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聽見,緩緩地轉過身來,看著悟淨。 悟淨低著頭,沉聲道:“這個故事...還是得從五百年前講起...在大聖爺攻上天界之前,我其實已經是那十萬天兵天將中的一個小頭領。然而,在一次宴會中,我卻失手打翻了王母的琉璃盞,被貶謫為卷簾侍童...”
小和尚點點頭,誰在年輕的時候沒犯過什麽錯呢,自己在破壞之路上都早已成為個中好手了。
“後來,大聖爺攻上凌霄寶殿,大仙們四散而逃,只剩下我們一些小仙看守著凌霄殿的最後一道屏障......可就在那時,我卻發現了大仙們留下的一件寶物——降妖寶杖!”
“降妖寶杖?你確定這是寶物的名字?我的意思是說,你確定它沒有個更好的名字?比如霸天神棍,日月魔王棒什麽的?”小和尚忍不住吐槽道。
“你不知道,這寶物的名字不是我們可以取的,寶物生來就帶有它獨特的名字,不可輕易更改。而我找的這個寶杖,重五千零四十八斤,大小如意,善能降妖,所以真名為降妖寶杖。”說著,悟淨從身後抽出一根烏油黑棒子,只見那黑棒外邊嵌寶霞光耀,內裡鑽金瑞氣凝,端的是一副寶物!
只是不知道哪個倒霉的神仙把這等寶物都給拉下了...小和尚如此想著,幸災樂禍地問道:“這麽說...其實如來降服悟空是個騙局?事實是你舉起了降妖寶杖將齊天大聖給打跑了?”
“這怎麽可能!當時的我力量微不足道,就算是一百個我也不可能是齊天大聖的對手。可是當時,如來大佛和齊天大聖的戰鬥卻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發,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們下定了決心,許下誓言,要一起反抗天庭!”
“接下來的幾百年,我們便一直積蓄實力,我和同僚們有的成為了隊長,有的成為了先鋒,甚至還有的,成為了大將!可我們,一直沒有忘記當年的誓言!”
小和尚忍不住插嘴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當你說有的成為了大將的時候,你指的是卷簾大將,對吧?”
悟淨點點頭,仿佛為此而感到十分自豪:“是的,而且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忘記當初的誓言。所以,到了三百年前,我們的地下實力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是時候發動一場革命了。”
“在革命前的會議中,我也順利地憑著大將的身份和寶杖的力量,當選為義軍的首領。可是錯誤,就是從那裡開始的......”
“一開始的起義還算是順利,我們的軍隊勢如破竹地拿下了天庭的各個大門,兵分四路合攻凌霄殿。當時的我,負責的便是南天門一路,也是防守兵力最多,實力最強大的一路。可就在我們發動決戰的那一刻,我卻害怕了...”
“兩百年的卷簾生涯磨平了我的棱角,讓我忘記了什麽是戰鬥。我站在雲端上,看著戰士們肉搏廝殺,血肉橫飛,我卻害怕了...我下令讓戰士們退兵,放棄了南天門,只是原地等待著其他三路的戰果...”
接下來的情況可想而知,原本的四路合圍變成了三路孤兵。最重要的南天門一路相當於完全送回給了天庭,而原本鎮守南天門的天兵天將們也能及時地支援到另外三路,這讓本身力量就稍弱的義軍更加寡不敵眾,只能潰散四逃,或者被原地捕殺。
另外三路義軍的舍命強攻,因為眼前這個義軍首領怯懦的背叛變得一文不值。
悟淨說完,深深地低下了頭,他知道,等待著他的必定是鄙夷的目光。他的所作所為,得不到任何的原諒。
因為他的怯懦,使得義軍的革命功虧一簣。不僅僅因為自己被捕下獄,更重要的是,無數義軍同胞們被恥辱地圍殺。
四路義軍,百萬天兵,只有三路死在了衝鋒的道路上。那三路天兵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失敗,敵人為什麽會變得那麽多。他們相信南天門一路必然會凱旋高歌來營救他們,就像他們相信革命後的天界會變得公平和美好。
然而他們不知道,唯獨南天門這一路,是被凱旋的另外三路天兵加上紋絲不動的南天門守軍所圍殺的。
在這孤寂的水牢中被關押了兩百多年,悟淨每次閉上眼,回憶起的都是義軍們廝殺的場景,是手下們對自己的嘶吼,是勝利的天兵們將自己踩在腳下, 盛氣凌人的嬉笑。
這些話,這一個關於怯懦的故事,在自己的心中已經憋了兩百多年,如果不是小和尚的出現,也許會永久塵封。
悟淨也明白,這一個怯懦的故事,如果讓別人知道,想必會把自己永久地釘在恥辱柱上,再也不得翻身。
可是...說出來的感覺...真好
悟淨如此想著,如此...淚流滿面地想著。
站在一旁的小和尚靜靜地聽完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它講的不是哪一個義軍統領奮勇抗戰,不慎被補;也不是正義的義軍統領被卑鄙的部下所出賣,更不是以一人的牢獄換取更多人的自由。
和那些千古流芳的故事相比,這個故事顯得無比殘酷,顯得無比陰沉,也顯得無比真實。
小和尚確信,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因為這是一個有缺陷的故事。
眼前的這個人,也應該是一個真實的人,因為他的眼淚、他的怯懦、他的缺陷都是真實的。
小和尚注視著以手掩面的悟淨,看著他手上斷裂的鐐銬,看著他滿是傷痕的背膀,最後,看著他的臉,然後伸出了手。
小和尚上一次伸出手,是在五指山救下億萬妖魔統領孫悟空,而這一次伸手,他要將這百萬天兵叛軍首領救走。
無論是誰,都有怯懦。眼前這人在兩百年由於怯懦犯下的錯誤已經不可挽回,小和尚不希望由於自己的怯懦而讓這人再無法站起身來。
所以他伸出了手,希望能把他拉起。
是謂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