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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華夏》第41章 新涪風雨重
百裡風雨異,綿地雨停的當天下午,遠在西北方的岷山腳下,仍是大雨如注。  新涪城南城門外,一支車隊停在大道上,素白旗幡浸濕後低垂著。

  四五十人皆身著蓑衣、外罩麻孝,連日連夜趕路後,人人都在雨中淋的落湯雞一樣,唯有一支支長戈沉默聳立,有如一片堅韌的青銅之林。

  戈林前一頂油布傘下,麻衣木冠的公子信來回踱步,他面色憔悴疲憊的很,唯有雙目仍然有神,燃燒著不屈的野心。

  一牘仆告配合著警訊在城中飛馬傳遞,傳過十裡長街,直入宮城南署,最後轉交給國政廳前一名頭戴紗冠的青衣侍者。

  青衣侍者轉入燈火通明的國政廳內,嘩啦啦的雨聲隱去,嘩啦啦的算籌聲、刀刻聲卻撲面而來。

  他在鮮紅的地毯上小步前行,穿過百官井然有序工作著的幾案,將木牘呈往首案。

  仙鶴墨紋的木屏風下,白色巫服中年伏案不覺,長須沾染灰土,衣袂皺汙不堪,但無礙於青衣侍者尊敬的神情:“啟稟……”

  “噓……小事莫擾,卿大夫剛睡下沒多久。”次案一名年輕副官小聲提醒,他接過木牘先過眼一遍,卻一下瞪大了眼睛:“國封綿大夫過世……”

  青衣侍者靜候他看完,盡職地詢問道:“傅吉士,是否需要叫醒卿大夫?”

  首案上,褒仲祭猛地驚醒,從幾案上拿起濕布巾,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西乞何事?”

  下首數十名官員各自忙碌,正在核實此番搶收中各家損失與稅計。

  他們官職大大小小的,一個個雖然未停下工作,但有不少人都豎起耳朵捕捉信息——國政廳中無小事,尤其這緊要時候任何一點動靜,都可能牽涉到成千上萬戶的興衰。

  傅吉士不敢再出聲泄露,恭敬地呈以木牘。

  褒仲祭接過看一眼,面不改色,隻歎息一聲:“旬日前隕星南墜,其色金碧,就知有大將之喪,原以為是應於石氏,不想主應在宗家……南面將定矣。”

  青衣侍者西乞聞言暗悔,但既已為那幾金賄賂多加停留,他隻好往燈下暗影角落中挪了挪。

  大小宗這裡面水太深,傅吉士以仕官身份也不敢多加評論,隻佩服地稱許道:“卿大夫有先見之明,綿大夫既沒,前些時日遣使說於綿地三長老,必有成效!”

  “多算少患,就如此番秋雨,可惜有小半糧食未搶回,也不知具體損失了多少……”褒仲祭對這類馬屁淡然處之,奇怪地看了眼青衣侍者,“西乞還有事?”

  西乞躬身行禮,按下忐忑心思,小聲答道:“稟於卿大夫,綿大夫之子信親來告哀,因其攜有甲兵甚眾,正在南城門外等候。”

  褒仲祭先是對‘親來’二字皺眉疑惑,聽到‘甲兵’二字卻是臉色微變,“公子信是君上親指的小宗繼承者,你等太過無禮,快帶我去見他!”

  “是!”

  “傅吉士,你去確定此事經知者,全都控制起來,就說是對貴客失禮……第一手消息必須先握在手中。”

  “諾。”

  在百官驚異目光中,兩位大夫匆匆出了國政廳,數十名身披蓑衣的甲士跟上。

  到了宮城正門前,褒仲祭揮退禦夫,親自站上禦位執鞭驅車,任雨水直落身上,華裳盡濕。

  傅吉士則是一手舉傘,在後面仔細詢問了與西乞交接的傳信者,命手下將幾人控制起來,未能見到這一幕。

  等在南城門趕上車隊時,

傅吉士大驚地拍馬近前,他不顧自己淋濕地為褒仲祭撐傘:“區區一個野間公子,卿大夫為何如此著緊?親身駕車奔馳,萬一馬驚車敗……”  “無妨,無妨,別看我胡子全白,身體可比你們這些年輕人還壯實。”

  南城門下,褒仲祭覷著城頭女牆上一處明顯缺損的垛口,目現追憶之色:“定是綿地有變,那塊寶地可是先伯之遺,不是一般的鄉遂之野……始料不及,始料不及啊!”

  ********************

  南城門大開,城內、城外近百名甲士森然相峙,一方氣盛,一方哀盛。

  公子信此時身著粗麻衣,袒露著半邊肩膀,不顧泥濘與暴雨,在城門口伏地哀聲痛哭,其聲悲切無比,聞者莫不動容。

  褒仲祭卻先看向那哀軍,辨認出一些頭盔下花白的須發,猜測是先伯留給綿地的老卒,也是先綿大夫一生戎馬攢下的班底。

  他搖搖頭接過傅吉士的傘,親上前為公子信遮雨,一邊以手相扶,一邊面色震驚道:“信公子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公子信緊緊執住褒仲祭的手,卻在冰涼泥水中堅決不起來:“先父既遭不幸,區區又為叛逆所逐,夜奔於此,豈敢勞卿大夫親駕相迎!信隻盼能拜見君上,一述冤情,還望卿大夫成全!”

  褒仲祭面現沉痛之色,正沉吟不語,忽覺手上一沉,暗視之乃一塊純白美璧,圓潤光潔。

  公子信雙手用力一握,神情誠懇道:“信聞君上明禮重威,豈會坐視臣遭此難,卿大夫若能相助,信必有後報!”

