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落寞的洪鐵軍

　　洪鐵軍癡癡地呆坐在宿舍窗前，望著窗台上馮佩玉送給他的花瓶，花瓶裡有他插進去的杏花枝條，只是很奇怪，兩天前還朵朵笑臉兒綻放在青枝上的杏花，此時已全都低下了頭，極像自己此時的心情，蔫蔫的。馮佩玉來信突然提出分手，給了洪鐵軍致命一擊，讓他深刻體會到了失戀帶給自己的嫉妒與愁苦。也許是自己太過癡情，才覺得這件事讓他充滿羞慚與絕望，他仿佛置身於深不見底的礦井中，思想與呼吸都感到壓迫。為了心愛的女人，他不甘心就這樣敗給另一個還不如自己的男人。為了讓馮佩玉回心轉意，他滿含激情奮筆疾書，連夜趕寫了一封長信，用特快專遞給她寄去。

　　阿妹，你真的忍心要和我分手?是一時的衝動吧，我會原諒你的。如果我們今生注定走不到一起，這也許就是命，咱有緣無分我怎能怨你。往事如昨，歷歷在目，你那溫馨的話語，永遠回響在我的心裡。世上任何一個女子，在我眼裡都不能與你相比，是的，我會聽你的話，不跟家人說這件事，現在也不去學校找你，我等，就是等到鐵樹開花兒，我也會耐心等你，佩玉，你永遠是阿哥頭頂上的一顆明星。從黃昏到天明，不管是下雨還是刮風，哪怕是你走到海角天涯，隔著萬水千山，也阻擋不住我凝望你的目光……

　　馮佩玉爬上床去，耐心等到熄燈號響了，宿友們已進入夢鄉，她在被窩裡悄悄打開手電筒，借著微弱的燈光，閱讀洪鐵軍的來信。馮佩玉看了兩眼，就不由得鼻子一酸，暗自流下淚來。她心裡說:小玉今生辜負了哥哥的一片真情，如果真有來世，就是給你當牛做馬我也要回報你。說句心裡話，我真的不想傷害你，但是不知為什麽，我又說服不了自己。雖然，他出生在貧困的山村，在城市裡沒有根基也沒有靠山，畢業後能否留在城市裡工作現在也很難說，論經濟條件和社會背景他無法與你相比，可不知為什麽，因為一件意外的事，他就征服了我……也許這就是愛，讓人說也說不明白。馮佩玉把心裡話也用信給洪鐵軍寄去。

　　當洪鐵軍看到這封信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在心裡激蕩。他暗自向天發誓，一定要把愛情進行到底，既為了將來不讓她受苦，更為了自己生活能更幸福。他決心要跟那個奪走自己心愛之人的臭小子一比高低。

　　放了暑假，馮佩玉像只出了籠的鳥兒飛向自由的天空。早晨，她伸手推開陽台上的落地窗，感到神清氣爽，舉目眺望，天空晴朗，萬裡無雲，樓下的花園裡灑滿金色的霞光，樹葉兒掛著露珠仿佛從睡夢中醒來，顫抖著迎接太陽，柳樹梢兒從容不迫地搖動在晨風裡，好像在向遠方的心上人招手致意，傳遞著愛的消息。

　　今天是公休日，早晨8點，阿芹準備好了早餐，招呼主人一家來餐廳用餐。馮佩劍風卷殘雲一般吃罷早餐，隨手拿起桌上的紙巾一抹嘴兒，說:我去加個班兒，昨天，在秀水河裡發現一具無名女屍，要抓緊時間破案。說罷，他披上警服就下了樓;老爸也是個忙人，今天要去開發區主持企業改革現場辦公會，他剛喝完一杯牛奶，局裡的司機就已經把轎車停在了門外。這樣，馮家的歐式漂亮小別墅裡，除了保姆阿芹忙碌的身影，就剩下馮佩玉母女閑著沒事，母女倆索興坐在陽台上享受暖暖的陽光。金士韞為了讓未來的姑爺與女兒培養感情，就處處留心給他們創造機會，做完了日光浴，她便自作主張替女兒約洪鐵軍中午來家裡吃餃子。

　　此時，洪鐵軍與馮佩玉的感情正處於微妙變化的關鍵時刻，他正巴不得找個理由與馮佩玉聊聊。洪鐵軍悶在家裡也沒事乾，突然，接到馮家的邀請電話，真是大喜過望，以為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幸福在向他招手。洪鐵軍立馬穿戴整齊，開一輛新桑塔納轎車，乘興而來，沒想到在馮佩玉這裡，卻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軟釘子。

