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發店
言楓又迎來了生命中的第十八的節日,他出日的一天,農歷二月二,龍抬頭。他不止一次的慶幸過,自己出生的日子好,但也說不出來為什麽好?和龍沾邊嗎?哈哈!隻記得小時候每逢這天,媽媽都會把他頭按在水盆裡洗頭,然後用那種老式手捏的推子給他理發,他極不情願,五六歲時哭鬧,八九歲時頂嘴,十二三時嫌棄了!不帥!不理了,媽媽苦笑,說:“那讓理發店好了!”解開那種小手帕,抖抖索索地摸出一張卷得皺巴巴的二元綠鈔票,遞給他。
他伸頭去接,兩隻手相接,猛然間他發現,母親的手是那麽粗糙,冬天剛剛過去,那雙手依然乾燥皸裂,關節明顯。媽媽的手什麽時候變這樣呢?他在想,上幼兒園時,媽媽的手很光滑呀!哪一年變這樣了?他不知道。
再抬頭望向媽媽,她的黑頭髮夾雜著白發,兩鬢已斑白如雪。他心裡不禁一酸,頭一低,媽媽的確老了,正要接錢的手也垂了下去,媽媽笑嗔:“言言,想什麽呢?快拿上,還嫌少嗎?”
言楓抬起頭,眼睛有些朦朧,兩個嘴角朝上,擠出笑臉,笑鬧中微有一絲哽咽:“不少不少,理發店老板熟悉,少五毛沒問題!”哈哈哈哈,母親也笑了,言楓轉過身走出家,笑聲沒停眼裡卻有了淚,流不出。他已經是個大小夥子了,什麽時候有心事了?什麽時候有喜歡的女孩子了?什麽時候不再拿媽媽給他的錢買零食了?他已經無法做一個時間界定,這個時候,他隻覺得這兩元錢珍貴而沉重,他能理解媽媽供他生活吃穿讀書的艱難。
他也學會了說善易的假話,理發店老板怎麽會讓他少付5毛錢呢?那次是他的二元錢丟了5毛,理完發付錢時只剩一塊五了,他一慌,竟無言以對,老板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看他像要哭的呆站,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沒事沒事,你給咱把這滿地的頭髮掃一下,優惠你5毛。”言楓心裡一震,臉紅了,想說什麽?嘴唇囁嚅,手卻接過了理發店老板遞過來的簸箕笤帚,低頭掃起滿地黑黑散落的殘發。
他乾著“活兒”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覺得臉頰燙燙,似乎傷到了某種他心裡一閃而過所謂自尊的東西,有點憤瞞的他忽然抬頭看了下老板,老板也在呆呆的看他,四目相對,他很快低下頭,三下五除二地打掃完畢,不知怎麽他在付那一元五角錢時怪怪的覺得自己和老板的心似手近了點,有點說不出的別扭。
老板接過他的錢,說:“小子,今天店裡只有你和我,才讓你掃地抵錢,下不為例了啊!”“好,好好!”言楓看著比他高多半個頭的理發師衝著他笑,嘴裡擠出三個字後臉頰再次發燙,不知所措,看看地上沒掃乾淨的頭髮,慌慌地嘴裡甩出三個字:“我走了!”
剛出門,迎面過來一女孩子走進來,差點撞上!這是他班上剛轉來的一個女生,衣著簡單樸素,但是很好看,說不上來為什麽。倆個少男少女同時停住,女生看看他一笑問:“言楓,來理發呀?”他定定神,臉頰不再燙,窘境立隱,說:“對呀,理發!”不等女孩話,立刻加快腳步匆匆逃離,只聽身後傳出女孩喊:“爸,今天理發只有他一個呀?”,老板再說什麽?言楓沒有聽見,隻覺得心裡像各種調料盒倒在了一起,什麽滋味?鬼才曉得!貧窮讓人失去自尊?還是自信?
言楓有點怕周一去學校了,怕見那個女同學,怕他因為丟了5毛錢而在理發店“打工”的事被同學們當作笑談消遣自己。但這一切都太杞人憂天了,周一到校,只有幾個要好的同學以及他的同桌曉曉說:“帥,帥哥,理發了呀!”之類的話,他笑笑應答之際目光迅速搜尋那個剛轉來的漂亮女生的目光,卻發現她正在微笑著朝他點點頭,言楓迅速轉頭,霎時臉似乎又燙了起來!這算什麽呢?還好,學習,飯堂,宿舍,五天的三點一線的時間裡,沒有人提起他在在理發店“打五毛錢工”的事,周三下午第一堂課後,同學們都忙著去準備換運動鞋上體育課,言楓卻手坐在座位上手支著頭若有所思地自嘲,真的是貧窮限制了自由,不然他怎麽會為5毛錢而去“屈尊”掃頭髮呢?鈴鈴鈴鈴……體育課的鈴聲,上體育課,年輕的心事來得快也去得快,隻感覺周圍的陽光和煦,空氣溫潤。
哪個少年沒有一顆白馬王子之心呢?多年以後,言楓對當年的這個小插曲只是微微一笑,只是年輕的心太多愁善感。隨後,猛吸一口雪茄,靈巧的食指彈彈煙灰,立即吐出了一陣淡淡煙霧,消散,飄遠,一切都消逝了。隻記得那是十六歲二月二龍抬頭理發的日子,那個漂亮好看叫理發店老板“爸爸”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