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鴻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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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冬季了。
和昭夢分開後,沒過多久,虞钜就帶著大部分隨行兵士返回了國都,隻留下少數人看守江邊的營寨。虞钜回都後,給大將軍府帶去了昭夢他們的消息。到現在,已經又過去了幾個月。
楚王一直十分關心昭夢此次的行動。其實更多的是,楚王心底十分感激昭夢。畢竟昭夢身為大將軍,應該為國事奔波,但這次其實是為楚王的家事舍身涉險。然而,除了擔心,楚王實在是幫不上什麽忙。
連日來,國事稍閑,楚王不覺又為昭夢一行憂心起來。
化解了隕星危機之後,始約與預言一直是楚王心底的隱憂。越是像楚王這樣身居高位的人越明白,其實自己能真正掌控的東西少之又少,因為他見過的那些不能掌控的東西是如此之多。
英雄總是孤獨的。王也一樣。
或許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楚王與昭夢都能感覺到兩人之間那份超出君臣之義的情誼。楚王很慶幸,自己身為國君,卻能遇上昭夢這樣的良友,得以托付隱秘要事。楚王暗自喟歎,自己欠昭夢的不是賞罰,也不是禮尚,而是遠超這些。
這天下午,日暖怡人。楚王正與王后在花園中曬太陽。正值冬天,草木蕭瑟。一大片桃樹早就只剩了枝乾,光禿禿的。梅花還沒有開放,葉子也並沒有多少神采。
王后正在逗弄身邊的小王子。小王子長得健壯可愛,正在撫弄從宗廟裡請來的小件玉器。
楚王站在旁邊,正盯著遠處的值崗衛士手中的長戈。楚王有兩個多月不曾碰過兵器了,心裡感覺到一絲惋惜。這讓他想起了雲澤邊的那次驚心動魄的祭典。很自然地,楚王想起了隕星。辛老將軍他們帶著隕石前往洛京,也已經去了很久了。雖然隔一段時間就有消息傳回,但周天子做何處置,仍無音信。不過,好在邊報如常,各國並未揮兵犯境。可見,昭夢的緩兵之計奏效了。
想到這裡,楚王不覺心情輕松了許多。再加上陽光和暖,楚王忽然來了興致,想取來衛士手中的長戈,耍練一番。
楚王剛要邁步,卻聽見王后喚他。楚王轉過身來,坐到王后身邊。
王后說道:“大王,我有一事,還望大王準許。我想明日搬到昭將軍府上去住一段日子。”
楚王問道:“這是為何?”
王后說道:“大王,我與屈夫人自小熟識,情如姐妹。自從我入宮之後,她時常來宮中見我,而我還從未去看望過她。而且昭夢將軍為王兒命途,深入不測之險。如今,屈夫人有孕在身,臨近生產。我想去昭將軍府住一段日子,順便照料屈夫人,寬慰其心情。”
楚王說道:“對,對。王后所言甚佳。應當去,應當去。”
才一停頓,楚王又說道:“帶上宮中醫官。再多備些藥石香草。總之,你好好照顧屈夫人。”
王后點頭,說道:“大王,我還想帶上王兒一起去。”
楚王略有遲疑,問道:“為何想帶上王兒?方便嗎?”