　　夜深人靜，馮佩玉躺在床上，暗自琢磨愛情是什麽?是花前的蜜語甜言，還是月下的風流浪漫，是窮追不舍的強迫，還是藕斷絲連的纏綿……她覺得這些都不是真正的愛情，愛情應該是兩顆情投意合、水乳交融的心中萌發的花朵。

　　今天，金士韞約洪鐵軍來家裡做客，女兒並不知道。她陪母親在自家陽台上做了半小時日光浴，就走進書房裡去看閑書。長發披肩的馮佩玉，上身穿一件粉紅色雞心領薄羊絨衫，寬腰帶束著一條鮮豔的時尚短裙，站在書架旁，斜倚著一張大寫字台，手捧一本精裝的愛情詩集，正看得如醉如癡。

　　洪鐵軍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走到她身後。馮佩玉心裡“咯噔”一下，裝作沒看見，故意不理他，繼續埋頭看書。洪鐵軍在馮佩玉身後忐忑不安站了一會兒，見她不抬頭說話，就故作驚歎地說:哎呀，這是哪位仙人的寶書呀，讓大才女如此著迷！馮佩玉漫不經心地斜了他一眼，隨手扯過一把皮椅，不冷不熱地說:請坐吧，紀檢領導，大駕光臨，有何貴乾呀?

　　洪鐵軍討好地衝她笑笑說:阿姨說讓我來陪你玩會兒，中午給咱包餃子吃。

　　我媽也真是的，淨給人添亂，休息日還麻煩你。說罷，她話鋒一轉問道:李阿姨的身體好些了嗎?過幾天，我去陪她老人家聊會天，解解悶兒。

　　馮佩玉看到他那張白淨的娃娃臉上，掠過一絲陰影，他歎了口氣說:她還是老樣子，一不如意就鬧脾氣。不知為啥，只要保姆春花一提你的名字，我媽就眉開眼笑，連聲說你聰明又懂事，日後他家兒子要是娶了你，那才真叫有福氣。

　　洪鐵軍的母親在前幾年的一次意外交通事故中受了重傷，雖經多方搶救總算保住了性命，卻落下了終生殘疾，長年臥床不起，除了能說個一言半語，其他方面比醫院裡的植物人也強不到哪去。馮佩玉非常同情李阿姨的不幸遭遇，這兩年，只要有時間就去洪家，幫保姆春花給老人做些力所能及的端湯喂藥的事，這點小事老人還常常記在心上。

　　馮佩玉很真誠地說:你我有時間，應該多陪老人坐會兒，盡我們晚輩的一點孝心。洪鐵軍眼裡噙滿了淚花，聲音顫抖著乞求說:阿妹，求你答應我，為了我那可憐的媽媽，看在馮洪兩家多年的情份上，請你現在不要離開我。

　　馮佩玉說道:這些天，我反覆思考過這個問題，你我從小到大在一起，彼此都了解，在我的眼裡你各方面確實挺優秀，我們做兄妹和朋友最合適，如果要永遠在一起生活，現在我還找不到那種心動的感覺，隨緣吧，你也知道，這事是不能勉強的。

　　洪鐵軍不以為然地說:女人早晚要出門，嫁給誰都一樣，黑了燈就上床，時間長了誰都會沒了感覺，我的心裡只有你，容不下別的女人，今生今世愛著你，決不能讓你吃苦受屈，我要對天發誓。

　　那年冬天，洪鐵軍剛大學畢業，一天晚上，看完一場精彩的歌舞晚會，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向她表示了愛情，馮佩玉吃驚地抬起眼睛瞪著他，等她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的時候，不禁羞紅了臉兒。聽他說得那麽激動，那麽認真的時候，她心裡卻發了慌，像受了驚嚇的羔羊，丟下他一路尖叫著跑回了家。

