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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靈自由》第30章:總角之宴
  尕瑪爾王城,主殿。

  不同於中古時期的人類,狼國各諸侯間很少互派使臣,畢竟狼國的交通運輸並不發達,而訓練有素的信鴿與渡鴉完全可以解決信息溝通的問題。尕瑪爾王城的宮殿自帕雅丁主父阿克拉手中建成已經有十多年的光陰了,卻從未正式接待過來自北方的使節。

  然而眼下,在一眾南方狼充滿敵意的目光中,番茄竟緩緩為女王陛下帶上了一隻孱弱的瞎狼,衣袍上所鐫刻的喋血雙劍紋章無疑坐實了他北方狼的身份,而且還是來自帕雅丁的勁敵——掌控鐵王座的古戛納家族。

  “陛下,這位便是古戛納家的小殿下了。”番茄對正座上的紫葡萄略一拱手,隨即緩緩退開,站到一邊的隊伍裡。

  “他就是洛戛的兒子?”老將黑三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弱不禁風、面色煞白的瞎狼,難以掩飾內心的疑惑,顯是很難與那位叱吒風雲的古戛納雄主聯系起來。

  “是的,這一路上我與他交談了不少。”番茄說道,“他雖然雙目失明,但是舉止風度卻不同於常狼,那些跟隨他的軍隊,也都是身手不凡。他即便不是真狼的儲君,也絕非是等閑之輩。”

  “嗯,可巧了,我昨天也收到了一份來自線人的密信,古戛納家族確實發生了內亂,老洛戛翹辮子了,由他篡位的私生子君臨鐵王座。這個黑冰痞我不怎麽認識,不過他倒是蠻自信的,鐵王座還沒焐熱呢,就大大咧咧地同時發信給我和寒凌,要我們倆親往古戛納堡去乖乖給他舔腳,真把自己當成狼國之主了……”紫葡萄說著從桌案上舉起一封黑冰痞的親手信,當著眾狼的面將它撕得粉碎。

  “所以說,我們選擇相信你,古戛納家的少主……不,按法理來說,應該稱呼您為真狼王陛下。”她轉而微笑著將視線投向不遠處正對著對自己的黑晝。古戛納少主卻只是沉默著,一言不發,用無神的雙目與女王對視,他的風度不同尋常,一股屬於王者氣范油然而生,面容像極了他的父親,層層的灰色眼翳也遮擋不了他雙目的光彩,那是一抹海一般淡淡憂傷的藍,在燈光下閃著幽光。

  紫葡萄更加確信先前的判斷。果然是他……這眼睛,絕不會有錯……

  “喂,北方狼,就算是瞎子,也得按規矩行事。”就在此時,站在身旁的布蘭卡厲聲開口道,“眼前你所面見的,正是魔狼末裔,魔狼石英的守護者,帕雅丁家族的灰狼女王。女王陛下在上,為何還不行禮?!”

  面對小白狼的詰問,黑晝忽的大笑:“既然女王陛下已承認我是古戛納的王,那我又為何需要向您折腰呢,莫非你們這些不被鐵王座正統承認的南方狼反倒要爬到我們的頭上了嗎?”雖是雙目失明,身體孱弱,他卻驕傲地抬起了自己的腦袋,“即便當下鐵王座被我的王兄佔據,我也依舊是父王的合法繼承人,豈有拋卻一切尊嚴向你們諂媚之理?”

