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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華夏》第16章 綿地驚變
  日過中天,惠風和暢,主從一行五人,俱騎馬緩行,東方天際隱約出現一條黑線,橫亙不知多少裡。  那是龍泉山脈的北支余脈,綿水從北向南穿過這支余脈缺口,在谷地中淤積出大片沼澤、平原,再往南與石水、湔水匯流於龍泉山脈西面,東破中央金堂峽,奔騰千裡匯入浩浩長江。

  金色的稻田也出現在視野中,周旭就知道宗地已至,就在前面不遠的谷地中,忽聽荊娘問道:“昨夜與你說的,你還記著麽?”

  “阿姊說的是哪一句?”

  “見著叔公,不……你現在成年了,到時候要叫他綿大夫更正式些,小妹你上前以承器相示,問以先伯三事之約,即諧矣。”

  “三事之約,那最後一事,不是以金劍伏波專門號令麽?”

  “那是對族裡的約定,承器是娘親給阿爸的定情信物,只因阿爸使不慣輕劍,後來還是收在娘親手裡,隻有隨阿爸打天下的老人們才認識,先伯暗以此劍作訓,如繼者不肖,可持此劍作相互聯系……可惜主事老人們這兩年去的太多,難怪今年周江每月允我出去一次,原來是知道我們尋不到國中支持了”

  荊娘的聲音有些低落,很快又振作起來:“幸而抱絲貿布時,阿姊在井市裡聽人說起過叔公還在,昨夜涪薑也說起過,如此宗地就還是能支持我們的。”

  周旭神情不置可否道:“嗯,叔公啊,也有三年多沒見過了。”

  “小妹何需擔心,叔公為人概直,還有兩點關鍵,周伯江今日既與涪君引軍北去,新涪城就空虛大半,西城牆又沒修好,守無可守,以叔公知兵不會錯過如此戰機,立發大軍北上,定能擊其不意。”

  “這兩點倒是實在的。”

  “所以阿姊就想啊,取下新涪後,以叔公威望與小妹你小宗繼承者身份,整合新涪小宗舊部是容易之事,國人又不滿周伯江已久,上下齊心者必勝,豈會對付不了周伯江在外疲憊之師?”

  “阿姊你這都想好了?那我就坐待其成,純吃軟飯了?”

  “噗――吃軟飯不好麽,小妹你隻要聽阿……”

  荊娘習慣性地引導著,忽然想到此小妹已非過去小妹了,而是兼有著另一種成熟記憶。

  她正猶豫時,隻聽周旭自然而然接道:“我當然聽阿姊的話啊,一輩子吃阿姊軟飯都沒問題。”

  荊娘凝望一臉憊賴的周旭,她心裡歎息一聲。

  (希望如此吧。)

  姊弟倆在微妙氣氛中沉默下來,都轉頭看向旁邊。

  這裡經過三代人的開墾、水利,附近沼澤基本上轉化成了上等良田,隻留下阡陌兩邊星羅棋布的水塘,水田蓄水澆灌用的――這種布局是沼澤留給人的最後福利,以後就會漸漸淤塞,若不增加人工開渠的投入,良田等級就會下降,若在北方還會退化成旱地,甚至沙化。

  新涪,綿地,相隔百裡,分別位處“都廣之野”西北緣、東北緣,各自依山傍水,都十分利於農耕文明的發展。

  在綿地這一望無際的稻田裡,大塊大塊橫豎交錯,雖然不茂密,人均五十畝佔地面積在水、肥支持下能收獲不少。

  綿地短板是壯勞力的稀缺,實際上這也是華夏諸國當前普遍短板,由此還帶來分工粗糙,醫療水平低下而難治疾病,營養不豐富而容易早衰,母嬰死亡率更是從根源上限制了人口增長。

  這讓周旭想念那十五億星空下的同伴,可是……大家都不在了啊。

  一個人重回這莽荒天地,

最憂慮是,這時的農業完全靠天吃飯,戶、家、國、朝都辛苦囤積,隻為防災防禍,這種延續數千年的執著……隻有華夏人才能明白。  ……

  田頭壟上,金風送爽,稻穗飄香。

  “幾位要去城裡啊?”遠處幾個螞蟻大的身影中傳來粗獷喊聲,沒認出隊伍為首的少男少艾,“往東直走,過橋就是嘍――”

  “多謝阿伯――”周旭也扯起了嗓子,早上醒來,一夜間悲催地到了變聲期,用的是腹式與假聲,荊娘就在周旭懷裡聽得眉眼彎起成月牙兒。

  “哈哈,莫用謝,莫用謝,看你們馬上馱貨,也是行腳商人吧,明日是市日,就盼你們來哪!”

