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佔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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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已經迷失在對音樂的渴望之中,已經將音樂當成了她的精神能量的源泉。女媧滿懷期待地注視著衍,等待著。
衍起身並收起了螢吟,對女媧說道:“既然你已經選擇為了音樂放棄你的氏族,那就跟我走吧。在我統治螢蜚的歲月裡所見過的所有智慧生物之中,人類是最特別的一種。而你,女媧,你是人類中最獨特的一個。能與你相提並論的恐怕只有伏羲一人。你們還真是天生的一對。我想你身上一定暗藏著我們還不曾知曉的秘密。或許,那個黑暗中的聲音會告訴我答案。”
女媧環視四周,問道:“我們去哪裡?”
衍回答道:“當然是跟我回到凕舟。從現在開始,你已經是我們螢蜚志同道合的朋友了。我正式邀請你到我的菱核做客。你知道嗎,螢蜚之王極少邀請訪客。因為在我們的歷史上,朋友的數量屈指可數。我相信,這將會是一趟讓你感到愉快的旅行。”
衍發出了一聲奇怪的指令。沒一會兒,就有幾個菱悄然降臨在衍和女媧的身邊。它們載著衍和女媧飛過夜空,去到了大陸東邊的某個海島。
外形十分古怪的凕舟曾經給女媧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一次,女媧看著它在夜色中的輪廓,不自覺地把它和鯤族的尊做著對比。尊的造型可以說得上是剛正簡潔,說明它的製造者是一種高尚的物種。而凕舟的造型透露著一種陰森詭異的氛圍,說明螢蜚是一種可怖的物種。但這些遐想並沒有改變女媧的決定。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本能地傾向於接近邪惡的衍。這不僅僅是出於對音樂的渴望。實際上,女媧也曾在內心深處懷疑過自己是否真如衍所說的那樣,和螢蜚有著相似之處。
女媧隨著衍走上凕舟寬闊的台階。由於機丞相的安排,女媧受到的歡迎一點不比上次來的時候差。隨著她們的腳步的離開,那些構成台階的菱在她們身後收起,發出輕微而又悅耳的窸窣聲。看著台階兩邊恭敬地站立著的螢蜚,女媧居然開始有點喜歡他們身上發出的微弱螢光。
衍帶領著女媧來到了燈火通明的菱核。
首先映入女媧眼簾的是菱核一側中間的那張桌子上放置著的規。女媧知道那是衍時常握在手中的另一件至寶。規的頂端鑲嵌著的那顆寶石格外吸引著女媧的注意。看著那顆寶石折射的紫色光芒,女媧感覺到一種熟悉的親和感撫慰著她飽受渴望折磨的靈魂。
衍放下螢吟的動作打斷了女媧的思緒。
衍端正地坐在桌前,手撫著螢吟,對女媧說道:“女媧,歡迎來到凕舟。我這就用一首全新的曲子滿足你忍耐已久的渴望。”
不得不說,衍彈奏螢吟的姿勢優雅而恭敬,而彈奏出的琴曲飽含著對純真愛情的頌揚與懷念。
聽著衍彈奏的曲子,女媧回想起了和伏羲在一起的美好時光。曾經,他們一起在陽光下播撒谷種。伏羲從獸皮包裹中抓起一把種子,小心地放到女媧手中。女媧從那把谷種裡抓出幾粒,撒在地上那些由伏羲挖出的淺坑之中。然後,伏羲用石刀挑起一些泥土將淺坑覆蓋起來。那時候,女媧暫時忘記了音樂,心裡滿滿的都是伏羲,生活得十分快樂。
忽然,女媧看見那些種進泥土的種子迅速萌發,長成了很粗的藤蔓,將自己和伏羲牢牢地捆縛起來。女媧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困難。於是,女媧伸手想去抓住伏羲的手,
沒想到兩人的距離卻越來越遠,最終伏羲消失在女媧的視野之外。 衍的聲音將女媧從令人不安的幻覺中喚醒了。
女媧急促地呼吸著,努力地平複著自己的心情。
衍問道:“女媧,你剛才怎麽了?”
女媧帶著憂傷說道:“我以為伏羲永遠地離我而去了。”
衍居然像對待朋友一樣真心地安慰女媧道:“別在意。那只是你的幻覺。曾經,我也像你一樣,在享受著愛情的甜美的同時,對未來充滿疑慮,擔心著可怕的事情會突然降臨。”
女媧看著衍,問道:“衍,為什麽你的音樂時常聽得出對愛情的懷念?”
衍停頓了一會兒,接著憂傷地說道:“那是我不願提及的往事。”
女媧轉而問道:“那未來呢?正如你所說的,我對未來充滿了疑慮。你能告訴我一些關於未來的知識嗎?”
衍收起了屬於自己的憂傷,回答道:“女媧,你知道嗎,世上本沒有未來,就像世上本沒有過去;然而,世上一定有未來,就像世上一定有過去。世間有一台無法捉摸的機器,製造著世間一切的變化。它靠著吞噬過往創造未來。這台機器叫做現在。而驅動這台機器的東西就叫做時間。所有關於未來的知識無不涉及到時間。而關於時間的知識又太過深邃。我不知道是否應當把它們傳授給你?即使是依靠我們螢蜚所擁有的卓越科技依然無法真正掌握關於時間的知識。要想真正掌握關於時間的知識,就必須衝破個體的迷障,將自身融入整個世界,感受脈動於其中的神奇力量。女媧,你真的準備接受關於時間的知識嗎?”
