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坐在宮門前,陪在身旁的則是她的好姐妹——黑晝的生母媚媚。古戛納后宮的一眾雌狼全都被高山家族的部眾押送到宮門前,跪拜著準備接駕。
雖是一直跪坐著,可王后殿下的心緒卻已漸飄漸遠。
恍惚間,她仿佛是再次回到了寢宮,初升的朝陽自窗簾的縫隙間斜射進來,將床前的一切映照得熠熠生輝。夫君正坐在床沿,雖依舊盡力擺出一副嚴肅的架子,卻是止不住的顫身咳嗽,她則微笑著立於旁側,服侍著替他著衣,並用沾著清水的玉梳整理他的斑白的兩鬢。
“莎,老實說,孤有不好的預感。”老狼王一直緊皺著眉頭,他似乎是一直在猶豫,但到底還是輕歎了聲氣,緩緩開了口,“星師赫連策昨日告知孤,南方的夜空妖星乍起,而代表孤的冥狼星卻日漸暗淡,不久之後終將逝去。”
“南方?那是灰狼的領地——莫非這妖星指的,是帕雅丁的女主麽……”
“暫時還不清楚,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孤已經命不久矣,沒辦法繼續陪伴你了。”
她默然無言,手僵在半空卻渾然不覺。老狼王卻是笑了笑,緊握住她的纖纖素手。
“陛下,聽說您——最近打算禦駕親征,南狩灰狼?”她繼續開始整理他的儀容,並盡力壓抑住聲線的顫抖,仿佛已然將方才的話拋在腦後,不再提及。
“是的。呵呵,孤親赴基奈不過月余,國內局勢便已然緊張。帕雅丁的女王——姑且稱她是女王——正在積極備戰,不僅大量擴充兵員,還在邊境囤積了大批軍械,接納基奈山狼的部眾更是讓她如虎添翼,大有一鼓作氣吞下整個陽和地區的勢頭。孤不能任由她壯大下去,否則,那就是下一個少狼主……”洛戛扭過頭來,對著他心愛的雌狼盡力微笑,平日裡朝堂之上的威嚴驟然無存。“孤必須要這麽做,不僅僅是為了孤的榮耀,北境的榮耀,更是為了……我們家族的榮耀。”
“所以這一去,孤可能是回不來了……”
啪,玉梳落地,濺起了清晨的露水。
她向後退了兩步,屈膝跪在地上,低沉著臉一言不發。
“莎……”洛戛有些後悔,或許不應該告訴她這麽多……他抬手,似乎是想起身,卻又生怕激起她更大的反應。
待抬頭,她卻已是淚流滿面。
“妾身也有預感,這一去,陛下的洪怕是要到頭了……”她依舊盡力在淚眼婆娑中維持住微笑,“但是,就請陛下您安心地去吧……勝利,終究會屬於北境、屬於古戛納家族……”
“莎……”
老狼王猛然抬頭,大口喘著粗氣,一顆濁淚自眼角溢出,悄然滴在床單上,“莎,孤這裡要拜托你一件事……”他緩緩起身,徑直走到桌案邊,掰動了一處機關。書架旁側的隔板登時抽開,露出隱藏其後的暗倉。洛戛摸索一陣,取出了一件被紫色的絲綢緊緊包裹的細長物事,大約有手臂粗細,四尺來長。
“若是孤真的沒法回來,請你托人將它及時轉移,通過後花園的暗道運出古戛納堡,送往西南方的穎狼。”老狼王抬手,示意她接過。“把它交給極地家族的寒凌,她看了之後,便會明白一切。之後的事,便不需勞煩你操心了……只是還有一點,不必死抱在孤一棵樹上,你還年輕,忘了孤……”
“陛下,這是……”她不願再聽下去,只能匆匆找個話題打斷了洛戛。掀開絲綢的一角,她隻覺塵埃之下掩藏著令人難以直視的厲光。
洛戛笑了笑,告訴了她答案。她仿佛五雷轟頂,不禁渾身顫抖,卻還是懵懂著點頭以表答應……
……
“陛下駕到!”宮門前的衛兵大聲宣布道。
她幾乎條件反射般準備起身迎接,卻又登時清醒,原本繃緊的四肢也松了勁——只有狼王的配偶才有起身接駕的權力,前任狼王的遺孀是沒有這個資格的。
您早該想到,乍起的妖星來自身邊,來自那野心勃勃的私生子……她暗自想著。
完成了登基大典,已正式加冕為王的黑冰痞大踏步走進了后宮,他的一眾黨羽緊隨其後。
“陛下……”宮女們紛紛低頭行禮。不,你們錯了!她幾乎喊出聲來,這不是真正的王,他是私生子、是篡位者、是弑親者,不該享有這至尊的稱謂!