  “大膽!這裡是灰狼的地界,可容不得你這個洛戛余孽撒野!”布蘭卡方欲亮劍出鞘,卻見紫葡萄已然起身,伸手示意她退下。

  “我所說的,句句在理,字字屬實,已做到了我該做的一切。”黑晝不知面前的變動,只是依舊冷冷說著,“既然落在了你們手裡,我也沒什麽可說的,要殺要剮,全憑你……”聲音頓噎——他突覺一隻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驚訝之余不禁住了嘴。

  那是一隻細膩的手,掌心透露著溫度。女王陛下不知何時已經下了座,徑直走到黑晝面前。

迎著眾狼驚詫的目光,她搭住了黑晝的肩。  “好久不見,小黑。”雙目雖泛著淚光,嘴角卻分明上揚。

  或許那些尷尬的過往他早已淡忘,但是,她絕不會忘卻。她閉上雙眼,感受著回憶如同一株灌木,在心頭重新發芽、生長,直至充滿整個胸腔。

  ……

  狼歷3509年,陽和地區,鴻門阪。

  真狼與灰狼的戰爭已經進入第三個年頭。在這場為爭奪陽和故地而爆發的拉鋸戰中,兩國損失了十分之一的民眾、數以萬計的部隊,以及大量器械糧草,戰爭局勢雖反覆扭轉,但雙方的戰線卻尷尬地大體維持在開戰之前的水平,而精疲力盡的兩方也再無余力繼續打下去了,於是在極地家族與巴基亞家族的居中調停下,古戛納和帕雅丁的兩位最高統治者不得不同時發表聲明,表示願意展開談判,以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

  雙方的會談地點就定在了位於兩國緩衝地帶的鴻門阪。這塊在地圖上並不起眼的小地界瀕臨古戛納河的東側渡口,曾經一度作為陽和家族宗廟的所在,建有小規模的宮殿、宗廟、花園以及驛館,陽和家的統治覆滅後,鴻門阪由於位置偏遠故而長期閑置,卻很幸運地避開了真狼與灰狼的戰火,成為兩國邊境線上碩果僅存的完好建築,自然也成為了兩國國君會談地點的最佳選擇。

  按照狼國傳統,談判雙方的親屬隨行,各自入住驛館。兩邊住處遙相呼應,中間隔著一片長期未經打理、雜草叢生的花園。

  對出門在外的狼來說,起居自不必太過講究,能有個歇息的地方也就夠了。但凡事總有例外,家家都有難念的經。就帕雅丁家族而言,那自然是……

  “這裡簡直無聊透頂了!”八歲小公主的尖叫聲長久在驛館內外回蕩,“這爛地板,這破床墊,這舊院子,這令人窒息的空氣……為什麽我們非得要住這種鬼地方!”

  “都這樣了,你還不讓我出去溜達溜達,呼吸點新鮮空氣。早知道我應該把白子他們帶過來的!”

  “嗚嗚嗚……嗚嗚嗚……”

  斜躺在榻上的浪根本不理睬撒潑打滾的紫葡萄,只是默默翻閱著手頭書籍,只是偶爾抬眼,與站在身旁的黑三討論書中的內容。

  老爹協同拉克莎去與洛戛會面了,他自然得留在驛館裡主持全局——或者說,照顧他那不省油的老妹。

  假哭計劃和撒潑計劃接連宣告失敗,眼見著老哥根本不理她,紫葡萄氣得一躍而起,臉上分明一滴眼淚都有沒有。“哼,都這樣了,你還不願意帶我出去玩,那就算了!我……我宣布,我離家出走!”這是她日常威逼老哥就范的另一套慣用手段。

  說罷,她拔腿就要往外跑。

  浪依舊維持著側躺的姿勢紋絲不動,卻徑直橫臂截下試圖從自己身邊溜過的小雌狼,準確揪住她的小耳朵。“在離家出走之前,能不能先把藥吃了……我親愛的老妹?都折騰大半天了……”他視線不理書本,語氣平靜,卻絲毫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老黑三不失時機地遞上了裝滿黑色液體的瓷碗。

  “誒,這個,我回來再吃行麽……”

  “回來還有晚上的藥呢,感冒才好幾天呢就又調皮了。”浪將小雌狼的耳朵往上一提,疼得她止不住的齜牙咧嘴。

  “老哥~”

  “嗯哼,乖,老妹,吃了藥就放你出去。”

  紫葡萄一臉鬱悶地接過碗,一口氣全部悶下。

  “拉個,五毒地還捏,嗶嗶(那個,我出去玩了,拜拜)!”