  “是有好貨,阿伯有空就來看看。”

  “好說,好說啊――”

  過了這片稻田,一片桑林,新葉入秋依然抽發,林子深處幾個窈窕身影,是年輕婦女在采摘勞作。

  荊娘碧眸中有些不解與擔心道:“小妹你真當自己是商人啦?”

  “嘿嘿,軍弓與劍要留著,我們需要組織一支六人隊親衛,犀盾親衛卻是用不上,這些又不能吃穿留著幹嘛?該換的就換,犀皮拆出來單賣也行,就看集市上人家能出什麽了,要是有細布好錦就換些回來,給阿姊換置兩身新衣裳。”

  “錦太貴了,新涪一匹絲錦都能換十匹好布,綿地隻怕會……”

  “我喜歡阿姊穿的好看。”

  “……那也要不了兩身,一身就夠了,小妹莫學人敗家花銷。”

  語氣是埋怨的,碧眸是閃亮的。

  女人總是抗拒不了對美麗的追求。

  其實不需要剛才那阿伯的指點,鄉野間的變化一般以十年計,一路上見到的都是自小熟悉的景物,荊娘可能是休息過後的精神好轉,話也多了些。

  經過一處小丘時,稍稍駐馬休息了一下,遠遠能眺望到方圓數裡的水田桑林,民人勞作,在陽光下美麗如畫。

  荊娘碧眸閃啊閃,再忍不住指著遠處一個波光粼粼的大湖,在周旭懷中歡言道:

  “小妹看那裡,那個像彎月的大水塘,月牙塘,還記得麽,以前這塘連通綿水,魚蝦很多的,味美極了。”

  “哈哈,那裡啊,阿姊帶我來捉過好幾回,後來有次我掉水裡,讓阿姊救了上來,再來綿地就不帶我捉魚了,好多年的怨念。”

  “噗,什麽怨不怨的,誰讓你學不會游泳,那天可嚇死我了,連帶著回新涪後讓娘親禁足兩個月。”

  “呃……”周旭低頭看看自己結實的身體,兩輩子裡作為水邊長大的人,都不會游泳,難免感到羞愧,“呵呵,其實閉氣潛水我更擅長,阿姊你親‘口’體會過,那一次……”

  “不許說!”

  荊娘瞪了周旭一眼,禁絕周旭再提那一次水下發生的事情,會水的救不會水的,差點自已搭了進去,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好笑。

  周旭一臉無辜,當時可沒亂動,就是作為一個氧氣罐來講重了點,嘿嘿……

  周旭暗笑兩聲,轉移話題道:“那面是在做什麽?”

  荊娘順著周旭手指方向看去,東去不遠處一座木板藤橋,藤橋自西向東橫跨綿水,綿水西面一座方城,面朝他們的西城牆長僅一千五百步,二丈高的土牆有些古舊了。

  西門前空地上聚集了兩三百人,都是束發或戴冠的成年男子,圍著一個高大的三重土台,白幡招展,遠遠看上去頗為肅穆,又有些黃發垂髫的小孩遠遠地躲著,不被允許靠近。

  姊弟倆當先牽馬過了藤橋,上了東岸空地,也沒有人留意到他們的到來,隻聽見鼓聲與哀聲,一個披頭散發的跛足男子踏步登台。

  荊娘讓周旭牽著馬,自去旁邊逮住一個模樣機靈的小男孩詢問,她對小孩有天生的親和力,擅長這種事情。

  等周旭過來時,荊娘怔怔望著周旭,碧眸中盡是慌亂道:“叔公已經走了……就在昨日。”

  周旭吃了一驚,走了,其實就是死了的意思,在當前人情與宗法體系下,這意味著先伯為他留下的後手,其執行力已成為變數。

  “阿姊莫急,你還有我呢……”周旭反覆溫柔安慰她,最後才問道:“知道是怎麽走的麽?”

