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凡掛上電話,回到自己的臥室看著呼呼大睡的唐越,走出房間,推出了剛上初中時家裡給自己添置的自行車,自行車雖然時間久,但自己起的愛惜,倒還有九成新。 跨上十幾年後搬家時,被自己親手當做破銅爛鐵賣掉的自行車,鄭凡心裡一陣恍惚,自己竟然真的重生了,沒有什麽轟轟烈烈風風火火,就這麽無聲無息,平平凡凡。
先是北面的耕地,接著是西面的果園,再往西過了一條河流的稻地,都沒有身著軍裝或是看起來像城裡人的中年。
他不會迷路了走到別的村子裡面去了吧。
鄭凡騎著車子亂晃,晃到了一片墳地,眼前突然一亮,騎著自行車飛快的奔向三百畝梨樹園的南面,那裡是祖父的墳地所在。
想到這些人的來歷,鄭凡判斷,他們很有可能去了祖父的墳前拜祭。
六七月份的果園,正是收獲的季節,隻是這個時候,梨園還被一個外鄉的商人承包,這一直是陳橋人心裡的痛。
鄭凡騎車行駛在梨園邊的路上,腦海裡浮現出梨園的未來。
陳橋在六七十年代大包乾的時候,曾經開辟大面積土地,種植了梨樹、蘋果樹、桃樹,形成上千畝的果園。
不過鄭凡知道,這些果園在不久後就會被一位村子裡很有魄力的人才給承包下來,在接下來的五年裡賺了個盆滿缽余,迅速積累了上千萬的財富,成為陳橋村乃至周圍幾十個農村最先富起來的人。
直到05年,這位幹部開始進入房地產行業,放棄了果園的承包,這些果園才被早就看著眼紅的村民分包到戶。
當時這個事情被看做陳橋多少年來最值得村民慶祝的事情,可是鄭凡卻知道,這隻是這些果園走向命運盡頭的開端。
和大農場作業相比,小農經濟始終有他的弊端,無論是操作上還是意識上,都遠沒有農場作業更加方便專業。
所以陳橋村的水果產業從那之後一直走滑坡路,直到10年桃園率先被砍伐,種上了麥子,接著是11年12年,蘋果園和梨園命運的相繼終結,宣告了四十年陳橋果園歷史的結束。
這是所有有眼光,有能力的陳橋人,心裡的痛。
想著想著,就到了祖父的墳地,果然有兩人正站在墳地前。
一位身著解放軍軍裝的中年,看起來和魏冉的父親一樣,都一份儒雅,反而沒有軍人的那種鐵血剛直,鄭凡頗感興趣的盯上他的肩頭,和唐越一樣,沒有肩章。
中年人的身邊,是一位看起來隻有八九歲的小姑娘,穿著白底粉花的裙子,扎個馬尾辮,靜靜地站在中年人旁邊。
鄭凡下了車子,停在路邊,喊了聲叔叔,就在中年人的目光下,穿過果樹,走了過去。
“您就是唐叔叔吧,我是鄭凡,您尋找的鄭傳賢正是我曾祖父。”鄭凡對著中年頗有些好奇的眼神說道,說的時候還不忘微笑的看了一眼身邊眨巴著幽黑的大眼睛,盯著自己看的小蘿莉。
“沒錯,我就是唐震。好啊,終於見到你了。我們可是把整個陳橋逛了個遍。見到唐越了吧。”中年人見到鄭凡沒有怎麽驚奇,似乎鄭凡能找到他認出他在他意料之中,他溫和的笑笑,朝著大路方向揮了揮手,鄭凡就跟著他往回走。
“見到了。”鄭凡老老實實的回答。
“他沒來,睡著了?”
看到鄭凡啞然的表情,唐震哈哈大笑。
“除了部隊,他在哪裡都是這個樣子。
” “我要騎自行車。”
三人走到路上,小蘿莉看到鄭凡推起自行車,突然跳了出來。
“這裡的路不比城裡,你行嗎?”唐震聽到女兒的要求,沒有像普通父親那樣拒絕,反而帶著不信任的語氣反問,讓鄭凡對他不僅刮目相看。
“怎麽不行!”小蘿莉踮著腳尖撅起小嘴,讓鄭凡不禁笑出來。
“笑什麽笑。”小蘿莉哼了一聲,從鄭凡手裡搶過自行車,有些勉強的扶著車把,滑行起來。
果然,唐震方才的話靈驗了,可能是騎慣了城裡平整的馬路,碰到這坑窪的鄉間小道,小蘿莉一時間手忙腳亂,好幾次車把扭啊扭的,看著鄭凡都為她揪心。
不過這小蘿莉膽子大,技術雖不到家,每次倒也化險為夷。
看著小蘿莉在前面表演,鄭凡差點忘了跟著自己一起走在後面的中年軍人。
“你家裡還有什麽人?”二人就這麽一步一步的走著,不緊不慢,鄭凡的步子雖然沒有中年人的大,但亦步亦趨,稍微加快了些節奏,反而跟得上,隻是仔細看會發現,鄭凡還是慢了半拍。
“隻有父母和我。”鄭凡老實的回答。
“家裡情況怎麽樣?困難嗎?”
“兩位叔叔相繼得病去世後,祖父祖母也去世了,家裡是有些困難,不過困難是暫時的,我相信過不了多久,這些都會過去。”鄭凡握緊了拳頭,這句話不僅是回答唐震,也是對自己的要求。
“哦,那麽有信心?可是我聽說你的情況不大好啊。”
望著唐震平淡中帶些味道的眼神,鄭凡心裡一震,看來他小看了這個看起來普通的中年人,像這種依然屬於紅二代,並且孕育出了紅三代的家庭來說,又有幾個簡單的。
剛才自己以為隻是平常的問話,就沒在意的回答,忘了他們在村子裡轉了這麽久,祖父的墳地都能找到,又怎麽會沒問清楚自己家的情況。
如此說來,他方才的問話,竟是為了考驗自己, 他為什麽要考驗自己?
鄭凡驚出一身汗,這家夥,真陰啊,還好自己沒順口編出什麽謊話。
眼前的人可是關系著自己能不能公費上蕭北二中關鍵,雖然自己還有眉公墓那條路,但畢竟買分和公費是兩個概念,而且自己依然在電話裡把話說死了,萬一得罪了他……
見鄭凡沉默,唐震用平淡的口吻道:“敢拚敢闖是好事,隻不過不能有勇無謀,有血氣,還要有智慧,要統籌兼顧。你敢報你們這裡的二中,我本質上是支持的,隻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上不了怎麽辦?你家的情況,能不能承受這個結果。”
鄭凡依舊沉默。他知道,像唐震這種人,隻怕看得更遠,很有可能已經猜到之後父母的決斷,和家庭的境況。
唐震搖搖頭,當時從村民口中聽到鄭凡一反常態拚二中的事情,已經碰上一個有趣的孩子了呢,現在看來,也還是普通人一個,隻不過比普通人心智稍微高一些而已,沒有自己想象的那種潛質啊。
鄭凡看到了唐震眼中的那一抹失望,心裡歎了口氣,接著握緊拳頭。自己上一世就是這麽被人看不起,如今重生,難道還要重複前世的悲哀嗎!
可惜自己冒險報二中是個不容改變的事實,自己家裡的情況也是個不容改變的事實,自己隻能默默忍受著這一切的後果。
似乎看到了鄭凡眼中的不甘和火焰,唐震突然又提起了興趣,似乎這個小子,也不是一無可塑啊,這份執著,像極了多年前的自己。
“鄭凡是吧,我是唐越的父親,唐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