  話音未落,小雌狼已跑得沒影了。

  “黑三叔,我和你打賭。”浪依舊在翻閱著手頭的書籍,臉上卻欣然浮現出一絲苦笑,“你看她那大舌頭的樣子,藥八成還含在嘴裡……絕對出了門就全吐了,哈哈……”

  ……

  “嗚——呸!”牆角憑空多出來一攤冒著泡的黑色不明液體,紫葡萄正扶住牆猛咳,抹著嘴的同時大呼真苦。

  “不過……嘿嘿,我到底還是逃出來了,哈!”她伸了個懶腰,“就算沒有白子他們,我照樣能玩得很開心……嗯,先玩什麽呢……”

  驛館院子的大門直通早已廢棄的花園,視野盡頭的那片小樹林看起來很不錯,一隻小蝴蝶正在叢間飛來飛去,絢麗的鱗羽反射著午間溫和的陽光。

  “歐耶,衝呀——”興致勃勃的小雌狼並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灌木叢裡已悄然升起了一對血色眼眸,正死死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抓蝴蝶其實是一件很有趣且很講究技巧的事情。蝴蝶上下翻飛,紫葡萄卻並不急於跟著亂撲,而是轉回狼形,放慢步伐潛行逼近,等時機成熟再迅猛出手,爭取一招製敵,如若不成則從頭再來。紫葡萄耐性有限,總是抓不準出手的最佳時機,故而白白吃了好幾個狗啃泥,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即便是得不到抓獲蝴蝶的成就感,也能收獲在柔軟草地上打滾的快樂。

  “嘿!”在她又一次的撲擊下,慌不擇路的蝴蝶於灌木深處迷失了方向,竟正好迎上了她毛茸茸的小肚皮。“我抓住你了,出來吧!”她趕忙切回人形,將肉嫩嫩的小手在身下掏了又掏,卻失望地發現蝴蝶單薄的軀乾已經被自己壓扁了。“真讓人掃興……算了,至少這回可沒失手,我到底還是把你抓到了。”她鬱悶的哼了哼,將半死不活的蝴蝶丟開。

  “哦,真巧,我也把你給抓住了。”誰知,正當她想著是否要再打幾個滾時,身後卻突然傳來了聲音。“你,你是……”話音未落,一道突如其來的陰影籠罩而來。

  一切都發生在瞬間,根本由不得反應——紫葡萄隻覺一支粗壯的臂膀從後方攔腰截住自己,她還沒來得及掙扎,另一件冰冷的物事便已然架上了肩頭——竟是一支閃著致密寒光的短刃。

  “別動小公主,這玩意兒它不認人,貼著碰著就得見血……”年輕的嗓音貼近她的耳垂,悄聲說道。對方就這樣劫持著她,緩緩向灌木叢深處倒退著步子。

  “你……你是誰?”她大著膽子以眼角的余光向後掃去。這是一個約摸十八九歲的人形態青年,生得人高馬大,站直了身子幾乎有她兩倍高,兩邊臉頰上橫貫著幾條青色的淡淡斑紋,邪惡而俊美的下頜噙著一抹放蕩不拘的笑,透露出貓科動物特有的狡黠。獅子或許能有這麽高大,但臉上絕不會有斑紋,豹倒是天生長有斑紋,卻也沒有如此粗壯。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這是一隻年輕的雄虎。值得一提的是,他那高挺的鼻梁窩裡生有一個醒目的血瘤,很是影響觀感。

  “既然都見了面了,那就不妨互相認識一下吧。”他笑了笑,開始跟她搭話,“我是謝利可汗之子赤月,來自北方的虎族。真巧啊,剛想著該如何找你,你就自投羅網來了……”不同於狼國子民的自報家門,老虎們一般都喜歡以某某之子的前綴來進行自我介紹。

  “自投羅網……你想幹什麽?!”

