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化工廠,正是中午下班的時間,嗚嗚泱泱的人流如同一條藍色大河從食堂湧出,夾雜著幾朵白色浪花。
藍色的基調是普通工人,白色的點綴是技術員和廠領導。
這時,一輛轎車停在了廠門口,車門打開,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下了車。
女孩兒才十五六歲,個頭就逼近一米七了,穿著一件明黃色的毛衣,下面一條淡藍色的牛仔褲,腳下穿著乾淨的白色運動鞋,黑色的頭髮披在肩上,長著一雙清澈明亮,透著些許孩子氣的眼睛。
男的年歲大一些,氣質也更沉穩些,下車後,寵溺又無奈地看了看著急的女孩兒,被她拉著往廠裡走。
這一男一女正是江衛民和梁思申,甫一下車,他們就成了人群的焦點。
遠遠地看著,議論著,卻沒人走近。
跟門房通報了一聲,江衛民和梁思申走進廠區。
“江老師,宋老師就在這裡工作啊,他平時都做些什麽啊?”
“這座樓是做什麽的啊?好大的煙囪!”
梁思申唧唧喳喳的,對一切都很好奇。
他倆周圍好像有一層無形的屏障,讓其他人無法靠近三步以內。
“江衛民?”
人流中,突然有人喊了他一聲,江衛民循聲看去:“虞山卿,你也在這個廠?”
虞山卿牽著一個女孩的手走到江衛民和梁思申面前,驚訝地說道:“真是你啊,出國就是不一樣,變得我都不敢認了,可以啊!這是畢業了?”
說話的時候,拍了江衛民肩膀一下,好像和他非常熟絡一樣。
“變什麽變啊…”江衛民笑道,“回國有點事,來看看宋運輝,過幾天就走了。”
“當時和你說出國的事兒,你還說不感興趣,最後還不是口嫌體正直?”
江衛民笑笑,沒有解釋其中原委:“不說了,這是你女朋友?”
虞山卿摟住他旁邊女孩兒的肩膀,宣示主權一樣:“劉啟明,我們廠總工的千金,漂亮吧?”
“漂亮!”江衛民對劉啟明笑道,“你好,江衛民,虞山卿大學同學。”
“剛聽見了。”劉啟明很爽利,和宋運萍有些神似,“你好,劉啟明,虞山卿女朋友。”
“我這介紹完了,你這還沒介紹呢。”虞山卿看看梁思申。
梁思申不用江衛民介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們好,我叫梁思申,是江老師和宋老師的學生。你們知道宋老師現在在哪嗎?”
“宋技術員現在應該在宿舍,就那棟樓,201。”劉啟明跟梁思申握了握手,指著不遠處的一棟樓說道。
“謝謝姐姐,姐姐你真好看,姐姐再見。”梁思申甜甜地笑了笑,拉著江衛民袖子就要往那棟樓跑,“江老師,我們快走吧。”
江衛民歉意地朝虞山卿和劉啟明笑了下,跟著梁思申走了。
劉啟明站在原地,羨慕地看著梁思申青春活潑的背影。
“怎麽,看上我同學了?”虞山卿酸溜溜地說道,“是比我帥。”
“你腦裡除了這些事還有什麽…”劉啟明沒好臉色,“你和宋運輝都是他同學,他為啥隻來看宋運輝,不來看你?”
“哼!”虞山卿和劉啟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幾天不吵就難受。
……
江衛民和梁思申來到201宿舍門口,敲了敲門,門開了個縫,屋裡卻沒人。
“嘿,你倆,嘛呢?”一個人端著個臉盆從樓道盡頭走來。
“我們找宋運輝!”梁思申說道,“我是他學生。”
“哦~美利堅那個,是吧?”那人眯縫著眼看了看江衛民和梁思申,“你呢?”
“我是他同學江衛民,你是尋建祥吧?”
“謔!哥們兒這麽出名?大洋彼岸都知道了?”尋建祥驚訝道。
江衛民笑道:“宋運輝信裡提過你,說你幫他很多。”
梁思申看兩人說不到正題,插話道:“宋老師不在嗎?”
尋建祥用臉盆頂開門,走進宿舍:“進來坐吧,他呀,剛被叫去開會,要不你們等一會兒?”