王后說道:“方便。而且上次,屈夫人來宮中見我,說起昭夢將軍給她肚子裡的孩子取名時,感應到她懷的是個女孩。”
楚王心中明白了,說道:“哦。那你們一起去吧。只是,別太擾了老夫人。”
王后說道:“是。”
楚王又說道:“帶上幾壇新釀的‘桃漣’。就說是你特意給昭夢留的。
” 傳諭的宮人第二天進門時,大將軍府上下正忙於儲備冬日的用度,為夫人生產做準備。傳諭的宮人剛走沒一會兒,王后就領著小王子,跨進了大將軍府的大門。
老夫人趕緊前來迎接。王后卻是十分敬重老夫人,禮尚一番後,便一同去了屈夫人房間。
見屈夫人正躺在榻上,王后便想先領著小王子去旁邊房間,再過來說話。可是小王子在門外望見了屈夫人,因為以前在宮中也見過幾次,早已不認生了。小王子手裡抓著小玉器,伸向房中,邁開腳便要過去。王后隻好把小王子帶到了榻前。
小王子慢慢靠近臥榻,伸出握在小手裡的玉器,在屈夫人面前晃來晃去,嘴裡還咿咿呀呀地,逗得一屋的人都笑呵呵的。
這日下午起,天氣居然略有轉暖,令人偶有燥熱之感。不過,夜間仍是要生起炭火。
王后早早地逗小王子睡下了,然後來到屈夫人房裡,說了大半夜話。直到老夫人擔心起來,派人來催請,王后才戀戀地回去睡下。
第二日,天上彤雲密布,茫茫一片。
王后一早起來,打開窗,正要梳妝,竟見院中桃樹上,三三兩兩,開著不少花朵。小王子仍在酣睡。王后心中情懷萌動,顧不上梳妝,便輕輕掩上門,來到院中,細細賞看這隆冬綻放的桃花。只見,禿枝上的花朵,雖不及春日裡的桃花那般鮮麗,卻更顯精氣旺盛。
恰巧此時,老夫人從廊下轉出,見王后衣衫單薄地站在院中,臉上一驚。待看見王后正盯著桃樹,而樹上居然開著些許桃花,老夫人不覺露出了一絲笑意。
老夫人上前,說道:“王后真早啊。世人往往以為桃花一年隻開一次。”
王后說道:“是啊。我自小就是這麽認為的。”
老夫人又說道:“世人多以為桃花素淡。”
王后問道:“難道不是嗎?”
老夫人繼續說道:“相傳,鄧林之桃花,盛開之時,猶如雲霞焚地,烈焰燒天,灼灼然使人有追逐日月之想。”
王后聽了這些話,沉浸到遐想之中,不知如何答對。
老夫人接著說道:“天氣寒冷,還請王后回房添上衣物,以免著涼。”
王后這才注意到自己衣著單薄,尚未梳妝,便趕緊朝房間走去。老夫人也進到房中,幫王后梳妝起來。
王后問道:“昭老夫人,這桃花為何冬日開放?”
老夫人回答道:“桃花開瑞雪。”
果然,時近中午,朔風漸起,寒氣凌霄。這是大雪將至之兆。
屈夫人正與王后同在屋中,倚著臥榻,談論窗外的桃花,卻見已有少許花瓣,不勝寒風催搖,飄下枝頭,隨風徑直墜向不遠處地面。屋中炭火新添,溫暖如春,但卻有一縷深沉的憂愁,漫過兩人心頭。屈夫人和王后都不說話了。
……
另一邊,昭夢他們急急踏進的是一條漆黑狹窄的甬道。一行人摸索著石壁小心前行。昭夢在最前面。甬道曲曲直直,四周的石壁略微濕滑,但卻不冷,偶爾還會有水滴落下的聲音在甬道裡回響。昭夢回想起來,剛才那麽多的水從石門處湧出,但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現甬道有什麽缺口,看來這條甬道是微微向下的。
走了很久,昭夢終於看到前方有一片模糊。漆黑中分辨出一片模糊,意味著前方有光亮。昭夢不覺加快了步子。果然,再走了不久,前方愈發明亮。終於走到了洞口,大家都很開心。原來甬道在這裡轉了個彎,陽光從洞口照進來,被石壁反射,就成了剛才昭夢看到的那片模糊。
昭夢站在洞口裡面,停住了腳步。自從帶路的白犀牛跑了之後,一行人就很少見到強烈的陽光,尤其是昭夢。所以現在,昭夢的眼睛一時還有點不適應。適應了一會兒,昭夢才跨出了洞口。其他人也依次走了出來。
昭夢四下打量著。洞口外是一片不大的平台,光禿禿的。邊上是懸崖,不過這次能看見底。山壁陡峭,就如同刀切斧劈出來的一般,表面上零星長著一些雜草石苔之類。正對面是一片石壁,高不見頂。看來洞口是夾在兩面懸崖石壁中間的。洞口的左側有一道台階,只有一肩多寬,一直延伸向崖上。
自從上次大家下到斷崖之下的水潭起,已經好久沒有呼吸到如此新鮮的空氣了。飽受濕氣之苦的鍾離進大口呼吸著,早已忘記了水喉之下的那些驚險。
過了一會兒,昭夢提醒大家,該走了。
沿著石壁上的台階小徑,眾人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崖上。