  “這個嘛,就說來話長了……這裡就長話短說吧。你應該知道,虎族一直都在跟獅族打仗,近來的戰事對我們虎族非常不利,五大獅族壓倒性的軍力已經侵佔了虎族大量的領地。獅族是不是你們帕雅丁家族的傳統盟友麽,而且據我所知,他們的二公子漂亮男孩眼下應該就在你們灰狼這邊進行國事訪問,我說得沒錯吧……”

  “所……所以呢?”前面一段聽得稀裡糊塗,但一提漂亮男孩她倒是想起來了,獅族前段時間確實派來了他們的漂亮男孩公子。漂亮男孩是一隻非常陽光的獅子,和她老哥同歲,說到底也還是個大孩子,再加上他幽默風趣、不拘小節,故而很快就跟眾狼打成了一片,同時也收獲了同少狼主的拜把子交情。大漂亮沒事就喜歡逗她玩,教她各種好玩有趣又新奇的東西,比如自製小弩機、折風車、溜溜球等——她最喜歡的是翻牆逃課的技巧,屢試不爽,只是苦了每次都給她當腳墊的格林。對了,抓蝴蝶這招也是大漂亮教的。

  “所以……”赤月舔著牙尖緩緩道,“所以你最好乖一點。只要有你在手,就不愁阿克拉那老東西不乖乖把獅族公子的首級獻出作為交換……嗯哼,如果那個漂亮的獅子狗仗義點的話,沒準會主動割下自己的大腦袋,再親手交給我……但不管怎麽說,你都將是我們虎族獲得戰爭勝利的關鍵。”他暫時放下左手的匕首,轉而從身後掏出一隻布袋,抖動著解開袋口,“你是自己老實點主動鑽進去呢,還是讓我把你捆好了再塞進去呢,我親愛的大小姐……”

  “喂,誰在裡面啊!”話音未落,外面竟突然傳來了成年公狼的怒吼聲。

  赤月抱住紫葡萄的那支臂膀猛地一緊,身子也向下壓了壓,“該死,被發現了……”他想摸索著去抓匕首,卻突覺右臂劇痛——小雌狼掙扎著向上竄動,留出足夠的空間再度化作狼身,施展自己稚嫩的乳牙,給他的臂膀狠狠來了一口!他痛得尖嚎一聲,手臂登時松了勁,蹬腿翻出的紫葡萄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後沒有絲毫的停頓,接上人形態拔腿就跑,很快便將老虎遠遠甩在了後面。

  眼見著紫葡萄已經跑遠了,赤月也是無可奈何,對方再怎麽說也是個公主,隨便一嗓子怕是能叫來一大批護駕的狼武士,這下危險的反倒是他自己了。“我跟你說,格斯帕裡堡的子民沒有謊言,這事兒沒完——沒完!”老虎隻得匆匆拋下惡狠狠的一句話,便齜牙咧嘴地捂住胳膊扭頭鑽向灌木更深處,登時沒了蹤影。

  撲出灌木叢,她一下子癱倒在地,剛才一番全速衝刺已耗盡了她的體力,她再難起身,只能大口喘著粗氣。

  好……好險……她抬起右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卻突然發現眼前一黑——舉目望去,卻見兩名全副武裝的真狼近衛兵不知何時已走到了她跟前。完蛋,剛才她玩了命的瞎跑,卻沒有分清方向,竟一口氣衝到古戛納驛館這邊來了。

  “喂喂喂,哪來的野孩子,知道這裡住著誰嗎?”打頭的那隻真狼很不耐煩地說道,“這裡可不是你討飯的地方,識相點的趕緊滾遠點!”

