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忽傳腳步陣陣。男人置若罔聞。
“就知道你不會放過這張床的。”說話聲起,一個大概有七八歲的男孩現身院中。隨後抬首望向屋頂繼續說道“一年換一張床,你就不嫌麻煩嗎?”
“又沒有睡?”望向星空的目光沒有收回。男人不答反問。
“你那拆床的動靜大得很。睡了也會被嚇醒的。小爺可不想被你嚇出毛病。”借著一旁的木梯兩步登房。男孩很是輕車熟路。
走到男人身旁坐下。男孩順著前者的目光看了一眼天上,隨後出言問道“又在看月亮?”
“無所謂看什麽,平複下心情而已。”依舊沒有收回目光,男人如此答到。
“和尚說你心如止水。還用得著平複嗎?”一雙美目疑惑地眨了又眨,男孩實在看不出月亮有什麽特別。盡管他知道母親的名字中有個月字。
回首擋住男人的視線,男孩如此說到。
美目突現,男人睫毛一抖。淡漠的目光終於有了絲絲漣漪。
“水止是因無風。我的心,今夜有風!”
“可和尚又說,風水皆未動。是你的心在動。”疑惑與不確定在眼中凝聚重疊。男孩想要知道的,從來都不是什麽在動。
“我一向活著!心動有何不可?”
“輪回轉世之說,向來不得而證。你當真如此相信?”眼神逐漸焦急。男孩再次出言,如此追問。
“只要是她說的,我都相信!何況佛家最究輪回。你……,”下意識的你字已然脫口。男人這才反應過來,眼前道出此問的並非故人。而是摯愛之子,呂輪回。
“……和尚自己,不也相信得很?”及時改口,男人如此說到。
“他是否相信,小爺不知。但小爺知道他說的話都不可信!以後再也不會相信他了。”把和尚教自己的話都給說了個遍。呂輪回還是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於是泄氣地收回腦袋如此說到。
“是嗎?他對你說了什麽?”對於呂輪回想要知道的事,男人心知肚明。
“沒什麽。就是一些哄騙小孩的話。”搖了搖腦袋如此說到。呂輪回的臉上失望至極。
“……其實我挺羨慕你的。”略作沉默。呂輪回再次開口,如此說到。“畢竟你可以在夢裡見她一面。而我,卻連她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情真意切,聞者生憐。呂輪回的話並沒有得到回復。
男人沉默未言,若有所思。
呂輪回見狀,隻當男人不想與他多談母親的事。
起身跳下屋頂。呂輪回雖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男人若不想說,任誰也沒有辦法。
“對了。書生要來平野辦事,柳姨想要借此機會為我慶生……”落地之後,準備回房。呂輪回好似突然想起了什麽,停下腳步與男人如此說到。
再次放眼望了望天,男人開口說道“已經過了。”
“……一次!”略作遲疑,呂輪回輕聲吐出兩個字。
聞言又是兩息沉默,男人最終點頭道“一份心意,日子不重要。就聽青白的吧。”言辭一頓,男人繼續說道“人活於世,終究是要向前看的。今後每一年的生辰,你便慶祝一下吧。如果,你對這世間並不討厭的話。”
點了點頭,呂輪回並未應聲。不管怎樣,自己的生辰終究是父母的忌日。慶祝,總是不合時宜的。
行步走向房屋,呂輪回的耳邊再次響起男人的聲音。
“昨日,是你的第幾個生辰?”
不明所以,
呂輪回如實答道“第八個。” “八個?所以,眼下你也已經八歲了麽?”不知何時起身的男人立於屋頂。輕聲開口,語似呢喃。
美目不由一翻,呂輪回當即腹誹道“小爺降世八年。不是八歲,難道還是十八歲嗎?莫不是大叔被我刺激的開始說胡話了?”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當年初見,你娘也是八歲……”
原本腹誹不停的心思戛然而止。呂輪回立馬斷了回屋睡覺的念頭。接著退後幾步,抬首望向男人。眼神中滿是期待。
“……而我,卻還不知道自己是一個人……”眼神中流露追憶無限。男人到底還是回憶起了陳年往事。
那是一段男人不願忘懷,卻又不敢輕易想起的刻骨經歷……
大宇歷三十七年,關東境外,界河東岸。
一對母女隱居在異族之地外圍已有數年。
女兒上官月,常借練武之便於附近嬉戲玩耍。母親上官無雙,心知肚明。卻也假裝糊塗。
外圍沒有異獸,且人跡罕至。月兒有常青在手,尋常野獸近身不得。
自己半生顛沛,少樂多苦。實在不願女兒重蹈覆轍。若得一生平淡,無難無悲。倒也不失為一種幸福。
所以在上官無雙看來,月兒之所以貪玩懈武,不外乎心無憂愁。而這,恰巧是她對女兒的最大期望。
只是一心盼望女兒幸福一生的上官無雙似乎忘了,即使是她的那些悲苦經歷,也一樣不曾被她所期盼過。可是該來的,總歸還是來了……
天有初時道引行,春月來時萬物興。
在大宇歷中,每年的第四個月,被稱為萬物興。有著萬物都將獲得新生的美好寓意。故此,萬物興又稱新月。
而北境偏寒,春時或晚。倒也令新月之稱名副其實。
許是因生於新月,上官月自小便對生命極為敬畏。並且對萬物新生,甚感好奇。每年新月,都會在附近林間尋找新生花樹。隻為觀其破土,再世新生。
這一日,天陽漸落。上官月遲遲未歸。上官無雙心生憂慮,外出找尋。
與此同時,原已踏上歸途的上官月,卻被一朵極為奇特的石上異花,吸引了全部心神。
石上開花, 本就是奇事一樁。而莖葉透明,如虛似幻,更是奇上加奇。
上官月敬畏生命。有感於異花頑強,破石而生。所以駐足細觀,便也沒太在意天色漸晚。
異花淡黃。細長如女子發絲。輕風拂過,飄而不落。葉透而寬。莖透而壯。雖不易覺,卻是花嘗於風而不敗之根本。
加之花與葉相互糾纏於莖中極深,裂石而入。暴雨狂風,也未可催。
上官月觀花入神,絲毫不曉周遭變化。
好在常青不凡。翠光急閃之際,惹得上官月醒過神來。
本能回首,上官月隻覺兩眼一黑。隨後驚叫出聲,身體下意識地向後倒去。
石上異花被撞消散。星星點點,飄於此間。
上官月胸前一痛,抄起常青就是一掄。
滿心驚嚇,怎顧得放眼其他。
黑影受創倒飛……重跌落地。
上官月舉劍嚴防,不敢妄動。
黑影側身一翻,四肢著地。兩眼似射幽芒,緊盯上官月不放。
上官月渾身顫抖,思緒翻騰不定。
黑影猛地一撲,再度襲向上官月。
萬千思緒轉瞬消散,腦海只剩片片空白。上官月揮斬數劍,全是無心之舉。
可這數劍無心,卻偏偏斬出了一劍有情。
劍芒亂舞,卷起飛沙走石。
黑影凌於半空,閃無可閃,避無可避。最終落了個遍體鱗傷,重落昏迷的下場。
上官月渾身顫抖,舉劍不敢輕放。眼神之中,亦是惶恐中帶了一點黯然。想來是無法接受自己失手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