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大叔?”聽老劉一聲叫，羅嗣吉放下鐵鍬連忙走過去。

　　“腰扭了一下，沒事沒事，你接著裝就行。”羅嗣吉懂了，即便全身冰冷，但是腦袋還是沒有凍壞，這是老劉想偷懶了。

　　“大叔，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剛才聊天時，老劉說過，只要舍得休息就可以出去買東西，說明他還是重視出勤，重視那點工資的，所以，羅嗣吉試探的說，“不行咱就去醫院看看。”

　　“不用不用。”見羅嗣吉如此實誠，老劉連忙拒絕，“老毛病了，歇一下就好。”

　　既然沒事，那就聽你的，歇一下唄，羅嗣吉扶著老劉走到靠近雞舍的牆根下，那邊有個袋子裡邊裝著什麽東西，老劉把袋子拎起來，把朝下的一面翻了過來，坐下。一看這袋子就是老劉平時休息時坐的，不，應該說是偷懶是用來坐的。

　　“你確定沒事吧?大叔。”羅嗣吉故意挑逗著。

　　“沒事沒事，你先裝吧。”

　　“我去辦公室跟領導說一下吧。”見老劉又想欺負自己，羅嗣吉也不服軟，假裝轉身回辦公室。

　　老劉一把拉住羅嗣吉的衣服，“不用，沒事的。你也坐，抽個煙。”

　　“我不抽煙。”

　　“對對對，你不抽煙。年輕人不要學抽煙，沒有好處的。”老劉一反常態，羅嗣吉暗暗嘲笑。

　　“大叔，倉管在場裡的權利很大嗎?”羅嗣吉轉移了話題。

　　“有什麽權利，還不是狗仗人勢。”不提倉管還好，一提倉管，老劉瞬間把憋了一早晨的火冒出來了，他回頭朝宿舍的方向看了看，見沒人過來，便大膽的在羅嗣吉跟前囂張起來，“不就是管倉庫的嗎?仗著跟場長相好，還能有啥?你可以打聽一下，場裡誰不知道他倆那點破事，這是她老頭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還能要她?”

　　“還有這事?”

　　“你是剛來，這場裡的故事可多了，等我滿滿給你講。就說這倉管，仗著跟場長好，在場裡吆五喝六的，咱要去領點東西，可費勁了。庫裡的東西，不給人用不給雞用，都搗鼓出去賣錢了。咱們的夥食費，她要貪汙一半，你看每天吃的啥啊，趕集的時候，是啥便宜買啥，啥爛買啥，大夥心裡不知道嗎?只是不說而已，出來乾活掙點錢，沒必要撕破臉。早晨她在那跟個夜叉似的，我是不願意跟她計較。”這時老劉又回頭望了一眼，“小夥子，作為男人，得大度，不跟女人計較。”

　　“是，看出來了，您不跟她見識，好像大家都不太願意惹她。”

　　“惹那一身騷幹嘛?”

　　“那場長是哪個?多大了?結婚了嗎?”

　　“場長跟技術員出去開會了，場長估計得有三十多了，老婆孩子都有了，只是天天在場裡憋著，很少能回家，就在場裡再安個小家，反正這種娘們有的是，不睡白不睡。”

　　盡管在學校的時候，宿舍裡也聊類似這樣的話題，只是大白天面對面，赤裸裸的聊，羅嗣吉還是感覺一陣陣的羞澀，臉上熱熱的，只是內部的溫熱還是抵不過外部的寒冷，瞬間又沒了知覺。

　　“大叔，你在這個場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吧！”

　　“您這也是新來啊?”

　　“啥話啊?跟你說，在這我算老工人了，除了雞舍裡有幾個比我來時間長的，再沒人了。咱場二十幾號人，我是數得著的。”

　　“那這場子裡有多少當官的啊?”

　　“看你挺實在，就跟你好好講講。

”老劉的腰似乎不再痛了，掏出煙袋子，一邊卷煙，一邊侃侃而談，“這個場子，在農尊算是比較大的了，所以呢人員配置比較全，場長，副場長，技術員，倉管都有，像小點的場子，可能沒有副場長會安排個組長，副場長也好組長也好，主要是上夜班的。其實啊，這幾個人，在雞舍裡，還是很難見到的，幾乎每天都窩在辦公室或者溜出去了。”　　“剛才不是跟你說過嗎?比我來的早的沒有幾個，基本上一個雞舍能有一個養過一批雞的人，每個舍能有這麽一個人，這些領導啊，當官的基本就不用天天盯著了。什麽計劃書，什麽報表，寫的很明白，把溫度和通風把握好了，不會出問題。”

　　“大叔，您養了多久?”

　　“我沒養過，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沒養過雞就不會養雞嗎?”老劉得意的說著，羅嗣吉發現，在這裡，即便是早來了一天，都可能成為前輩，都有前輩的優越感，而這種優越感，是在後來人面前吹牛的底氣與資本，“天天聽著他們說，再多聽幾次會，啥都懂了，沒那麽麻煩，這不比伺候女人好伺候?”

