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密集群林的簇擁下,這座宮殿顯得格外宏偉壯觀,很難想象這是那些為奪取自由而不懈鬥爭的自然生靈們依靠簡陋的工具和不懈的努力一點點經營起來的。這片瀕臨南方大海的土地被稱為恩戈羅格,一直以來都是豺族與狼國領土爭議的焦點,救亡組織成立後,為了化解雙方矛盾,柳瓦夫人選擇了將此地收作救亡組織直轄領地,並將那座破敗的恩戈羅格城打造成救亡組織的指揮中心。
宮門緩緩打開,一隻渾身漆黑的豹子從裡面走出來,下了台階,來到眾位跟前。隨著擬態的切換,他變成了一個瘦高的青年,皮膚黝黑,雙眸炯炯,隨同身邊侍衛一齊行禮。
“你是新來的嗎?我怎麽不認識你?”漂亮男孩努力回憶了一陣,確認了跟這個黑豹小夥是第一次見面。
“在下黑豹巴希拉,柳瓦夫人的新任侍衛隊長。”這是黑豹簡潔的自我介紹,發出的聲音如蜂蜜一般甜蜜,讓人聽了有些如癡如醉,“小獅王殿下,灰狼王陛下,小豺王殿下,夫人已經等你們很久了,她正在議事廳跟諸位大人們商討要事。”
“哦,幸會幸會!”漂亮男孩抱拳,算是打了個招呼,便要攙扶著紫葡萄往裡走。結果紫葡萄一把甩開了小獅王的手,“感謝你的好意,我自己能走。”她帶頭走在前面,雖有些不穩,但走得還挺快,想必是不願在某些家夥面前出醜,以顯示她的脆弱……漂亮男孩苦笑了一聲,邁開了步子。
劍齒虎緊跟在漂亮男孩後面。
走在最後面的月眼嘴角上分明掛著冷笑——很好理解,畢竟自己是全身而退,而心目中的對頭卻遍體鱗傷,幾乎是被小獅王抬回來的。
巴希拉一路引著他們穿過長廊,來到議事大廳,把門的兩名黑豹武士向他們敬禮。“啟稟夫人,他們來了。”巴希拉低頭稟報,話音剛落,兩側的黑豹武士各執一扇門板,緩緩推開。
救亡聯盟雖有著森嚴的上下等級,卻也只是個松散的軍事政治聯盟。柳瓦夫人是名義上的領袖,但並無權也無興趣去操縱各國的內部事務,真正掌控軍政大權的依舊是各國的元首們,柳瓦夫人每個月都要組織這些大佬開一次會,以統一有限的軍力與錢糧同人類作戰。雖是白天,但出於保密的需要,議事廳的房間沒有開窗口,僅留殿門用以出入,導致陽光照不到內部,隻得在裡面的牆壁上掛油燈作為照明。這就很奇怪了,明明是一個正義的聯盟,門面工程卻匹配不上,在忽明忽暗的燈影之下開會的各位動物同胞們倒是真像一些影視作品裡一天到晚暗無天日的反派……呵呵,還真是,畢竟:誰說站在光裡的才叫英雄?
議事廳盡頭處設有石階,上面安放了座位,正坐其上的雌獅想必就是柳瓦夫人——聽過了漂亮男孩的敘述,劍齒虎才知道與眾不同的獅子竟然是雌雄兩態的,雌獅不長鬣毛,個子比雄獅小一點,只有細長的尾巴尖端同樣局促著一團墨菊般的黑色絨球,人形態方面也是這樣的。劍齒虎有點失望,作為保護區的精神領袖,柳瓦夫人看起來與動物園裡所見的那些人類老太婆並無多大區別。當掛在夫人身後的獸型態畫像映入眼簾之時,他又不禁打了個寒顫——好家夥,獸型態下的雌獅,不就是縮小版的殘暴獅麽……
十大戰區統帥在石階下分列兩行,分別坐在屬於自己的座位上。十位統帥,分別是保護區裡十個大國的領袖,有些未來是朋友,有的,則會是敵人:
第一戰區——孟加拉虎王兼虎族最高領事,
謝利可汗陛下。 第二戰區——灣鱷酋長兼任爬行者同盟會最高領事,救亡軍水軍總指揮,洪荒龍將軍。
第三戰區——銀背豺王兼任豺族最高領事,月牙斑陛下——也就是月眼他爹。
第四戰區——克魯格獅王兼任獅族最高領事,救亡軍陸軍總指揮,霸王將軍恩格拉拉裡克陛下——這位是漂亮男孩的爹。
第五戰區——真狼王兼任狼國最高領事,嘯天將軍洛戛陛下。
第六戰區——雕族酋長兼任鷹禽聯盟最高領事,救亡軍空軍總指揮,翔雲將軍瑞哈兒陛下。
第七戰區——斑鬣狗女王,芭芭陛下。
第八戰區——灰熊酋長兼任熊族最高領事,怪力將軍華普陛下。
第九戰區——美洲獅酋長兼任小貓聯盟最高領事,塔斯卡陛下。