“江老師,我們等一個小時,如果宋老師還不回來,我們就走。”梁思申看了看表,指著屋內兩張床其中一張上,拍了拍,對尋建祥說道,“這是宋老師的床吧?”
“你怎知道?”
梁思申笑笑,頑皮道:“這張床比那張乾淨!宋老師平時很忙嗎?”
尋建祥伸出根手指,佩服道:“宋運輝是我們全金州廠有名的累不死,除了睡覺,剩下的時間全在工作!不對,有時候睡覺說夢話都是工作!”
“啊?”梁思申癟了癟嘴,“我還以為我已經很努力了呢,沒想到比起宋老師還是差遠了。”
“姑娘,別喪氣,你也不差。”尋建祥坐到自己床上,“聞味兒都能聞出來,你們和宋運輝是一種人。”
“什麽味道?”梁思申好奇道。
尋建祥笑道:“還能有什麽味道,墨水兒的味道唄。”
等了一個小時,還不見宋運輝回來,時間一到,梁思申站起身:“江老師,一個小時到了,我們該走了。”
梁思申和江衛民今天還要返回省城,明天江衛民要坐火車回家,梁思申要去滬上看她父母。
“這是我們帶給宋老師的禮物,尋大哥,麻煩你轉交一下。還有,幫我告訴宋老師,我一定會追上他的!”梁思申把一個紫色小盒交給尋建祥。
江衛民的禮物更大,更多,有三件:“尋大哥,這個是給宋運輝的,這兩個是給我們大學兩個室友的,麻煩你讓宋運輝幫我給一下。”
“牛泡樂母,放這兒就行。”
“什麽?”梁思申疑惑道。
“沒問題啊,英文不是這麽說的?”
“哈哈哈,對,是這麽說的。尋大哥,再見。”
梁思申和江衛民離開,尋建祥坐在床上盯著幾件禮物,按耐不住地想知道禮物是什麽。如果目光能穿透盒子的話,裡面的禮物已經成粉末了。
望眼欲穿了半個小時,宋運輝才回來,尋建祥立刻道:“你這可回來了,什麽破會啊,開那麽長時間?”
“設備引進大會,一直開到現在,大夥連飯都沒吃。”宋運輝放下包,脫了外套,給自己倒了杯水。
“哎,你那美國學生和美國同學來看你了啊!”
宋運輝看向尋建祥,驚訝道:“梁思申和江衛民啊?”
“嗯!”尋建祥點點頭。
“她人呢?什麽時候來的?”
尋建祥說道:“你前腳剛被叫走,人後腳就來了。人對你真好,回國就幾天,還專門找時間來看你。你內同學,回來給他媽祝壽的,還沒回家呢,就先來找你了。”
“他們走了?”宋運輝問道。
“走啦!”尋建祥頗為遺憾。
宋運輝拉開凳子,坐到尋建祥身前:“他們現在怎麽樣,過得還好嗎?”
“好的很!”尋建祥站起來,邊比劃邊說道,“你那學生長得漂亮,氣質一流!關鍵啊,特別有主意,說好一個小時,一分鍾都不差,到點兒就走。”
“江衛民呢?”
“他更不得了,往那兒一坐,不怎麽說話,還讓人還不得不注意到他。”尋建祥吧唧吧唧嘴,“嘖,有氣場。”
“他倆留下什麽話沒有?”宋運輝喝了一口水。
尋建祥點點頭:“說啦,我跟她說你是咱金州廠有名的累不死,小姑娘說了,要努力追上你呢!”
“又替我吹牛!”宋運輝伸出根手指指指尋建祥,笑著搖搖頭。
“我那是實話實說,人家孩子崇拜你!”尋建祥說道,“還有你那同學,說還有兩年他就畢業了,到時候回國再聚,叫上你那幾個大學同學一塊兒好好喝一頓。宋運輝,看不出來,你還喝酒啊!”
“他出國前我們喝過一次。”宋運輝笑笑,“你不知道,他隻用了兩年就讀完了大學四年的課程,又在美國用一年讀完了碩士,現在攻讀博士呢!”