　　這女人的心啊，真讓人琢磨不透。從那以後，他感覺到他們之間的關系變得越來越客氣，一種彬彬有禮的深層次陌生，讓他們的感情產生了一點距離。馮佩玉知道在家長的眼裡，洪鐵軍就是她未來的老公，馮洪兩家聯姻，可謂郎才女貌、門當戶對，更何況他倆也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呢。有時候，馮佩玉心裡也納悶，她怎麽對眾人都稱讚的這樁好婚姻就是不來電呢?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來自於四川FL深山裡的放牛娃洪躍，祖上三代是貧農，根紅苗正，參軍後時間不長，因表現出色，特別能吃苦，愛學習又聰明，就被部隊推薦上了一所名牌大學。洪躍任班裡的支部書記，工人出身的馮錦平當班長，他倆搭夥在班裡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晚上休息，同住一間宿舍，床上床下，無話不談，大學生活讓他們結下了深厚友誼。畢業後，馮錦平又回到了鹿州市工業戰線上，從工廠技術員、副廠長到工業局長一步步走上了領導崗位;洪躍回到部隊後，也一路順風乾到了營職，七十年代後期，他從部隊轉業到鹿州市委組織部工作。在一次總結下鄉知青先進典型匯報材料時，他愛上了那個在廣闊天地裡大有作為的上海女知青，她當時是農村的赤腳醫生名叫李雪竹。在那個轟轟烈烈的特殊年代，從山溝裡走出來的放牛娃，娶個天仙樣的城裡美女做老婆也是一種時尚。他們的兒子洪鐵軍不僅繼承了母親江南人白皙玉潤的娃娃臉，同時也遺傳了父親典型的“錘子”身材。兒時洪鐵軍與馮佩玉在一起玩耍，還不顯山露水，小孩子家差異也不大。誰知成了青年人以後，當他倆一起走在繁華的大街上，女高男低，落差很大，就特別惹眼。這時候，路人那異樣的目光，讓馮佩玉感到如芒刺背，心裡挺不是滋味兒。雖然，有人說濃縮的都是精華，文明社會不能以貌取人，只有心靈美才是真正的美。可如今城裡的靚女，誰還拿這套陳舊的說教當回事兒?更不願讓人說，白白淨淨的漂亮妞，給個二等殘廢樣的矮男人掐了鮮兒。說實話，論家庭、比學問，講工作、看人品洪鐵軍還真沒得挑兒，美中不足就是身材短了點兒，性子軟了點兒，心胸窄了點兒，多了些小男人的溫良與精細，少了點北方男人的威猛、慷慨與陽剛。

　　馮佩玉自從遇到了牛百川，就暗自把他當成了一面鏡子來看洪鐵軍。拿他倆比來比去，她心裡就對洪鐵軍產生了不如意的想法，腦子裡不知不覺有一根神經就怎麽也順不過茬來了。今天，雖然對洪鐵軍的到來，心裡不悅，可看著老人的面，她還得耐著性子和他聊天兒。青年戀人之間，這種少滋沒味兒，不溫不火，沒有激情，沒有欲望沒有衝動，也找不到感覺的閑聊兒，就像兩股軌道上跑的火車，怎麽使勁也攏不到一個點上。

　　他問:這學期課程安排的緊麽?

　　她說:還行。

　　他又問:學校的學習環境如何?

　　她說:一般。

　　他還接著說:學習太緊張了，你的身體能吃得消嗎?

　　她說:沒事。

　　……

　　在這不急不慢不涼不熱的一問一答中，不知不覺，幾個小時過去了，但是兩個人的感情也沒有什麽實質性的發展，還僅僅停留在客套應付的淺層面上，洪鐵軍費盡心機，卻麽怎也突破不了她的心理防線，面對從兒時一起長大的她，洪鐵軍如霧裡看花，睜大了雙眼，怎麽也看不明白，為什麽她對自己就一點不來電?

　　天近中午，阿芹一聲清亮的招呼:小玉姐姐，餃子煮好了，吃飯吧。小保姆的一句平常話把馮佩玉從心煩意亂的困境中解脫了出來。

　　金士韞看到女兒和未來的姑爺從書房裡走出來，她是喜在心頭，笑在臉上，滿腔熱情地招呼道:小軍哎，你嘗嘗阿芹包的水餃對味不?

　　洪鐵軍衝著金士韞討好地說:嗯，阿芹的廚藝嘛，我看是一般一般，中國第三。今天，我能在這裡吃上這樣的三鮮水餃，還真是托了阿姨的福氣，沾了佩玉妹妹的光呀。

　　馮佩玉說:好吃，就多吃點兒，少貧嘴兒。

　　洪鐵軍故意對馮佩玉做了個鬼臉兒，吐了吐舌頭，裝出一付害怕訓話的模樣，趕緊搶抓起餐桌上的細脖兒醋壺，給每個人跟前的瓷碟裡都倒了半碟香醋，隨手又殷勤地把筷子擺好。金士韞微笑著招呼道:誰都甭客氣，快趁熱吃吧。

