚嗚，找不到……為什麽找不到呢……”

　　因為你眼瞎……澤林立即端正態度，不再過多糾纏，直接把眼鏡腿展開準備給她戴上。

　　“別動。”

　　“哦哦。”

　　在這道命令下，職員小姐站定在原地，臉上滿是茫然的表情，看上去就像一隻呆頭鵝。

　　澤林歎了口氣，無意間直視了對方的眼瞳，隨即愣住。

　　那是有著一圈銀色虹環的眼睛，如世上最完美的寶石，從任意角度都能折射出與光線交織的花紋，仿佛蘊藏著一個萬花筒似的世界，充滿繁複與條律之美。

　　在此之前，澤林從未想過竟然還存在這麽美麗、這麽複雜的眼睛。

　　“嗚嗚嗚……”

　　而那雙眼睛的主人卻還是茫然與不安的表情，肩膀微微顫抖著，像是楚楚可憐的小白兔。

　　見職員小姐那副不堪的樣子，澤林未曾多想，只是把這件事記在心裡，之後將眼鏡架在了她的鼻梁上。

　　哐當！

　　大小姐快沒有耐心了啊……他有了些緊迫感。

　　戴好眼鏡後，那雙華麗的銀瞳隱沒了光彩，變得十分普通。職員小姐這才重新打量起四周的景象，看到那身黑鎧立在櫃台前，霎時全身就變得僵硬，神色經歷了從愕然、恐懼、退縮、敬畏到恍然明白了什麽之後的些許感激，又摻雜著大半的不安和不確定——這一連串的改變就跟京劇變臉譜似的，讓澤林充分見證了人類那無限的可能性。

　　“非常抱——”

　　“不用。”

　　澤林及時製止了對方的動作，怕她再磕到桌面上引發另一場事故。

　　“哦哦……”職員小姐畏畏縮縮地站直身體，臉上逐漸表露出大無畏的色彩，宛如即將慷慨就義的烈士。

　　你總是這麽小心翼翼的幹啥?有沒有點職業素養……澤林無語，看小姑娘這副模樣本想好言寬慰幾句，但又考慮到自己嗜血殘暴、冷血無情的人設，最終還是把話語吞到了肚子裡。

　　“你叫什麽?”他隨意問道。

　　“安、安娜。”

　　這個叫做安娜的小姐姐隱藏著秘密呐……回頭問下莉亞大小姐，看她對那雙奇特的眼睛怎麽說……如此思索著，澤林轉過身，邁步朝休息區走去，不再停留。

　　“欸、欸?”

　　本想著“橫豎都是一刀，你就從從我身上挖去一塊肉吧”的職員小姐愣在原地，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問了我的名字，為什麽要問我的名字……完、完了，不會是記住我了吧，要通過名字來下咒害我……”

　　安娜小姐又變成了惴惴不安的小倉鼠。

　　澤林來到少女身旁，還沒開口，就看見對方揮起拳頭錘了下桌子，氣鼓鼓地站起。

　　“你和那個女人聊得很開心吧！”

　　果然生氣了……但大小姐我們反正是要去獵殺魔物，順路從冒險者協會接幾個委托，這些錢不賺白不賺啊……

　　他有著自己的理由，不過把工作混到休息日當中確實有點理虧，就像明明說好了星期天要帶孩子去遊樂園玩，結果當天卻到遊樂園做了兼職，雖然都陪孩子玩了，可感受終究是不一樣的。

　　然而，他還是沒有讓步，因為他已經一名成熟的銀牌傭兵了，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

　　這就是成年人啊……

　　澤林心知現在開口只會讓事態惡化，所以只是一言不發地跟在對方身後，至於安娜小姐那雙眼睛的問題等以後再說好了。

　　“那你就去找那個女人吧！”

　　看看，大小姐什麽氣話都說出來了……我和那位安娜小姐又沒什麽關系，找她幹嘛……嗯，為什麽要用“那個女人”代稱她……

　　噢，大小姐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啊。

　　“她叫安娜。”澤林善意地提醒道。

　　“哈?”

　　莉亞回過身，怔怔地看著對方，臉上先是驚訝，繼而恢復平靜，看不出任何波動。

　　緊接著，她突然緊咬緊牙根，露出悲憤莫名的神情，明亮的蒼翠色眸子也漸漸蒙上了一層水霧。

　　哎呀，大小姐你什麽時候也學起變臉譜了?澤林的表情全部被覆蓋在面甲之下，表面上看去就是個無血無淚的工具人。

　　“我不管啦！”

　　砰！少女揮動木杖，狠狠地往澤林胸口敲了一下，接著快步走出大廳。

　　因為有著鎧甲阻隔，上面還銘刻著大小姐精心挑選的防護符文，這一擊倒不怎麽痛。

　　“呃，我這碎嘴。”澤林愣了下，急忙跟了上去。都知道這時候說話只會激起她的逆反心理，卻還是沒有忍住……

　　大小姐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啊！

　　兩人的身影很快從冒險者協會大廳中消失，看著那具充滿不詳的黑鎧終於遠去，停留在休息區的其他傭兵們不禁同時松了口氣。

　　“呼……”櫃台後方的職員小姐也拍著胸口長舒了一口氣。

　　“那位小姐，是什麽人呢?

　　“竟然敢直接攻擊‘黑鎧’先生，而後者也沒有反抗，不，是無法反抗吧……‘黑鎧’先生連句話都沒說，這說明那位小姐比他強大，或者他有把柄落到了人家手中……在那位小姐面前，強如‘黑鎧’先生也不過是個卑微的仆從……

　　“好厲害！”

　　事後回過味來，安娜小姐瞬間推(nao)斷(bu)出許多信息，回憶起在書中看過的勇者和惡龍形象，並將兩人帶入其中。

　　她的眼睛越來越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