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弟倆邁進酒肆,酒氣清香就撲面而來,敞亮的環境染著熏醉之意。 大堂裡的酒客們俱轉頭來看新人,一下都認出了兩人:“小綿大夫!嬴夫人!”
“哈哈,我們老頭子這邊還有空位,你們姊弟何不過來喝一杯。”羅老在裡頭席間高喊一聲,三位眼熟的銀發老人跪坐在他身邊,可不就是退休了的三位長老,亦是熱切地望過來。
“羅老你那頭黑咕隆咚的,還是我們年輕人這邊敞亮,小綿大夫與嬴夫人來我們這邊。”門口左近一張幾案邊,幾個周家子弟說著就騰出空位來,竟是為兩人避席以待。
周旭苦笑著推辭不受,反覆言明樓上有約。
但是酒中無尊卑,反倒引來半醉酒客們一陣起哄道:“男的女的?要是帶把的讓他下來!”
“對!女的就算了,我們不打繞小綿大夫與嬴夫人,要是男的鑽上面乾甚!”
荊娘對這些鄉野粗語隻作淺笑不聞,暗自享受著這種氣氛,冷不防被周旭一下推在前面。
她心中羞惱,不得以地清了清嗓子,盈盈一禮道:“諸位父老兄弟,嬴細君這廂有禮了,實是有個遠來姊妹在上頭相邀,還請恕我們姊弟失陪……莫如下來時再與諸位喝一杯如何?”
大堂裡轟然叫好道:“就聽嬴夫人的,我們就在下面等了,可要早點下來啊。”
“這說不準呢,細君定不叫父老兄弟空等就是。”
一番賠罪加許諾,姊弟倆才得以在掌櫃親自引領下上了樓。
這作掌櫃記性是必須的,前些天周旭來赴過幾次酒宴,這位中年掌櫃都記得:“小綿大夫和嬴夫人可要上三樓,瞧小人這記性差的,都忘了是哪一位公子請的兩位,要不……”
周旭踏上二樓的實木地板,截住話道:“掌櫃沒有記差,我們是去見窗口那位美人。”
掌櫃陪著笑,唰地看向惟一有女性的那個窗口,在記憶裡迅速搜尋信息。
周旭有意停住腳步,看了過來。
掌櫃心眼明亮著,立即小聲對周旭匯報道:“這青衣美人不知是哪家女郎,今年入春時第一次出現,後來每過一旬都來喝上幾杯,坐個小半天就走,沒聽她說幾句話,更沒見她邀過人,有不長眼的醉客上去調戲一準被她掀翻,別提多丟人了,望見她就繞著酒肆走……嘖嘖,不想為小綿大夫給破了例。”
“掌櫃這你可猜錯了,她看上的是我阿姊,旭只是陪客。”
掌櫃的嘴巴張得比雞蛋還大——那等美人兒竟不好男色?真是可惜小綿大夫這等英姿:“呵呵,小綿大夫說笑了。”
掌櫃說著暗覷一眼荊娘的清秀面孔,以他這殷商後裔遍覽蜀中人物的眼光看來,這嬴夫人勝在氣質高華,單說容貌只是中上之選,窗口那青衣美人倒算上上之選——要說蜀中絕色有三,蜀國相夫人、綿地姒小君、姒幼君,前些年姒小君去世後,這兩年又得加上個楚羋夫人,個個都是外來,唉……
周旭攜荊娘走到綠蘿面前,當先隔著幾案作禮:“林中一別,旬日不見,夫人可是風采依舊。”
周旭不敢在這深不可測的女人面前無禮,看她這一身合體的衣裳下,隱約是那夜林中窈窕曲線,心中腹誹道——靠,穿上衣服差點沒認出你……
“哦……”綠蘿的聲音有些異樣,推過兩隻酒杯,請兩人落座。
兩名墨衛在臨桌落座,他們感覺到此女非同尋常,身上故意彰顯出破邪軍勢。
綠蘿全然無視,
她素手為姊弟倆斟上酒水,又有所覺察地看了看荊娘胸口,然後自己先舉杯飲盡,一改過去嫵媚姿態,卻作清純笑問道:“你等為何在此?” 周旭皺眉道:“此是周旭家國,當然可以……”
荊娘暗中扯了扯周旭的衣袖,在他手心畫了叉。
對面女人敏銳地盯著荊娘肩膀異動,眸中浮現碧色,嘴角彎起弧度:“哎呀,讓女郎看出來了,嘻嘻……公子你認錯人了,妾身不是綠蘿。”
周旭正尷尬間,胸膛內青質桃核種子一跳,龍氣煉魂之下久無動靜的極樂天女,拚著法力大損從桃核裡面傳出叫聲道:“徒兒別聽她哄!這幫賤人的悶騷味老娘一聞就聞得出來。”
“極樂叛孽!”
‘綠蘿’面色一冷,刷地短杖在手直刺周旭胸口,杖尖淡青紋理泛金,陡然激聚青芒!
“休傷我主!”
兩道鋒芒凌厲戳至,一分襲‘綠蘿’,一直截短杖,淡金破邪軍勢與青芒交映扭曲,啪的一下空氣中閃過電光。
“你這點爪牙,數量不夠!”
短杖回擋分襲銅劍,激撞之下百十點青星濺落在地,一下無數綠藤破開地板纏向淡金色的破邪軍勢。
“小五結陣!”