女媧看著衍,許久之後說道:“是的,我準備好了。”
衍看著女媧,說道:“千萬不要輕言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你要知道,就連我至今都不敢說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女媧鄭重地點了點頭,默默看著衍,希望她能繼續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衍拿起桌上的規,帶著激揚的神情揮舞起來,同時說道:“在我們螢蜚已知的最古老語言之中,一切觀測手段所能及的和不能及的浩淼無盡無窮變化著的宇宙又被總稱為‘天’,構成並不斷變化著宇宙的是幾種神奇的力量,被稱為‘龍’。‘龍’居於‘虛’。它的功用叫做‘氣’。而‘時’是一種更加偉大而又幾乎無所不在的力量。相傳,‘時乘六龍以禦天’。‘時’透過構成宇宙的幾種神奇力量駕馭‘天’的運行和變化。比‘天’等而下之的萬事萬物的過去、現在、未來都由這幾種神奇的力量共同塑造而成。經過對我們歷史上的神秘啟示的長期積累和解讀,我們螢蜚有幸發展出了一門技藝,可以推演‘龍’之辨,窺測‘時’之機,洞察過去,把握現在,預言未來。我們稱這門技藝為‘佔卜’。”
女媧情不自禁地說道:“‘佔卜’?”
衍得意地說道:“不錯。佔卜是我們螢蜚最神聖的技藝。”
女媧問道:“它真如你所說的那般神奇嗎?佔卜真的能預測未來嗎?”
衍收起了得意的神色,轉而流露出一絲遺憾的表情,回答道:“佔卜當然能預測未來。它是我們的依靠,是指引我們螢蜚對抗命運之輪的引星。只不過世間本就沒有完美的東西,佔卜也一樣。正因為如此,未來才具有它獨特的意義,佔卜也才更加令我們著迷並孜孜以求。”
女媧又問道:“衍,你會佔卜嗎?”
衍回答道:“當然會。自從荒古時代,我們的第一代王第一次聽到來自黑暗中的回響開始,佔卜與音樂就被並列為螢蜚最神聖的技藝,因此也成為了螢蜚之王的必修技藝。”
女媧期待地請求道:“衍,你能為我佔卜一次嗎?”
衍知道要想讓女媧成為破壞人類和鯤族聯盟的棋子,就必須讓女媧徹底迷失自己,所以現在是個好機會。衍決定滿足女媧的要求,並以佔卜來迷惑女媧的心性。衍覺得女媧還不足以掌握佔卜這門深奧的技藝,所以將它傳授給女媧正好可以迷惑她的心性。
於是,衍做出思索的樣子,然後回答道:“女媧,我說過,你已經是我們螢蜚志同道合的朋友了。我當然會滿足你的這個要求。只是不知道,你要我為你佔卜什麽?”
女媧急切地說道:“我想佔卜一下我和伏羲的未來。”
衍說道:“看得出來,這確實是你最擔心的問題。”
衍小心地放好手中的規,然後拿起了桌上的螢吟,轉身放進儲藏室的櫃子裡,並隨手打開旁邊一個櫃子,取出了一個精美的盒子。
衍捧著盒子回來,將它小心地放到女媧身前的桌子上。
女媧注視著那個盒子。只見它小巧而精致,周身雕刻著扭曲而又古怪的紋飾,很具有螢蜚的風格特色。盒蓋中間有一片凸起的幾何圖案,上半部分是一個半圓,下半部分是兩個四分之一圓。女媧細致地觀察著這個盒子,她的目光在盒蓋上那片幾何圖案上來回遊走。 忽然,女媧感到一陣陣的恐懼,仿佛那個盒子正在同自己交流,黑暗中的低語回響在自己腦海,只可惜就是分辨不出那聲音說的是什麽。
衍一面細致地觀察著女媧的表情,一面盤算著自己的計劃。看到女媧被盒子吸引,衍很滿意。過了一會兒,她出聲打斷了女媧的思緒。
衍用雙手撫摸著那個精美的盒子,說道:“女媧,你知道嗎,連機丞相都對關於這個盒子的事情知之甚少。這個盒子是由我們螢蜚的第一代王命令他最有才華的工匠用了大半輩子的精力精心雕刻而成的,它有一個陰森的名字——‘諸王之塚’,它的裡面裝著的是‘算’——螢蜚之王佔卜所需要的工具。這副算是我們螢蜚所擁有的最靈異的一副。它由我們螢蜚的第一代王親自製成,材料則取自他一生中所獵殺的最高階的智慧生物的遺骨。經過最精心的揀選和打磨,再通過無邊黑暗的長久浸染,最後汲取了它的製造者也就是我們螢蜚的第一代王的靈魂,這副最靈異的算才被製造出來。”
在女媧的注視下,衍用她獨特晦澀的低語虔誠地禱告一番,然後無比恭敬地打開了那個盒子。
同時,衍繼續對女媧說道:“所謂‘諸王之塚’,就是說,它是我們螢蜚之王的靈魂的最後歸宿。我們螢蜚的歷代先王死時都將自己的靈魂貫注到這副算之中,從而提升這副算的靈力,並逃避命運最殘酷的懲罰。有朝一日,當我選擇好了自己的繼承者後,也會這麽做。所以,這副算只有螢蜚之王和獲得其許可者才有資格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