  褒仲祭雙手順勢蓋在一起,卻作動容之色道:“信公子此言大謬,同為君上世臣,敢不盡力!”

  公子信感激涕零道:“卿大夫,卿大夫此言真是……”

  褒仲祭袖手一抖,白璧入袖不見,又引手作延請之勢道:“此非述話之處,還請信公子過府一述……”

  “萬萬不可,以信待罪之身,私訪多有不便,還請送於宮城發落!”

  褒仲祭怔了一下,肅然應是,邀請了公子信登上他的馬車。

  “進城……”

  兩人在車內就坐後,車外傳來西乞拉長了的叫聲。

  幾案昏暗的燈光中,褒仲祭四下打量了一眼,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君上不在此,說吧,信公子究竟要什麽?”

  這宣告了政治演戲結束,各自籌碼可以亮一亮了。

  公子信也收起哀容,目光炯炯道:“信要面見涪薑夫人,還請卿大夫代為引見。”

  “嗤,信公子覺著合適麽……”

  “周旭已反!試問卿大夫,新涪還有兵幾何?剛才那陣仗擺出來也費勁吧!”

  褒仲祭平靜地掀開竹簾窗帷,窗外閃過一名身披鬥笠蓑衣的軍士。

  公子信疑惑地看了眼,這樣的精銳在綿地也見過不少,無甚特殊之處。

  然而隨著馬車行進,每隔三十步的路邊就會出現一名,皆在白茫茫的大雨中靜立不動,公子信在計數中沉默了,他猜得出這是臨時做的樣子,卻也知道這街還很長很長……

  車內車外一時寧靜下來,唯聞嘩嘩雨聲與轔轔車聲,間有兵甲撞擊之聲,雖不齊整卻透著肅然。

  這就是上升期大國的底蘊,其意志貫徹於每個角落,根本不必用語言來表述。

  ********************

  隨著一名又一名的步卒消失在雨中,這條長街將盡,城北宮城的燈火隱然在望,其高大綿長的內牆,像是一條壓在千坊萬戶上的巨龍。

  褒仲祭放下竹簾,不急不緩地開口:“這五百精銳之眾,豈是你等綿地烏合之眾可比?以我對綿地的了解,乃父既去,你們各家各房矛盾重重,還能整合起來才是有鬼……再者遭此秋雨,你們還有糧?”

  隨著這席話,公子信表情變得很奇怪,既有無奈,又有一種快意,唯獨沒有被戳穿的難堪。

  褒仲祭心中咯噔一聲,凌迫語氣就放軟一些:“非是仲祭懷疑信公子,但沒兵又沒糧,縱以仲祭之不擅兵事,倒也要看看周旭那小兒如何作反。”

  公子信冷笑道:“綿地有糧,周旭星夜銷鼎鑄鐮,連著兩日搶收,盡得族人歸附,九姓皆服,姬姓四房恐怕也在他掌握下了!”

  褒仲祭第一次面露驚容,理智告訴他這八成是事實,但他還是忍不住質疑地出示了袖中一物。

  這是一副小小的龜殼,其上煙火熏燒、縱橫龜裂,用特殊刀法刻有一句卜辭——‘褒人仲祭為吾君問卜於天,近有雨否,明日雨?後日雨?無雨?’

  裂紋集中指在明日雨、後日雨之間,更多偏於明日雨,裂紋再往下還有更細微詳盡的後續卜辭。

  “此為仲祭在雨前一日所卜,準備與組織耽擱的晚了些,連夜連日搶收大半,還有部分損失尚未統計出來。”

  公子信對這類事已產生過一次免疫,將油燈舉近了觀察,卻發現後面卜辭具體到了哪個時辰下雨、下多少的雨量,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你們都是妖怪麽……”

  褒仲祭搖搖頭,收回這塊卜甲:“兩日?小兒竟比我還早一日,他怎麽算到的?”

  “他沒有算,隻言‘月暈有雨,瓦簷露重,三日內或有雨,有備者無患’……卿大夫既善卜與數,現在再算算,綿地久經訓練的成男九百,其中隨先伯征戰過的老卒就有兩百,一但以這些老卒為核心,再以先伯遺贈武庫裝備起來,新涪五百之眾足以抵擋麽?”

  “有備者無患,有備無患……”褒仲祭喃喃著重複一句,驀地從巫術道理的覺悟中驚醒過來:“信公子何時出來的,還請如實相告!”

  “前天夜間子時。”公子信語氣平平,任誰被迫背井離鄉,都不會好過。

  至於一路暴雨、泥濘、山洪、綿水漲汛……這兩日兩夜的行程不單是狼狽,更要用艱險來形容,終使得軍伍上下凝聚一心,卻不必為外人知道。

  “這麽說,小兒……周旭也快要來了,新涪西城牆都還沒修好,通知君上也來不及……”褒仲祭換了個重視些的稱呼,他雖不擅兵事,卻擅於形勢,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我帶你去見涪薑夫人,請她以國妃之身下令,引舊涪丁眾前來護衛!”

  茫茫水幕裡,馬車隊路過宮城正門,駛入宮城側面。

  第一重宮門處,西乞的叫喊聲在雨中拉長:“左相卿大夫仲祭,攜世封綿大夫之嗣公子信,有要事求見西宮……”

  第二重宮門處,另一侍從的叫喊聲也隨之響起:“左相卿大夫仲祭,攜世封綿大夫之嗣公子信,有要事求見西宮……”

  隨著一聲聲傳報,浸油的庭燎逐一在宮城中點亮,新涪城仿佛在雨幕中覺醒,更大的激流即將在蜀北傳播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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