第十戰區——馬族統領兼任運輸聯盟總領事,救亡軍運輸總指揮,奈木扎將軍。
“參見老祖宗,參見父王,參見眾將軍統帥。”漂亮男孩分別向柳瓦夫人、老爹恩格拉拉裡克以及其他陛下統帥們行禮。
劍齒虎緊跟著行禮。
“小輩這裡負了傷,行禮不便,還望見諒。”紫葡萄低頭道,“參見老祖宗,參見眾位陛下統帥……”她一一向保護區的各位元首前輩們問好,並主動展現出晚輩的謙卑,卻唯獨跳過了……距離自己最近的那位。
待紫葡萄問候完畢之後,全場竟依舊是鴉雀無聲,大家都感覺到了有點不對勁。
“小妮子,你是不是忘給那位狼國領袖道好了……”漂亮男孩小聲提醒道——狼國領袖,自然指老洛戛。
“沒忘,但確實沒必要。”紫葡萄卻不作理會,只是緊盯眼前的石階,細若遊絲般的句子緩緩吐出:“在我眼裡,那個來自狼國的話事人席位依舊虛位以待,只是沾了粒老鼠屎罷了,難不成我還得向老鼠屎問好?”聲音雖不大,但在場眾位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話音剛落,在座的諸位大佬們已有了些許騷動,就連一向慵懶的灰熊華普也打起了精神,他一邊搓著手一邊挺直腰板,似乎是很期待事態接下來的發展。
大家紛紛把目光投向年輕女王幾乎公開指責的對象——兩鬢斑白卻依舊健壯的老狼王洛戛依舊面無表情,也是一直緊盯著紫葡萄。即便是新來的劍齒虎,都能感覺到在兩道目光的激烈交火中,那大廳內逐漸彌漫開的火藥味……
保護區有很多國家,但這些國家的內部通常也不一定總是鐵板一塊的,不同家族與部落之間同樣會爭權奪利,因此這種情況下選擇一個威望最高的代表作為本國在組織內的話事人就顯得格外重要了。估計已經很少有人記得了,老洛戛所佔據的這個狼國話事人的位置,曾經屬於那個英姿勃發的少狼主——女王陛下的兄長。
但她,永遠不會忘記。
“行禮不便,那就算了吧……不過,按規矩,你總該給孤道個好吧,怎麽偏偏給繞過去了?”洛戛冷笑著說道,“唉,也罷,念在你父兄早逝,年紀輕輕就要接手一個爛攤子,孤也就勉強饒過你便是。”
紫葡萄終於緩緩放下了自己的目光,看似是服軟,但聲音裡卻絲毫不顯膽怯,“你知道的,我只會對真正的狼王問好。”
老洛戛大笑:“還在想念你那不知死活的哥哥啊……是不是非要得找到他的屍體,你才能拋棄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啊?”
鬣狗芭芭對年輕的女王發出嘲笑似的尖叫,而老獅王恩格拉拉裡克和美洲獅塔斯卡則一臉厭惡地望著老洛戛,鱷魚洪荒龍似乎是在嘟囔著這些哺乳動物還真會勾心鬥角——但是音量有限,鬣狗的叫聲又太嘈雜,劍齒虎沒法確定。
正說著,洛戛已經起身離開了座位,緩步走到紫葡萄跟前了。“如果是那塊爛石頭麽……”他突然壓低了聲音,彎下腰,將猙獰的面目緊逼到紫葡萄的耳側,“魔狼石英不就在你這兒麽,阿克拉的小公主……識點相,把它交給孤,孤興許能饒過你們帕雅丁家族,免遭戰火洗禮……或許以後,孤還會考慮讓我那不爭氣的私生子娶了你,狼國就此再度一統,豈不美哉……”
站在一邊的劍齒虎聽得一清二楚。一瞬間,他真有狠狠一巴掌打在洛戛這老東西臉上的衝動……
“洛戛,真沒想到你已經不要臉到了這種地步。要是父親大人和兄長還在這裡,你有這膽子開口嗎?”雖然她的腦袋是低垂著的,但無論是狼、鬣狗、豺還是獅子老虎,都能感受到女王那壓抑滿腔的怒火。“魔狼的遺志只能屬於真正的狼王,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你根本不懂什麽是撫慰民心,你所追求的只是暴力統治、窮兵黷武——是的,你的統治雖然可能會取得暫時的勝利,但終究不會長久,被壓迫的人民一定會奮起反抗,推翻你的統治!這就是你與我信念的區別,也是你絕對無法獲得魔狼意志承認的真正原因!”