“免禮平身吧。”私生子微笑著招了招手。一眾宮女皆不失優雅地站了起來,其中的不少還在向黑冰痞搖曳著性感的尾巴,甚至不知羞恥地袒露胸口與大腿,未免顯得過於火辣。黑冰痞卻完全無視掉這些,他掃視一番後,目光徑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當場,只有兩隻雌狼沒有起身——也是僅有的兩隻沒向新王問好的狼——她,真狼後白莎,還有身旁的媚媚。
“你們……”站在一旁的紫荊釵方欲斥責,卻被黑冰痞揮手打斷。“除了她們兩位,你們剩下的都各回房間,等候安排。”私生子輕咧著嘴吩咐道。
“是。”宮女們一齊屈膝行禮,隨即退下。
“陛下,這麽多小美人,您看上哪個了呢?”花政客悄聲問道,面露一絲捉摸不透的詭異。
“看上哪個?當然是全部了……紫荊釵,帶人封鎖寢宮,斷絕飲食與供水,禁止任何人出入。”私生子冷冷說著,聲音中沒有半分溫度可言,“我不需要后宮,我的終生伴侶是權力……哼哼,當初她們是怎麽對待母妃的,我便要讓她們百倍奉還!”
“你不能這樣,野種!”她失聲叫了出來。
“哦,我記性真不好,差點忘了您……”黑冰痞終於再次將視線投向她,“孩兒參見母后,很抱歉,讓母后您受驚了。”他勾起嘴角冷笑著,說出來的話也盡是油腔滑調。
“得了吧,野種。”她低頭避免與他的視線接觸,隻覺渾身仿佛爬滿了蟲豸,說不出的難受,“我跟你沒什麽關系,你的生母早已死去。而陛下麽,想必也後悔生了你這麽一個造孽的私生子。”
她本以為黑冰痞會發作,誰知對方卻和她一樣,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只是依舊咧嘴維持著油膩的冷笑。
“原來母后還記得我那位卑微的生母,孩兒感激不盡,嚶嚶。”私生子竟假惺惺地哭了兩聲,裝模作樣令人作惡,“我還以為,她這麽一顆渺小的塵埃,早已隨風而逝,只有我還記得她曾經的存在呢……”
黑冰痞的母親沒有留下姓名,后宮所遺留的記錄一般稱其為“黃美人”。她曾經是古戛納堡小金庫的管理員,雖然負責記錄宮內日常的錢財出入,地位卻異常卑賤,與底層的宮女無異。在一次偶然中,當時尚未稱王的洛戛親自入宮去清點自己的小金庫,卻意外喜歡上了這個小姑娘,雖是初次見面,她卻絲毫不顯慌亂,神情自然不卑不亢,回答問題條理有序,仿佛並沒有意識到眼前站著的這位就是威名遠揚的古戛納之主。她與后宮的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毫不相乾,單純稚樸的她並不奢求去獲得什麽。
洛戛被打動了,他感受到了她身上如清風流水般的隨和與友善——這些都是他從那些穿著與身材同樣火辣的成熟雌狼身上感受不到的。當晚,洛戛沒有回宮就寢。
之後,洛戛依舊是他的古戛納主人,黃美人依舊管理好小金庫。他們之間的命運直線如同一個X,在短暫的交接後便各奔一方而去。直到有一天,黃美人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身邊的狼都勸她及時打掉孩子,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但出於母性的本能,她還是決定要把孩子生下來。
狼歷3494年,后宮的深處傳來了一聲啼哭——她的孩子誕生了,這是洛戛的第一個孩子。
孩子的誕生引發了古戛納后宮如火山噴發般的劇烈動蕩,另一隻雌狼憤怒了——泡泡沫,洛戛的正房。為了家族間的聯姻,這位呼倫家族的大小姐很早就嫁給了洛戛,然而作為政治婚姻的產物,她與洛戛全無感情可言,並且因為早年的流產,泡泡沫已終生無法生育,被自私與仇恨扭曲了心靈的她極度仇視所有孩子,當然包括這個新生的小生命。
所幸洛戛也很快得知自己有了孩子——因為黃美人不是他正式過門的妻妾,所以這只能是個私生子,不配姓古戛納。可盡管如此,洛戛還是喜不自勝,他不顧泡泡沫的反對,堅持將孩子帶到自己身邊撫養,並親自為他起名,還打算正式冊封黃美人成為他的後房。從默默無名的宮女搖身一變成為古戛納雄主的妻妾,這種火箭飛天式的升遷在狼國可謂是史無前例,周圍狼紛紛上門祝賀,而黃美人卻看不出任何高興的神色,只是微笑著接受眾狼的祝福,笑容中多少帶著勉強與悲哀——她清楚,自己沒有這個福分,深宮裡的那隻雌狼絕不會善罷甘休。