　　這時候，大家正要吃餃子，突然，客廳裡的電話響了，馮佩玉渾身一激靈，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個箭步竄過去，抓住電話，喂了一聲，她就臉紅了。明察秋毫的金士韞，不覺心裡暗自一怔，是什麽人打來的電話，讓女兒如此激動，莫非她在外邊又有了……

　　金士韞是學校的語文老師，她也知道學生時代大家玩的是浪漫與情調，越是虛幻的感覺就越能迷人。然而當你步入了社會，漂亮女孩的感情就變成了一張牌，一張能長效投資的牌，一張能決定自己命運沉浮的牌。看準了機會打出去才能成為贏家，否則一不留神就會後悔一輩子啊。此時，她雖然還不知女兒已移情別戀，另有了新歡，但是她已從電話裡隱隱約約的對話中，感到了一點異樣的東西。洪鐵軍也是個聰明人，他不用問只聽這說話的語氣，看一眼馮佩玉興高采烈的表情，就能猜得出電話的那一端是誰。

　　哎，想我呀……都是一樣的感覺……哎呀……真是心有靈犀啊……好浪漫，好讓人動心呀，在月光下，你躺在河邊的草地上，輕輕吟唱徐志摩的詩……告訴人家嘛……還有啥好玩地方……我想插上翅膀……什麽時候呀……保密……只要你耐心地等待……

　　馮佩玉和牛百川正說得起勁，電話裡突然傳來一個中年婦人不悅的聲音:小玉，餃子都放坨了，少說幾句行不?牛百川一聽這話，他嚇了一跳，知道佩玉的母親就在她跟前聽著，已經震怒了，立馬道了聲再見匆忙掛斷了電話，這給正在興頭上的馮佩玉留下了很大遺憾。回到餐桌前，她的臉就拉長了許多，仿佛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剛才那眉飛色舞，激情四射，又說又笑的女孩，眨眼間就變成了受了委屈的小媳婦，臉上掛了一層拒人千裡之外的冰霜兒。

　　為了緩和這母女間的不快情緒，洪鐵軍悄聲對金士韞說:阿姨，小玉有興趣玩水遊山，我可以開車陪她一起去玩。金士韞拿不屑的眼神掃了她一眼說:女孩子家懂個什麽，還能啥事都依著她?窮山惡水，破石爛路，有啥玩頭兒?都大三啦，應該把心思用在讀書上，準備畢業後考研才是正事兒。馮佩玉故意堵氣說:你們都少說幾句行不?真煩人，我已經長大了，自己的事會處理好，老媽，你就省省心，養養神兒吧。馮佩玉這帶刺兒的話，明裡是衝著母親撒氣，暗中的含意卻是衝著洪鐵軍來的。洪鐵軍熱臉貼上冷屁股，好心沒好報，自討了個沒趣兒，就訕訕地說:金阿姨，謝謝您，這餃子很好吃， 我吃好了，家裡還有點事，你們都別動了，慢慢吃，我先回去了。洪鐵軍顯得很有修養，一副大人不把小人怪的樣子，其實是笑在臉上，惱在心裡，他站起身扭頭就往外走。

　　金士韞用下巴一點馮佩玉說:你去送送客人，慢走哎，小軍，有時間就來玩兒，你得多幫幫小玉啊。此時，馮佩玉也覺著自己做得有點過分，朋友應該好離好散，堵氣甩臉子不好。於是她很禮貌地把洪鐵軍送到樓下，衝他笑了一笑說:再見，替我向李阿姨問好，過幾天，我就去看她。

　　馮佩玉也不知道怎麽會產生這種感覺，洪鐵軍一走就跟去了一塊心病，感到快樂又回到了身邊。她知道遠在山溝裡的牛百川，時刻都在思念她，雖然剛分手沒幾天，她感覺就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山村裡還不通電話，為了跟她說幾句貼心話兒，他翻山越嶺，赤足走了三十裡山路，日上中天，才走到鎮上的郵電所……這般真誠、癡情而又浪慢的帥哥，能不讓她動心嗎?

　　在近兩年的交往中，她發現牛百川身上有一種無法用言語來表述的內在潛能，這種潛能就像地殼裡的岩漿，具有非常強的爆發力。出身貧苦的他立志要改變命運，實現人生的價值，贏得做人的尊嚴，過一種同父輩人不一樣的生活。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靠勤奮與智慧，以超凡的耐力，跳出山門，不遺余力地奮勇向前，也許正是這種奮鬥不息的精神，征服了姑娘的芳心。其實，馮佩玉還不了解牛百川的過去。早在十年前，一個叫白若雲的小姑娘就成了他的媳婦，這話說起來就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