當昭夢第一個走上崖坪時,眼前的事物讓他瞠目結舌。
這裡不是他料想的崖頂,仍然只是陡峭山壁中間的一塊平台。不過,這個平台十分寬闊平整。平台中間,靠近石壁處,有一座巨大的石龕。看那樣子,不是壘砌的,是鑿刻出來的。平台和石龕給人的感覺都是規量宏大,就如同昭夢他們在誤以為是龍潭的深坑中見到的那些石階一樣氣勢非凡。就在大家準備讚歎眼前的壯觀的時候,更不可思議的事情令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只見石龕兩側有兩個人,她們騎著豹子。豹身上的斑紋微帶赤色,有桃杏般大小。兩隻豹子盯著昭夢他們這群發愣的人,並不出聲。但從它們微微激動的呼吸能覺察出,很少有陌生人來到這裡。豹身上的兩個人,都是女人,容貌清秀,身上的衣物有些類似楚國風俗,但周身的飾物卻格調詭異,從所未見。這兩人左手持弓,右手按著兵器。顯然她們都是衛士。那兵器大致像劍,只是前段彎折,呈勾狀。兩人右肩露著箭羽,但卻都只有一支羽箭。兩人身下的豹子有些躁動,低聲咆哮起來。這兩人卻只是摸了摸豹子的背脊,直直看著昭夢他們,一動不動,也不問話。
昭夢、昭岩、離樊三個人站在最前面,其他幾個人站在三人身後。眼前的情形讓昭夢他們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昭夢定了定神,意識到不能輕舉妄動。昭夢忽然想起來了什麽,便解下身上的佩劍,擱在面前的地上。昭岩見狀,也照做了。
接著,昭夢準備開口說點什麽,但一張口又不知道該怎麽說。他一接觸到那兩個騎在豹身上的女人的眼神,就仿佛忘記了如何說話。昭夢動了動嘴,但卻沒出聲。接著,昭夢做了個揖。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作揖,或許是出於習慣。但那兩個騎豹子的女人依然一動不動。昭夢有些局促了,甚至有些凌亂了。他身為大將軍,也曾見過許多的場面,見過許多的生人,現著居然無法和對面的那兩個人作出溝通。這讓昭夢覺得自己很奇怪。不過,他不知道的是,此時,他身邊的其他人同樣也陷入了六神無主的境地,陷得比昭夢還要深。
突然,昭夢想起了什麽。只見他急切地從昭岩身上翻出了一支羽箭。那是將他們從巨蟒口中救下的那支羽箭。昭夢雙手捧著這支羽箭,奉到身前。
騎在豹身上的兩人看到羽箭後,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右邊那個人騎著豹子繞到石龕後面去了。昭夢他們一下子松了一口氣,仿佛心中都敞亮起來了。昭岩不禁在心裡讚歎,那人騎豹子這種猛獸竟然比自己騎馬還要純熟。
原來,石龕後面是一道石屏。看來,石屏後面還有其他人。
過了一會兒,從石屏後面走出兩個騎豹子的人。一個是剛才進去的那人。另一個則是新面孔,看身形也是女人。這個女人騎的豹子,比另外兩隻更加威猛,身上的斑紋赤紅鮮豔,而且脾性更加沉著冷靜。而這個女人身形矯健,帶著獠紋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周身的飾物從頭到腳,都透著野性,左肩上還踞著一隻像貓的小動物。
兩人騎著豹子,慢慢走過來。沒戴面具的那女人回到了一開始的位置。昭夢他們這才注意到,一個男人一直跟在兩個女人身後,現在才現出身形。那個男人看了看昭夢手中奉著的羽箭,對帶面具的女人低聲說了些什麽。
只見,那個戴面具的女人騎著豹子慢慢上前,繞著昭夢他們一群人走了一圈,然後停在昭夢面前,看了看他手中的羽箭,又盯著昭夢的臉。她身下的豹子則望著昭岩,低聲咆哮著。那女人摸了摸豹子的背脊,讓它平靜下來,又瞅了一眼昭岩,正好遇到昭岩的目光。兩人都微微楞了一下。然後,那女人拿起昭夢手中的羽箭,轉過身去,揮了揮手,示意昭夢他們跟上自己。
昭夢邁開步子準備跟過去,其他人也就跟著邁步。才走了幾步,昭夢發現,剛才站在身旁的昭岩沒跟上。昭夢一回頭,看見昭岩還愣在後面。昭夢正準備開口叫昭岩跟上,卻也愣在了那裡。昭夢看見,昭岩身後是一個巨大的山谷,谷中聳立著一座陡峭的平頂石山,山壁上的短木雜草之間隱隱約約有兩個大字——鴻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