“幼稚可笑!”謝利可汗打了個噴嚏,故意大聲嚼著這句話,而另一邊的老豺王月牙斑卻對紫葡萄肯定地點了點頭。
“又是這套說辭,從你父親、你兄長再到你,呵呵,真不愧是一家子狼……”老洛戛頓了頓,隨即惡狠狠道:“很快你就會知道到底誰對誰錯了,民眾只有生活在擁有強大武力的王者統治之下才會有安全感,而你們——帕雅丁家族一貫的策略只會讓民眾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你們也隻配在東南的窮山溝裡蜷縮著過日子!”說罷,他狠狠跺了跺腳,扭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灰狼王陛下,匯報一下戰果吧。”柳瓦夫人開了口,她清楚洛戛總是會故意刁難年輕的女王陛下,也知道底下這幫大佬們對此也已紛紛站好了隊,相互之間敵意滿滿,但她並沒興趣去調解他們之間的私人恩怨,只要他們還能在表面上維持松散的同盟並願意為組織所差遣,就足夠了。
“是。”
紫葡萄有條不紊,很快就把戰鬥結果、斬敵數目以及營救出來的小夥伴的品種、數量一口氣全部通報完畢。當然,在報告品種數量時,她可沒忘了“劍齒虎一隻”。
“我方傷亡也不小,犧牲灰狼戰士八名,輕傷十七名,重傷六名,我灰狼帳前都司灰滿右手中彈,導致傷殘。至於豺狗那邊的傷亡還請月眼小殿下報告。”
月眼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我銀背豺小分隊除了一名年輕戰士在發起進攻時扭傷了腳之外,無一傷亡。”他太過激動,以至於包括他老爹月牙斑在內的諸多大佬們紛紛皺起了眉頭,這小夥子根本不曉得什麽叫喜怒不形於色,太過輕浮,只怕將來……
小豺王說完,挺直了腰板兒,等待著柳瓦夫人劈頭蓋臉的一頓誇獎,可他根本沒想到,夫人的關注點根本不在這裡。
“哦,你說你們救出來了一隻……劍……劍……”
“劍齒虎。”紫葡萄再次提醒道。
“對,就是劍齒虎。我先前閱覽古代文獻,了解過一些。這劍齒虎一族不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滅絕了嗎?”
“奶奶您有所不知。”漂亮男孩答道,柳瓦夫人是他爺爺的弟弟的王后,按輩分來講,確實該叫一聲奶奶,“這位劍齒虎夥計是人類從事跨時空犯罪的犧牲品,人類在史前捕獲了他,並售賣到現代的動物園,我們意外結識了他,並把他救了出來。”
“原來如此,我記得文獻上說過。劍齒虎挺厲害的吧,名字就這麽威風桀驁!”
“的確,劍齒虎力量超群,還擁有極強的爆發力,最令人拍案叫絕的是他的那對犬齒,現在人形態不怎麽明顯,獸型態下更是大得超乎你們的想象,大小和殺傷力和彎刀有的一拚,屬於自帶武器裝備了……對了,這位小哥還在突圍戰中立下大功了呢,若非他急中生智驅使群獸衝擊犬群,咱們這一行沒準就回不來了呢……就是這位!”說著,漂亮男孩把站在身後的劍齒虎推了上來。
柳瓦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果然是個勇士。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回老祖宗,加入貴軍是小輩的榮幸,怎麽會拒絕呢?”
“好!我們的力量又壯大了……不過,你的歸屬問題呢……你日後想加入哪個族群呢?”
“小輩剛剛加入,什麽都不懂,不敢瞎指點,還請夫人安排吧!”
“嗯,好吧。那就讓眾陛下統帥們定奪吧!”
虎王謝利可汗下了座位,徑直走到劍齒虎面前,仔仔細細端詳一陣,道:“依我之見,當加入我虎族。他名中一‘虎’字,除了我們虎族他還能去哪兒?”