“是!”
兩墨衛應命相倚結陣自保,綠藤一下屏起四人中間,隔開視線與支援,形勢急轉直下。
“青境裡,看你這叛孽還有何花招!”
整個二樓陷入綠蔭之中,在十來個酒客驚叫聲裡綠藤如幕席卷,直往窗口圍攏,最後一絲天光照向‘綠蘿’白玉般精致的鎖骨,又在‘青境’中反覆折射出綺麗奇幻的彩虹,眼見就消失在細小孔洞中。
鏘——幽影一閃,劍光如星沒入細孔,刺啦一下深捅進去,綠水迸濺了交戰雙方,青境再無合攏。
“哈哈,徒兒戳得好!”
更多綠藤呼嘯湧來,在窗口中間這一線與劍光激烈抗衡,‘啪啪啪’的綠浪拍擊下,承器忽明忽滅地規律以對,每一次交擊都恰好處在劍質與氣力的最佳狀態。
“劍氣?太弱!”
周旭與‘綠蘿’兩人,一人持劍於窗,一人植杖於地,兩道目光在空氣中激烈對撞,‘綠蘿’眸中閃過疑惑,隨即碧意大盛——這時說什麽都晚了,拿下再說!
綠藤青光大盛,兩人腳下實木地板俱轟然塌陷一寸。
“用力!戳死這賤人……不,戳得她欲仙欲死!”
青質桃核啪的落在幾案上,猛然縮成一個小點,在青境中扯出一個微縮黑洞:“再說一句湮滅了你!”
“啊——你敢!你不要裡頭小娘的命了!”
‘綠蘿’偷襲的短杖急停,荊娘離席攔身在周旭身前,她紅裳在胸口處嘩然撕破,寬大的靈葉抖開金碧藤蔓,擋住疾勢的同時,歡悅地伸出細須攀連在杖尖青紋上。
“綠蘿靈葉?金脈的!”
‘綠蘿’眨眨如水碧眸,盯了一眼泄露了極樂天女陰謀的桃核,與荊娘同樣的碧眸對視一眼道:“難怪適才老遠聞到熟悉氣息,你們真見過她?”
嘩啦一響,青境乍收。
荊娘依然跪坐而未離席,兩名墨衛的劍勢仍在指向‘綠蘿’,眾酒客大呼小叫地坐在原位。
桃核種子始終在周旭胸膛內跳動,並未像青境中那樣出現在幾案上,也沒有真的湮滅重生,不是保不住,是會拖長姪女的沉眠時間,若非必要他是一刻都不想多等。
“你剛才那靈物甚是神奇,比你三腳貓的劍道修為厲害多了。”
承器在青境中傻戳窗洞,在現實中卻直抵在‘綠蘿’白玉般精致的鎖骨上,為一片橢圓形的小小青薇靈葉所阻。
青薇靈葉金脈上流光追逐,正是青境中那最後一縷天光所照處,承器雖精準,力道硬是沒戳破這綿軟之物。
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若說有什麽變化,兩人腳下的實木地板俱凹陷了一寸,真真幻幻,最終仍要由現實來反映強弱,一女一男其實是打了個平手。
“哼,悶騷轉明騷,春心蕩漾得貓兒都聞得出來!龍泉巫女宗你們這幫賤人等著,老娘出來定要報仇雪恨!”極樂天女挑撥暗算失敗,失去從外頭打破桃核的機會,悶悶地收縮動靜準備頑抗到底了。
‘綠蘿’撇嘴不理這敗犬,也不顧頷下幽幽劍鋒,毫不掩飾興趣地盯著周旭胸膛,更準確的說是胸膛內的桃核種子。
雖然是平手,但‘綠蘿’獨身一人,青境又受劍氣一線之阻而未完全,周旭有墨衛與荊娘助拳才取得那一線之機,高下立判……‘綠蘿’就好整以暇地再度讚歎道:“與你渾然一體,果真是天生靈物,可惜我們宗裡只收授女子。”
周旭秉持著‘我們群毆你一個或你單挑我們一群’原則,絲毫沒有羞愧,也理所當然地沒有收劍,對‘綠蘿’的示好更不置可否。
‘綠蘿’顯也注意到了這點,起身退後三步,收起頸下小小的金脈青薇靈葉,對著周圍拱手團團作禮道:“妾身孟薇,向諸位賠罪了。”
一眾半醉的酒客推杯翻案,正要洶洶問罪,見是個大美人,都是一怔。
孟薇對著一臉苦相的掌櫃招手示意,又淺笑盈盈地對眾人道:“大夥的酒錢由我來付,諸位俱是酒中豪傑,既然都沒什麽損傷,不如就當孟薇給大夥變了個戲法如何?”
一幫男人面面相覷,還能說什麽呢,這女人畢竟是不好對付的,隻紛紛道:“下次可別冒失!”
“我們沒甚打緊,卻見不得有人對小綿大夫和嬴夫人無禮!”
“女郎你還得先和小綿大夫和嬴夫人賠罪!”
“是是是,諸位所言是正理。”孟薇沒有半點不悅地應承下來。
她攜著眾人之期願,卻有禮有節,對周旭與荊娘深深一躬:“妾身孟薇冒然出手,還請兩位君子海涵,如有見責孟薇甘願擔之。”
兩位……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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