  周旭印象中的這位叔公是個強健爽朗的中年男子,小宗四房長老之首,在共產式聚居的大家族中,輩分並不意味著年紀,雖然輩分是先伯之叔,實際上幼時其父早亡於陣中,反倒是由年長的先伯拉扯帶大的,關系非比尋常。

  荊娘從迷茫中得到溫柔安慰,她眼眶反而微微泛紅,聲音苦澀道:“說是上月從新涪求助未果,回來時路遇異獸受的暗傷,一直沒好,最後暴卒,隻有三十五歲。”

  世界或許如畫,終究不是童話。

  咚……

  咚,咚,咚,咚!

  “魂歸來……四方皆有害,深淵非所托,設層台以享祭食……從先故以渡幽河,過九泉而歸汝原……”

  族巫在土壇上大跳跛足舞蹈,抽搐般甩動青銅冥器,特殊規律的鼓聲節奏,古老傳承的念唱透著一種神秘。

  說不上迷信,或許在這危機四伏的天地中,人們需要有一種低成本的精神慰藉,讓逝者且逝,生者且生……

  哀歌正式開始後,人群中就漸漸肅穆下來,他們都算是死者輩分下同一房的子弟,各戶中的成男代表,雖有起居門戶之別,但人力、財力相通有無,情誼非比尋常,可謂休戚與共。

  族巫念唱半晌,一聲大喝道:“請屍享祭,三送靈歸。”

  人群分開,土台後面是靠城牆臨時布置的靈棚,未設在宅內,這裡是死者突然身故之處。

  一個青年男子頭戴荊冠,身穿白麻衣,面上塗著厚粉,面無表情地跪坐在棺木前,卻是以血親後輩來裝作死者來享受祭禮與犧牲,就叫做“屍”。

  周旭一時明白了,原來後世“屍餐素位”的成語就來源於此,又見這兩三百人集體按禮誠心跪伏在地,好讓這出儀式繼續下去,唯恐沒有“招待”好先人,上路盤纏給的不足,以致陰魂不肯離去。

  “小妹,我們怎麽辦?”荊娘碧眸盯著周旭,她三年謀算一朝成空,遭逢驚變的茫然後,就不由延著昨夜以來的慣性, 尋那厚實的胸懷依靠。

  “阿姊,我們得去找主事之人,不知道都換了沒有。”周旭卻是本來就沒抱多少期待,就算那叔公在世又如何,人心也是會變的。

  周旭不動聲色地拉著荊娘避開這個地方,所謂暗虎符,不就是後門介紹信作廢了麽?

  “你我少年行,少年行無忌,自能搏出坦蕩之路。”

  徐小五等早就候在一邊,他將傷重的老父徐季托給這裡一個姻親安置照顧,堅持地拉著徐駒一起跟了上來,躬身肅言道:“公子,小五與二兄適才問過兩個熟識,說主事的其他三位長老沒有換,但是都回城去了,在城心宮府議事堂商量秋役之事。”

  “先伯曾約以三事,一不取役,二不輕召,三以金劍伏波專門號令。金劍伏波剛落在我手上,莫不成周江這三年已經背約了?”

  “這……據說是異獸猖獗,近年來傷人無數,問國中請援又被周賊拿捏著要重啟役征,宗地實在擔不起,綿大夫又幾次帶隊入山圍剿未成,反折了些人手,最後遺命為綿城除此禍害者繼其大夫之位。”

  “哈,三位長老真是有心了。”

  周旭抬起頭,城門上高刻“綿地”兩字。

  叔公的做法是先代遺風,但若周旭三年服喪期滿不歸,這般秋役再來上幾次,勝者排除異己,又加上權力自發集中,分封體系中就會重新誕生一名地方統治者。

  在同姓利益集團這一框架下,又是與涪國融合博弈的緊要關頭,為使綿國保住這塊戰略縱深之地,就算周伯江也隻好妥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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