不久之後,黃美人死於后宮。民間紛紛傳言,有的說是泡泡沫下令將黃美人關進冷宮,斷絕食物與水源,將她活活餓死;有的說是泡泡沫派心腹給黃美人的膳食裡下了毒;有的說泡泡沫隨便找了個理由便下令將她活活打死……但是看似風光無限的泡泡沫並沒有成為最後的勝利者,她沒過多久便暴病身亡,空缺的正妻位置也很快被洛戛的另一位側室白莎填補。意外扶正的白莎堅信是這個私生子為自己帶來了福分,而且出身底層的她也十分可憐這個幼年喪母的小家夥,於是選擇將其收為義子,這便是未來的黑冰痞……
可命運真是難以捉摸,誰能料到這個當場可憐兮兮的小家夥竟會成為眼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不用說,她對於當初的那個小小決定早已是後悔萬分。
“感謝您多年的照顧。而眼下,我離真正的登頂只差一步之遙——您知道的,我需要什麽。”
“我當然清楚。”她冷冷道,“鐵王座之證——落月閉霜劍,古戛納家族的祖傳寶劍,沒有它,你就無法成為君臨狼國的王者。”
“是的,他不在老爺子身上。”黑冰痞聳了聳肩,“至於在不在我親愛的小弟那邊就不得而知了。黑晝這小子跑得真快,他已經衝出主堡一路南逃了,還帶走了卡魯魯麾下的三百名陽和近衛軍,高山家的部曲沒能追上。不過黑珍珠已經帶人將他的府上裡裡外外全都搜了一遍,毫無收獲。其實吧,有沒有這玩意兒無關緊要,畢竟鐵王座上的劍已經夠多了,再加上高山家族的軍力作為支撐,更不怕其他人有意見……不過,咱總得按規矩走個流程吧。”
正說著,他突然上前一步,嘴角微微上揚,“當然了,母后,您肯定知道它在哪裡。快告訴我吧,我能讓您依舊統領后宮,甚至是當攝政太后。”
“你別過來!”她猛地扯下發簪,尖端對準黑冰痞的心窩。“私生子……無權獲得家族的祖傳寶劍!”
“您隨便刺吧,殺了我這個野種,只要……”他冷哼著向前再跨一步,任由發簪抵住胸膛,臉上全然沒有半分恐懼,“只要……您有這個膽子……”
“你……”她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太了解自己了,十幾年的朝夕相處,就算是傻子也能了解相互的品性。
“別鬧了,母后。我相信,母儀天下的您終究是會告訴我的,這只是時間問題……您應該知道,管他是野種還是嫡子,能從權力的遊戲中活著走出來的才是真正的王者,決定命運的不是血統,是實力。血統絕不是證明價值的最好標準,更不是唯一標準。”
她終於鼓起了足夠的勇氣,猛地站起身來,簪子就勢一抬頭,直插向黑冰痞的脖頸大動脈,但黑冰痞卻早有準備,迅速起手抓住她的手腕,同時猛地一撞,她隨即失去了平衡,仰面跌倒在地,簪子也掉落在地,被黑冰痞狠狠踩爛。
“得罪了,母后。”他踢開碎片,衝著她笑了笑,“您知道的,我沒多少耐性,只要您告訴我那把破劍的下落,我便保您晚節。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休想……野種,永遠……”她淒淒慘笑一下,隨即抓起一截簪子的碎片, 調整鋒面,義無反顧地劃開了自己的脖子……
恍惚間,她看見了滿園盛開的桃花,灼灼其華,已然盛開了三生三世……他則坐在最大的那棵樹下,衝著她微笑,陽光穿透樹冠照射下來,為他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聖衣……她笑了。
洛戛,我來,陪……
……
“何苦呢,母后。”望著眼前那攤蔓延開的鮮血,黑冰痞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不懂,野種。”身後傳來了聲音——正是黑晝的生母媚媚,“如狼一樣死去,她是有尊嚴的。你應該知道她會走上這條路,畢竟——她絕不會不會讓洛戛孤身一人離去……”媚媚笑著緩緩搖了搖頭,“真羨慕她……羨慕,因為那是我期待的樣子……你失算了,黑冰痞,至於我麽,就更不知道那把破劍的下落了,畢竟我身居后宮,所知道的估計還沒有你多。”
“暫時的失利罷了。”他只能這麽回答,“這裡就剩下您一個了,要不要我派人送您回陽和家的廢墟主堡呢?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卡魯魯帶著您的好兒子應該也會在那裡與灰狼接觸,重整旗鼓預備反攻,他們那邊應該更需要您。”
“走?呵呵,我是不會走的——我將會留在這裡,好好活著,直到親眼見證你的末日。”
“末日?那您就請便吧,您再多活一百年恐怕也是看不到的。貴妃娘娘,珍重。”
“不必一百年,一百天都不到。”媚媚的嘴角依舊掛著微笑,面對著眼前站如黑塔般聳立的公狼,毫無畏懼。“珍重吧,看誰活得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