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止住哇哇大吐,有些訕然地抬起頭來,正見到一雙剪水般的秋瞳,靜靜地望著他。
這雙秋瞳似乎剛剛才哭過,帶著些許紅腫,還有一股深深的哀意,尖尖的俏臉卻很平靜。
“呃,林姑娘……”張元不知該說什麽才好,聲音喑啞地打了個招呼。
“叫俺萌萌吧……”林萌輕聲嘟囔一句,又微微側過臉去,望著遠方,雙目通紅。
張元默然,又不知該說什麽了,隻得默默地陪著她。
靜靜地看著她的臉,其實第一眼望去,她並不算太漂亮,五官好像每樣都有缺點:瓜子臉尖了些,遠山般的黛眉淡了點,秀美的丹鳳眼又略細,挺直的瑤柱鼻卻稍高;櫻桃小嘴偏厚,靈動耳朵太長——總之,哪哪都不對——但都有缺陷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卻是分外完美!
膚白如雪,秀發似瀑;個頭高挑,風姿綽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高貴氣息,卻又沒有拒人千裡之感;特別是那一雙眸子,秋水似剪,含情凝晶,簡直要讓人深陷其中,無以自拔!
她若悲,你會覺得生無可戀;她若怒,你將不由怒發衝冠;她若喜,那便是雲開霧散!
“其實,俺不是隕星村的人……”幽幽地,林萌似是在輕聲自語:“俺七歲那年,被洛水的波濤衝到了岸邊,是俺娘親——村裡人都叫她洛三嬸——把俺從蘆葦叢裡撿回來的……”
張元靜靜地聽著,沒有接話,他也不知道接什麽:大家都是苦命人呐!
“俺娘親命苦,十七歲前生活無憂,十七歲那年喜氣洋洋地嫁人,夫家的村子卻遭了魔劫,數千人丁一個不剩,她便守了望門寡。而且憂憤過度,經脈紊亂,後天境七層的實力倒退到五層,如花的容顏也變成了矮碩的胖子……”
她幽幽地說著,仿佛那用自己肥胖的身子,擋住衝向她的三星魔狼的那個婦人,還在她面前,正含笑望著她,卻又刹那間怒氣衝衝,仿佛在告誡她:“小萌萌,別說為娘的壞話!”
“她終身無子,把俺視作她的親生女兒……”林萌嗚咽了:“可惜俺不爭氣,八歲修煉,七年了,卻還是後天境三層……枉為攻擊第一的雷屬性,卻連隻家養的小雞也殺不死……”
其實,這並不能怪她。張元從原宿主諸葛元的記憶裡找到了不少修煉基礎知識,他明白,雷系真氣是複合型真氣;而後天境修士其實更主要是打熬力氣,錘煉體魄,真氣修煉是無意識的,就算天賦最為強大的修士,後天境時也只能修煉水、火、雷三種屬性中的一種而已。
像林萌這樣,在後天境就修煉出雷系真氣的,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但就算林萌修煉出、而且能自由運用雷系真氣,卻也只能用來麻痹目標:雷電可以麻痹,也可以爆炸、穿刺、鎮壓,妙用極多,但在後天境時,林萌卻無法把這些作用發揮出來。
雷系真氣真正展露崢嶸的時候,那是在先天境,所以後天境雷系修士才會如此難得。
“兩位,村裡所有人的遺體都已經堆放完畢了,請你們去做最後的告別吧!”
張元點點頭,見緩緩站起來的林萌身子一歪,似要摔倒下去,連忙伸手捉住她小手。她像觸電一般縮回手去,腳下卻又是一個趔趄。張元皺皺眉,又扶著她手臂,這次她沒有躲開。
緊跟著微皺眉頭的丫環,張元和林萌來到了廣場正中央。這兒地勢開闊,周圍的石凳、樹樁都隔得挺遠。村民的屍體都被集中到這兒來了,
整整齊齊地碼著,堆得像一座小山。周圍還有幾個頂盔貫甲士兵模樣的人,和一些黑衣修士,在默默地把一具具屍體堆放上去。 那名為“洛含柳”的墨綠衣裙的少女靜靜地站在屍堆前,背影蕭瑟,不知在想些什麽。
“二小姐,他們來了!”丫環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後,低聲稟報。
洛含柳不答。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轉過身來:“碧漣,找幾塊白布、幾條麻繩來。”
藍星帝國風俗,喪事服白,系麻繩,名為“蓑絰”。
白布和麻繩找來了,丫環碧漣還牽著兩個小孩,都只有六七歲,一個男孩用紗布包著頭,紗布上還有絲絲血跡;兩塊夾板夾著男孩的胸;那女孩一瘸一拐地,似乎腿上受了傷。
“天呐!”林萌一聲驚叫:“小魚兒、小娥,你們,你們居然還活著!”
“萌萌姐姐!”那男孩正是張元曾舍身救過的小魚兒,女孩他卻不認識,想來叫什麽“小小娥”。兩個孩子叫著,都丟了碧漣,撲到林萌懷裡:“萌萌姐姐,爹爹和娘親……”
林萌的眼淚又淌下來了,緊抱著兩個小孩,嗚嗚地哭著。張元用白布去擦她臉龐上滑下的淚水,她也不躲閃,隻用力咬著下唇,直把那嬌嫩的唇咬得鮮紅一片,殷殷出血!
火光一閃,一個士兵將火把投在屍堆上,又有士兵投了些黑油進去,立時火光熊熊。
“來,服五孝!”林萌把兩個小孩搬正身子,親手把白布系在他們頭頂,從腰間拂下去,將麻繩系在他們腰間,在腹前打了個結。這便是“五孝”,是藍星帝國規格最高的喪服。
她自己也戴好了,帶著兩個孩子輕輕跪了下去,向屍堆三拜九伏,虔誠禮敬。
但張元沒戴五孝,也沒跪下去。他默默地站在旁邊,看著高聳的屍堆,看著熊熊的烈焰,若有所思:或許,他還是沒弄明白,這個世界,到底是虛幻的遊戲,還是現實的災殃?
“天地生靈兮,亦正亦邪;生短逝長兮,薄露薄蕤。生有何歡兮,死亦何懼?但悲無為兮,隅隅魂殤……”
陡然,張元輕輕拍著掌,唱起了古樸的歌謠。
他也不知自己哪學來的這首歌,隻覺得它很應景,於是,便唱出來了。
而就在低沉的歌聲中,畢畢剝剝燃燒的火焰裡,隕星村,終於成了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