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腳步猛然一頓,哈哈笑道,“傻孩子,你到底是誰,又何必別人告訴你,你自己知曉自己是誰便足矣。”
我一時間沒有理解老爹的話,緊接著追問道,“那你是我爹麽?”
老爹聞言,緩緩轉過身來,臉上滿是笑容,眼中卻滿是淚水,“找一個女人要多少銅板?”
“三十二個。”我下意識地回答道,從我十四歲開始,老爹便開始念叨著了。
老爹笑了,異常的開心,我也懂了,只要我還記得這些,他便永遠是我爹。
“如果哪一天無路可去,記得去大巫山找李克,”老爹騰身而起,朝著枯榮原緩緩飛去,緊接著有仿若響起了什麽,緊接著道,“如果有擺不平的事,可以去妖庭找白飛兒,只是別告訴她,是我讓你去的。”
我滿眼淚水,不住地點頭記下,看著老爹的身影越去越遠......
“吼!”一聲厲喝從遠處傳來,我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緊接著便見一道黑影快速從城牆上躍起,朝著老爹掠去。
“老爹!”我慌忙大叫,卻不知道老爹聽不聽得到。
而下一刻,一張熟悉的面容出現在我的面前,只是他已經沒有了呼吸。
看著靜靜躺倒在城牆上的老爹,我顫抖著跪倒在地,想要伸手撫摸,卻又不敢,擔心驚擾了他的長睡。
但趙源崇卻沒有這個顧慮,滿是誕水的長舌直接將老爹的身體卷起,拋飛到空中。
“趙源崇,不要!”我哭嚎著大喊,但已經沒了四肢的趙源崇此刻哪還會管我,瘋狂地大笑道,“葉天一,我也要讓你嘗嘗粉身碎骨的滋味。”
話音剛落,便見老爹腿上的鐵腳凌空飛來,掉落在我的面前。
我慌亂地拿起長天劍,想要拔出來,卻不料使出渾身力氣也拔不動一二。
“你快出來啊!”我哭嚎著大叫,長天劍卻根本不理會我。
“嘎嘎嘎!”趙源崇的桀桀怪笑一聲聲扎入我的心中,我已經不敢去看,只是隨風飄來的血點告訴我,老爹現在正在遭受什麽樣的虐待。
砰!我直接將長天劍扔到腳下,狠狠地踹了兩腳,“你出來啊,你不是很威風嗎......”
“哈哈哈!”一陣狂笑聲傳來,我無力地坐倒在地,伸手想要阻住這刺耳的肆無忌憚的狂笑聲。
咚!一道失去了四肢的屍體無情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慌忙抱住雙腳,想要遮擋住自己的視線。
但趙源崇不乾,我的頭被強行抬了起來,看著面前老爹滿是鮮血,卻始終帶著淡淡微笑的面容。
他是在為我感到驕傲麽?
我顫抖地看著老爹的遺容,不住地詰問我自己。
一道血紅的舌頭卷住了老爹的脖子,猩紅的眼睛似乎正在喜劇一般,怡然自得地看著我。
這道眼光擊碎了我所有的驕傲。
“求求你,不要,不要!”我顫抖著跪倒在地,朝著趙源崇磕首哀求道。
“不要什麽?”戲謔的聲音在我面前響起,我已經可以清晰地聞到那刺鼻的腥臭氣息。
“求求你,放過我爹吧。”我不住地磕頭,卻聽到趙源崇笑聲越發的刺耳。
“葉天一,聽到了嗎?你的兒子正在向我祈命啊。”
一道血雨濺射到我剛要磕下去的臉上,我不由得一愣,那是老爹的血。
趙源崇當著我的面,將老爹的腦袋扯了下來,正肆無忌憚地提著老爹的腦袋,
張狂的揮舞著。 我不由得呆住。
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宛若小醜般狂舞的趙源崇,看著老爹沾滿鮮血漫天飄飛的白發,看著老爹一閃而過的淡淡笑容,一股莫名的情緒從我心中湧現出來。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不是哀怨......
是痛,是一股來源於靈魂深處的痛。
這是一股我根本無法抑製的痛,滿眼充斥著血紅的顏色,我已分不清那是老爹的血,還是我自己的血。
我狂亂地撕扯著衣襟,想要將胸膛袒露出來,讓正被一隻無名的大手狠狠揉搓的心臟接受寒風的洗禮。
但還不夠,瘦骨嶙峋的胸膛上,一股股粗大的血管開始迅速膨脹。
我開始狂暴地撕扯起自己的頭髮來,但依然無法阻攔那股痛感的萬分之一。
劇烈的疼痛,將我全然淹沒。
我陷入了一片血紅色寂靜之中。
血紅,血紅,還是血紅。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鑽心的疼痛讓我渾身的痛感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痛啊!”我猛然張開猩紅的雙眼,大張的嘴巴終於能夠發出聲音來,而且是一道震耳欲聾的聲音。
長長的舌頭正插在我心臟上的趙源崇滿臉都是恐懼。
我的嘴角咧出一道驚悚的笑意,似乎根本沒有被身體的致命傷所影響,渾然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發生了異變。
“天蠻......”一道充滿了震粟的情緒陡然浮現在我的面前,我貪婪地張開嘴,將這股情緒吞噬進來。
那是來源於趙源崇的恐懼。
我已經沒有了自己的意識,根本不知曉趙源崇所說的天蠻為何意,我現在隻想殺戮。
我要用無盡的血,洗刷渾身充斥的痛!