  他正欲動手驅趕,卻被一旁的同夥攔了下來,“等一下,這不是阿克拉的小千金麽……”見多識廣的老兵伸手指了指紫葡萄絲袍上的家族紋章——那朵綻放的帕雅丁薔薇。

  “等一下,是真的誒!”年輕真狼眼睛一亮,卻又迅速暗淡,“那又怎樣,難不成咱還得把她送回去嗎?”

  “豬腦子啊你!你想想,如果我們把她帶回去……陛下那邊想必能在談判中佔上不少好處。”

  “誒,我懂啦我懂啦!陛下佔了便宜自然不會虧待我們倆,那我們也就能……”

  “發財啦!”兩隻真狼異口同聲地喊道,並互相擊掌以表慶賀,仿佛那大把大把的賞金已經近在眼前。

  她趕忙爬起來後退了兩步,小腿肚止不住的顫抖。得,才離虎爪,又入狼口。看起來,同族的也不一定全是夥伴,在利益面前,沒有永恆的敵人,更沒有永恆的朋友……她渾身寒毛倒豎,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路可逃,只能眼睜睜看著兩隻目露貪光的真狼緩緩向自己逼來……

  “你們在幹什麽?趕緊住手!”兩隻真狼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稚嫩卻充滿威嚴的呵斥。兩隻真狼嚇了一跳,慌忙轉過回頭來,乖乖低頭行禮道:“參見公子……”

  “未經請示,擅自做主,計劃製造兩國矛盾,公然挑起戰爭——這罪名,你們擔當得起嗎?!”

  一通話下來,兩隻真狼這會兒隻曉得磕頭如搗蒜了。

  她總算是緩過來了勁,將目光平視掠過真狼士兵的脊背,只見一個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小男孩正朝著這邊走來。他倒是很英俊,發色漆黑,身材瘦削,身著紅色華裳,胸口縫製著古戛納家族的標志——兩柄交叉的玄鐵劍,周圍環繞著跳動的火焰。最令人驚歎的是他的眼睛,湛藍色的雙眸著實驚豔,仿佛蘊藏著無窮的星海。

  小公狼無視那兩隻真狼,徑直走到她面前,充滿歉意地笑了笑,“對不起,這些是我的親兵,實在是無禮了……他們沒傷到你吧。”

  “沒有,謝謝……”她光顧著看小公狼的眼睛了,以至於差點忘了對方正在和自己說話,只能有些手忙腳亂地接過話匣子,“你叫什麽名字?”

  “小黑。”對方再次露出微笑,白色的乳牙如冰雕般光潔,“他們都叫我儲君,但是我感覺根本沒必要這麽奉承我,畢竟王位繼承者應當屬於我的兄長,他雖然與我同父異母,卻比我年長了五歲,繼承人之位理應屬於他……話說,你是帕雅丁的公主?”

  “嗯。”她突然有些心生歡喜,看起來自己名號還真不小,連古戛納公子哥都有所耳聞呢。

  “我聽卡魯魯說過你。”小黑不緊不慢地道,“北境皆傳言,南方的帕雅丁公主可是個不好惹的主,不愛紅裝愛武裝,不愛針線愛弓箭,刁蠻任性不講理,夫子課堂坐不住,整天舞刀弄槍,和一群帕雅丁家撿回來的野孩子廝混在一起玩鬧,好勇鬥狠不遜於公狼,還有……”

  “停,停!夠了!”才這會兒工夫,紫葡萄的小臉已然漲得通紅,卻無力反駁,隻得連忙大聲打斷對方的話。唉,真沒想到自己聲名在外居然靠的是這種方式,唉,這更應該說是臭名遠揚吧……瞥眼望去,卻見那兩個真狼兵雖依舊低著頭,可分明是在捂著嘴偷笑。

  小黑倒是情商挺高,及時察覺了她的不快,趕忙道:“對不起,真沒想到會冒犯到你……你不會介意吧,母妃還說帕雅丁的小公主性情豪邁,不拘小節,讓我好好學習……”