　　瞬間，羅嗣吉又覺得一陣陣臉紅，不到一天的時間，他已經被這種赤裸裸的事情羞愧了好幾次。老劉沒有注意羅嗣吉的神情，繼續有的沒的閑扯著，給羅嗣吉留下印象最深的無非就是誰和誰相好，誰和誰睡一起，徹底打翻了他的社會認知。

　　“跟你說哈，我把老婆攆跑以後，日子可舒坦了，沒人管，自由自在，我想跟誰好就跟誰好，作為男人，一輩子不多睡幾個女人，白活了。”

　　這句話，又一次引起了羅嗣吉的質疑，倉管的意思是老劉的老婆跟別人跑了，而他自己卻說是自己攆跑了，同時還在顯擺著多睡幾個女人，羅嗣吉想不明白，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要不要臉啊，老劉。”又是哐的一聲，雞舍的門打開了，裡邊出來一個中年婦女，“老婆跟人跑了還好意思說你攆走的，就你那好吃懶做的樣子，誰跟你啊?睡了幾個女人了?在哪睡的?一個沒睡成就被逮進去你怎不說?叭叭叭的在這叨叨，誰又跟誰相好了?你看見了還是怎的?天天沒事看些黃色小說，上次場長怎就不把你開除了呢。”

　　羅嗣吉發現，這個地方的女人說話都很快，劈裡啪啦的一頓說，懟的老劉一句話說不出來。

　　“小夥子，幫大姨拉一下車子。”

　　羅嗣吉正尬在那不知所措，聽中年婦女一喊，趕緊過去幫忙，一車雞糞倒在糞堆後，中年婦女便回了雞舍。

　　“你可別聽她瞎掰活。”見人進去了，老劉又來勁了，羅嗣吉笑了笑，點點頭，接著裝車。

　　兩個人慢慢悠悠的一上午，把一車雞糞裝滿。整個上午，除了中年婦女，再沒有人打擾他倆的閑扯，雖然髒點，但這點體力羅嗣吉還出的起，聽老劉吹吹牛皮，了解一些不管是真是假的消息，也算是在職稱第一天打發時間的一個方式吧。

　　帶著一身雞屎臭吃完了跟頭一天晚上差不多的午飯，距離下午上班還有些時候，羅嗣吉實在不忍穿著臭臭的衣服躺床上，就搬了一塊空心磚，在床頭坐下。看著其他人都有工作服，他試探的問了問老劉，場裡發工作服不?因為他看老劉穿的也不像場裡的衣服。老劉的回答是，雞舍乾活的才有工作服，外邊的打零工的是沒有工作服的，只能穿自己的衣服乾活。沒有辦法，只能將就著，羅嗣吉想找HR說離職的事，可又不想被認為太矯情，等晚上下班，給幾個同來的同學打個電話，看看他們的情況。

　　沒有油水的菜，吃的羅嗣吉肚子咕嚕嚕的叫，還有6天就是除夕了，往年這個時候，雞腿豬蹄隨便啃， 而如今，卻受著這罪，心裡一陣陣的委屈。床上的老劉已經開始呼嚕聲起了，像這樣一個老光棍也挺好的，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時不時再來點小酒，也算愜意。

　　“這就是我以後的生活嗎?跟老光棍子一起，混著日子?當初為啥不問問來了幹嘛啊?”羅嗣吉心裡越來越嘀咕，饑寒交迫，或許這個詞最能反應出此刻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中午換班的人陸續下班回來，羅嗣吉漸漸看清了這些人的模樣，大多數是五六十歲的模樣，也有幾個年輕的，但相比起他，也是年長了不少。匆匆洗把臉，端著飯盒疾走去食堂，打回飯來，匆匆吃著;也有不著急的，倒一杯小酒，慢慢的抿著。忽然一股子香味，飄了過來，一個大爺在泡方便麵。羅嗣吉偷偷咽了口唾沫，把視線轉向別處。一碗平時不惜的吃的方便麵，在這裡卻成了他期待的美食，羅嗣吉暗自好笑。

　　除了正常的工作安排，這裡的人很少有語言的交流，整個氛圍都是死氣沉沉的，是怕打擾別人休息嗎?可這屋子裡除了老劉，其他人都沒有睡覺。是累的?還是壓抑的?

　　羅嗣吉起身出了宿舍，站在門口四處張望著。宿舍正對著的地方，就是雞舍，而他身在雞場卻見不到雞長啥樣。

　　“兩隻小蜜蜂，飛在花叢中......”這時，羅嗣吉的電話響起，是父親的電話，此刻，羅嗣吉的眼睛瞬間被淚水包含，隨後又立即退去，深呼一口氣，接了父親的電話。

　　“吃飯了，挺好的，場子非常大，活不累，還行，吃的也挺好，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