我抬起手來,被扔到一旁的破劍條傳來一陣歡暢的情緒,直接騰飛到我的手中,我滿意地笑了笑,渾然不知這個笑容在對面趙源崇眼中是如何的恐怖。
輕輕的揮劍,宛若千百次揮劍那般熟練,一個頭顱掉落在地,還插在我體內的魔舌緊接著變成了灰飛,而我的胸膛也隨之愈合。
“天蠻!”
“天蠻!”
無數的聲音從四周傳來,讓我不由得眉頭緊皺,真是聒噪啊。
我饑渴地舔了舔嘴唇,吞噬著蔓延在鎮妖城頭,無窮無盡的恐懼。
我感覺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還不夠,一道聲音驅使著我,“殺!殺光他們!”
我的笑容更加狂暴,提著歡欣雀躍的長天劍,朝著哪些恐懼的聲音的來處衝殺而去。
殺!殺!殺!
我下意識地揮舞著手中的長天劍。
四處飛濺的鮮血將天際染成了血紅的一片,腥臭的味道更加激發了我的狂暴,但我的心卻在炙熱的鮮血中得到了些許的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感覺到了一絲疲累。
我想要停下來休息,但一道驟然出現的窺視的視線卻再次激起了我的厭煩。
我提劍朝著視線投來的地方劃去,卻劃了一個空。
我的心中浮現出一絲疑惑,頭腦卻依然混沌懵懂。
卻聽一個老邁的聲音詫異地說道,“天蠻?天蠻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我揮了揮手,煩躁地沒有理會,四處散落的肢體讓我耗費了大量的精力,心中湧現出困乏的感覺。
該睡一覺了,靈魂深處一道聲音告訴我。
我閉上了眼睛,體內沸騰的鮮血開始慢慢冷切,身體的異變逐漸蛻化,頭頂的雙角快速縮回腦袋之中,周身激凸的血管也開始慢慢平複,被異變激破的皮膚也開始恢復......
我凌空倒了下去,根本不在意身下是萬丈高空。
一滴血淚從我的眼角劃過。
老爹,死了。
人類的情緒再次充斥著我的腦海,我重新變回了一個人,而不是滿城震粟的人類眼中那個頭頂雙角,周身被血管包裹的怪物。
我的身體墜入血戮平原,被人、妖鮮血浸潤而長出的,頂著碩大血紅花朵,常開不敗的血精花將我簇擁起來,我的意識開始沉淪,沉入一片黑暗和寂靜。
猩紅的血雨開始潑灑下來。
這一刻,沉寂多年的北冥大陸晃動著它臃腫的軀體,早已枯朽的天道的輪軸再次緩緩轉動,無數站在大陸山巔的人妖魔怪睜開了眼睛,掃視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
天道台、魔刹林、昆侖山、勅海閣、聖賢書院,奔流原,絕境長城......
在一處處的未可知處,一道道沉寂無數年的氣息重新蘇醒,強大的視線穿過層層空間,紛紛投射到鎮妖城中, 想要尋覓那道熟悉氣息的些許蹤跡,卻一無所獲。
我已經陷入了沉睡。
大離朝,京都絕頂。
一座青磚翠瓦的道觀沐浴著蒙蒙細雨,輕輕搖動的樹枝述說著未知的故事。
道觀之中並未供奉三清道君,而是一座三丈有余的白玉女冠相。
女冠相貌出塵,斜配長劍,作拈花微笑狀,秀目含情,凝視著身前殿中長身而立的紫袍道士。
離朝崇道,煙雨三千八百觀,獨尊萬壽青雲觀,滿朝十萬羽仙人,皆羨天師黃紫貴。
大離朝中,能穿紫袍羽衣的,也只有青雲觀的幾位天師真人,雖然離都之中的天師府也可著黃紫,地位卻遠遠不及青雲觀,只因青雲觀還有一個別稱,天道台。
距離天道最近的地方。
“掌教師兄!”一個聲音打破了平靜,紫袍道士眉頭微皺,朝著女冠像歉然一笑,身影直接消失在殿中。
“天蠻現身了。”見紫袍道士出現,一個身著紫袍,骨骼精壯,面紅無須的道士躬身行了一禮,沉聲稟道。
紫袍道士微一揮手,一襲長髯隨風而動,方圓三丈淅淅瀝瀝的小雨頓時止歇,被淋濕的青磚水汽氤氳,片刻便換了顏色。
“讓碧眼兒出手,切勿傷了他性命。”紫袍道士冷寂地吩咐道。
身前紅臉道士微微一愣,還是躬身行了一禮,領命轉身而去。
長髯道士負手而立,視線透過茫茫細雨,抬頭看向蒼穹,喃喃自語道,“天道無常,我張道清便以二十載落子,試與天道一爭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