  “我……當然……不會——介意……”她強撐起笑容,內心裡卻在狠命扇自己巴掌。

  “這裡很危險。”小黑抬著頭左顧右盼,“之前好像斥候還跟我父王提到了,最近鴻門阪一帶有老虎出沒,不知是何目的,總之得我們這些小狼都得多加防范……雖然父王一直說老虎是狼的朋友,但是……對於凶神惡煞的他們,大部分狼估計也很難喜歡上來。你沒事吧,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不知怎的——或許是因為小黑在無意間提起了那隻名叫赤月的老虎——她突然再度感到了莫名的恐懼,生怕自己第三次落入陷阱。“不,謝謝,我……還有腳,能自己走……我不打擾,我走了哈!”說罷,她拔腿就跑,眨眼間便將新認識的夥伴遠遠甩在後面。小黑愣了愣,伸手似乎是想挽留,卻終究僅僅只是攬回一片揚起的塵埃……

  ……

  經過十多天的艱苦談判,兩大家族終於準備簽訂合約了。

  洛戛與阿克拉,這對曾經的夥伴相對而坐,皆是面無表情。都說政治就是沒有鮮血的戰場,每個人需要佩戴上虛偽假面,以隱藏自己的心思,可在互相早已了如指掌的二位主父之間,這假面就顯得很虛偽做作以至於多余了——畢竟他們都很清楚,面前的勁敵不懷好意。

  後排落座的,則是這兩位南北雄主各自的親屬。

  紫葡萄依舊不肯老實,故意盡力伸著脖子,想去一覽父親畢生勁敵的容貌。相比較棱角分明的父親,老洛戛的臉要更圓潤一些,兩鬢斑白的毛發略顯蒼老,分明是一個慈祥前輩的模樣,唯有那對狹長眼眸於陰暗中透露著一絲狡詐……視線一轉,她突然瞥到了洛戛的身後,那對閃閃發亮的湛藍色雙眸。

  坐在真狼貴妃媚媚身旁的小黑正悄悄衝她眨巴著眼睛,面露一絲喜色。

  她也緊接著挑挑眉回過去。兩隻小狼就這麽隔空來回問好,持續了足足數個回合,卻依舊是樂此不疲。原先冰冷的空氣在不覺中竟悄然充斥了一絲愉悅。

  敏銳的洛戛很快就注意到了這兩個小鬼的把戲。估計是尋思著氣氛有點僵,一項自恃高冷的他竟主動開口打破了僵局,“看到沒老弟,別說是我倆,這對小家夥私底下也都打得火熱了,關系發展得看起來挺快。依我說啊,不如配個娃娃親吧!”老狼似乎是很久沒調動臉上的笑肌了,所展現的笑容多少有些牽強,甚至可以說是詭異。

  阿克拉松下緊繃的面容,同樣露出了難得的微笑,“嗯哼,聽起來不錯,讓狼國兩個最強的家族合為一體……不過到時候,老兄你可別想少付彩禮錢!”

  “那是自然,我們倆都一把年紀了,也沒有必要再互掐來互掐去,就此安心養老吧,畢竟未來是屬於這些毛頭小鬼的!”兩位狼王大笑,如年輕時那樣久違地擁抱在一起,原本氣氛緊張的簽字儀式也就在一片歌舞升平中順利結束了。

  只可惜,大人隨口說出去的東西從都不會往心裡去的。鴻門阪的談判結束後,大家很快就把這場娃娃親忘得精光,重新投身到新一輪的權力鬥爭中去了。

  唯有孩童的心底依舊埋藏著曾經的時光。

  十年了,當年的小狼也已經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狼王了。紫葡萄卻再也沒見過那獨屬於她回憶的小黑,他們斷絕了一切聯系,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去掉了乳名,成了家族的繼承人,緊接著又為此與兄長爭權奪利,慘遭追殺……

  日複一日,沉重的事務磨滅了一切的思念。

  然而,命運卻開了個大玩笑,在轉了個兜頭的大圈後,竟又回到了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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