“我去!”尋建祥咂舌,“我還以為你就夠厲害了,沒想到還有更牛的。”
尋建祥心大,根本沒有自慚形穢的意思,拿過來江衛民和梁思申帶的禮物:“來,看看,人專門兒從美國給你帶的禮物。”
尋建祥臉上藏不住事,宋運輝一看就知道他是什麽意思,笑道:“你幫我拆吧,見者有份。”
“好!”
尋建祥樂呵呵地坐到床上拆禮物,拆開絲帶,掀起蓋子,瞄了一眼,喪氣地對宋運輝說道:“你說這姑娘長得挺漂亮的,果然跟你是一路貨色,送什麽東西不好,送書!”
把盒子一合,扔到宋運輝床上。
“那不是還有嗎?”宋運輝用下巴點點剩下的幾個禮物。
“哦,這裡面有一個是你同學給你的,剩下兩個是給你大學室友的。”尋建祥說道。“我也拆開?”
宋運輝拿起本書,靠在椅背上看著:“隻拆我的。”
“知道!”尋建祥又拿起另一個盒子,“這個好啊,重,肯定不是書!”
打開之後,一頭霧水:“宋運輝,你看看這是個什麽玩意兒,我怎沒見過呢?”
宋運輝站起身,看到盒子裡的計算器,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摸了摸:“這是科學計算器,可以計算好多複雜的公式,有了它,能省下不是案頭計算時間。”
尋建祥已經躺在床上了,悵然若失道:“得,你這倆禮物,一個英文書,一個計算器,給我我也不會使。”
宋運輝打開梁思申留在禮物盒子裡的信,尋建祥側過身看了一眼:“一華國小孩兒,寫信還寫外國字兒!”
宋運輝看著信,說道:“她小學才到的美國,英語沒那麽好,所以只能多練習,可惜這次沒看到他們。對了,我這次在辯論會上還用到了她交給我的方法。”
“又跟誰辯論了?”尋建祥對此見怪不怪。
“劉總工和程廠長。”
“結果怎麽樣?”
“但就技術層面,我贏了。”
尋建祥一骨碌坐了起來:“贏啦?漂亮!這事兒明天就得轟動全廠!”
宋運輝搖搖頭:“贏是贏了,但對局面沒有多大幫助,他們兩位依舊堅持使用自己的方案。”
“為啥?你不是贏了嗎?”尋建祥搞不明白。
“問題不在於技術層面,即使我已經從各個方面論證了全部引進新設備的優點,但沒解決他們關心的問題,就不能說服他們。”
尋建祥平常根本不關心這些問題,不過今天既然提起來了,就多問了一句:“他倆有啥問題?”
“程廠長快退休了,不願意在這個節骨眼冒險。”
“我還以為啥問題呢?就這?”尋建祥笑道。
宋運輝看向尋建祥, 問道:“你有辦法?”
他太關心這個問題了,哪怕一絲希望都不能放過。
尋建祥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一晃一晃的:“他不願意冒險,找願意冒險的人不就成了?他們官兒大,還能大過首都裡那些人?我們小時候打架…”
作為一個老四九城人,他對這一套簡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小時候一茬架,就是比誰爸媽厲害!
往往都是一大群人糾集在一起,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結果兩邊兒頭頭互相報一報家門,一場架就結束了。如果沒結束,那就回去再找更厲害的大哥,相應的,他們父母也更厲害。
“大尋!”宋運輝激動地喊了尋建祥一聲,嚇了他一跳,“你幫我大忙了!”
說完,宋運輝就拿起衣服出門向圖書館跑去。
尋建祥一臉懵:“啥我就幫忙了?幫啥忙了?”
到了圖書館,宋運輝找到水書記,一屁股坐到他對面:“水書記,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圖書館小點聲兒。”水書記放下老花鏡。
宋運輝壓低聲音,但語氣依然激動:“我知道怎麽解決設備引進的問題了!”
“說說。”
宋運輝說道:“解決問題的辦法不再金州,在…”
水書記揮揮手,沒讓宋運輝說完:“既然知道了,那就快去做吧。”
半個月就想出辦法了,看來他指望宋運輝幫自己重新回到核心位置有希望。
至於得罪程廠長和劉總工,年輕人嘛,想進步總要付出些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