“加入虎族?不可!”這回說話的是鬣狗女王芭芭——鬣狗一族總是以最強壯的雌性為王的。“看這位小哥的大牙吧,一看就知道是咬力超群,加入虎族怕不是要被埋沒了,來到我鬣狗一族自是再好不過。眾所周知,陸地上還有比斑鬣狗咬合力更凶猛的掠食動物嗎?”
“呵呵,加入你們這群拉硬屎的家夥才是最大的埋沒!總打敗仗的你們能給予他榮耀嗎?”老獅王恩格拉拉裡克也不知道是提前受好大兒漂亮男孩囑托還是故意跟老虎、鬣狗這兩大老對頭為難,反正也是插了一腳,“至於謝利可汗大人,您也省省吧,您來看看小哥身上的皮毛——棕黃底色外加一層淡淡的草原斑點迷彩,您再看看自己身上那麽多花斑紋,覺得他是像咱們大圍脖呢還是像你們這些花皮豬呢……”
謝利可汗氣急敗壞,咆哮著吼道:“老恩頭!你他媽不就仗著你們大圍脖丁口眾多嘛!你不就仗著你們臭獅子一頭亂毛嘛!有什麽了不起!老子告訴你,我虎族雖然日薄西山不比拉賈陛下當年,但也不是你能隨便欺負的!”
芭芭也坐不住了,拍案而起:“老獅子!我們鬣狗一族誓與你們不共戴天!乾脆了當的說了吧,你是不是想打仗?”
“好了!都收手!”光天化日朝堂之上就要大打出手,絲毫不給老雌獅面子,柳瓦夫人即便是再佛系也得發火了,“人類還沒推翻,自己先鬧起來了,像話嗎?”
幾位大大這才收起爪牙,安靜下來。
“讓咱們還是聽聽這位小哥自己的意思吧!”柳瓦夫人把目光轉向了劍齒虎,“你想加入哪個國家呢?”
漂亮男孩的尾巴一直在輕輕勾拉著劍齒虎的後腿,他已經明白小獅王的意思了。好家夥,怪不得自從動物園一路來就一直跟他介紹各種情況,原來是早有預謀……但也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了,他上前一步,低下頭道:“回夫人,小輩想加入獅族,他們雖與我先前的夥伴不太一樣,但確實同樣的力量超群,也能帶給我同樣的家族情感!”他突然想起柳瓦夫人雖然已經是組織首腦,說到底也還是隻獅子,於是趁機給獅子一族拍了拍馬屁,也算是套了近乎。唉,在這個新世界還真累,不光得靠力量保護好自己,還得學會察言觀色,什麽時候什麽地方說什麽樣的話,不能任著性子直來直去。嗚呼,雖然獲得了智慧啟蒙,卻更加累人了,也說不清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謝利可汗依舊在小聲咒罵,芭芭原本陰著的臉變得更陰了,老獅王卻是另一番景象,他高昂著頭,拖在身後的長尾巴甩得劈啪響,畢竟世界上還能有什麽事比看著對頭出醜更讓人身心愉悅的嗎?
“那霸王將軍的意思呢?”
“能得此猛將,實乃我獅族的榮幸!”恩格拉拉裡克故意把聲音抬得高高的。
漂亮男孩湊上前來,拍了拍劍齒虎的肩膀,“太好了,從今往後,咱就是自己人了!跟著哥混,有肉吃就絕不會讓你在旁邊喝湯!”
柳瓦夫人突然想到了什麽,忙問:“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劍齒虎一愣,好半天才緩緩開口會道:“回夫人,小輩沒有名字。”唉,之前自己連話都不會說,怎麽可能會有姓名呢……
“堂堂勇士怎能沒有姓名?這樣吧,我給你取一個吧!就叫……就叫……咦,你臉上那是什麽?”
“哪兒?”劍齒虎抬手,摸了摸左臉頰上的那顆小肉瘤。好家夥,自己變成人形態了,原先有的特征還真是一點都不落,全都一一保留了……
“回夫人,在下小時候生過一場重病,差點就嗝屁了,多虧父親的悉心照料才勉強苟了過來,病好了之後就留下這麽一個玩意兒了,感覺……也不算太影響顏值吧……”
“這樣啊……”柳瓦夫人微微一笑,“既然是病愈後的痕跡,那就是上天賜予你命運的點滴,希望你能背負過往,繼續前進,以自己的正義斬斷世間的一切混沌……這樣吧,就叫天罰吧。”
這就是保護區裡那隻著名劍齒虎新名字的來歷,天罰者,天之懲戒也。他的朋友們將以他為驕傲,而敵人們則會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畏懼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