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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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楚王正在沉思,一位老將軍輕聲進帳了。
清脆的劍甲聲雖然很細微,還是被楚王聽見了。楚王抬頭一看,見來人是辛老將軍,立刻提起精神。
辛老將軍靠近案台,輕聲問道:“大王,密信可曾收到?”
楚王說道:“寡人看過了。那白犀牛現在何處?”
辛老將軍回答道:“十幾日前的月夜,我等在澤邊發現了它。當時,它正站在一塊巨石上,望著澤水吼叫。它的身形在月光下十分顯眼。我等悄悄守了它一夜,這才跟著它找到了它的巢穴。趁它日間睡去,我等用備好的木石堵住穴口,將它困在了裡面。然後,我等日日給它飲食,將它養在巢穴之中。”
楚王起身,說道:“帶寡人去看看。”
辛老將軍一邊跟上楚王,一邊說道:“大王,末將日前發現,那頭白犀牛的犀角上有東西。”
楚王驟然停下,盯著辛老將軍的雙眼,問道:“什麽?有東西?”
辛老將軍回答道:“是的。末將以為,那些是‘符記’。”
楚王若有所思地說道:“符記?難不成是巫人留下的符記?”
辛老將軍急切地說道:“末將也是這麽猜測的。聽說大王前番在雲澤圍獵時,也曾捕到一頭白犀牛。不知那頭白犀牛的角上可有符記?”
楚王說道:“是有此事。不過,剛捕獲那頭白犀時,恰逢信使趕到稟報星耀天象。寡人急於回都,便放了那頭白犀牛,不曾細細察看。”
辛老將軍一邊帶路,一邊繼續說道:“大王這邊請。我國與巫人相交以來,按照約定時常向他們供奉珍禽異獸。我依稀記得,先大王在時,曾有一批供奉中就有一頭白犀牛。”
楚王邊聽邊上馬,心情急切,想快點見到那頭白犀牛。辛老將軍也隨即上馬,帶著幾個兵士,護送楚王往南邊那幾座小山馳去。
翻過幾個不起眼的小山包,辛老將軍引著楚王來到了一個隱蔽的山洞跟前。這山洞在一個小山的山坳處,是個土質山洞。洞口已經被交錯的粗木和大石塊堵住了。洞裡面正有一頭白犀牛臥在地上。
那頭白犀牛雖然被困在這個洞中有幾日了,但卻精神飽滿。看得出,辛老將軍的手下把它照料得不錯。楚王發現,它見到人來既不懼怕,也不躥跳吵鬧。這很不尋常,說明它對人已經不陌生了。
楚王看著這頭白犀牛,覺得它與他上次捕獲的那頭體型差不多,於是又仔細觀察起它的犀角。
辛老將軍在一旁說道:“從我們困住它起,它就是這樣,不吵不鬧,和其它野獸大不一樣。末將以為,它肯定是被馴養過。”
果然,楚王分辨出犀角上確實有東西——刻痕。辛老將軍說得沒錯,這些刻痕都是條紋狀,明顯帶著巫人的風格。在巫人的習慣裡,這類東西都被稱為符記。楚王漸漸想起來,以前好像在巫官的隨身飾物上見過類似的符記。所以楚王基本可以斷定,這頭白犀牛與巫人有關。
楚王心中疑惑,對身邊的辛老將軍說道:“只是,若這頭白犀牛是巫人馴養的,它又為何會出現在雲澤一帶?”
辛老將軍說道:“是啊。末將也有此疑惑。楚國供奉給巫人的珍禽異獸從來都是有去無回。莫非——”
說到這裡,辛老將軍望了楚王一眼,繼續說道:“莫非巫人正在這一帶出沒?”
楚王立即說道:“巫人,
巫人怎麽會跑到這裡來!他們向來隻關心自己那些稀奇古怪的事,連珍禽異獸都懶得自己去捕,全交給我們楚人來代勞。” 舒了一口氣,楚王忽然又說道:“除非——”
辛老將軍見楚王欲言又止,接過話茬說道:“除非事關隕星。”
誠然,辛老將軍猜測得有理。隕星為天外奇物,確實可以引起巫人的興趣。其實,辛老將軍早就知道,“隕星墜在雲澤”之說是敷衍各國使節的。他此行正是運送一塊隕石到雲澤來假戲真做的。但見到這頭白犀牛之後,辛老將軍不得不重新考慮問題,或許楚王這次的計策有可能弄巧成拙了。
然而,楚王心中所想的“除非”並不是關於隕星之事。
楚王記得辛老將軍說過,他在月夜下發現這頭白犀牛時,它正在一塊巨石上望著澤水吼叫。這讓楚王不經意間想起了關於簡閣的傳言。雖然簡閣被毀已經是百年前的事,但楚王對楚國貴族間關於簡閣的傳言也有所耳聞。向來,楚王都以為,簡閣藏於夢澤之淵的傳言太過膚淺。因為夢澤本就不夠深廣,就連所產魚鱉的個頭都遠不及其它大澤。而且百年來,夢澤日漸淤塞,水量縮減,哪裡藏得下什麽巨大的怪獸。但就在這會兒,一個念頭出現在楚王的心裡,若將傳言中的簡閣藏身處從夢澤換成雲澤,恐怕就不一定是空穴來風了。
楚王心裡快速閃過許多念頭:若這頭白犀牛真是巫人馴養的,那它望著澤水吼叫,必是有所感應。若這雲澤真和簡閣有關,那巫人出現在附近也就不足為奇。可是,百年來,從未聽聞過巫人出沒在雲澤一帶。事實上,自從簡閣被毀,楚國與巫人的交往就日漸稀少,只剩下巫官留都為楚王佔卜疑難,以及楚國向巫人供奉珍禽異獸。祭師說過,毀掉簡閣的是一場雷火。而“雷火蹊蹺”之言,莫非暗示著,簡閣被毀一事尚未了結?
辛老將軍說道:“大王。”
這一聲呼喚打斷了楚王的思緒。
楚王回過神來,說道:“對。老將軍剛才說‘除非’,除非什麽?”
辛老將軍注意到楚王剛才心中在想些什麽,只是不便問起,隻好回答道:“末將以為,除非是隕星。”
楚王說道:“老將軍說得也有道理。畢竟,隕星墜在何方,我們至今還不得而知。不過,不管怎樣,在各國使節面前,我們還是要按預定計劃行事,千萬不可走露了任何消息。等送走了他們,我們再慢慢尋找隕星。”
就這樣,楚王終究是向辛老將軍隱瞞了心中所想。畢竟簡閣是楚國王室的不宣之秘,所有與之相關的事情都不能透露。
辛老將軍說道:“是。大王放心,我等都明白。”
楚王說道:“這頭白犀牛好好照料著。另外,你命人將犀角上的符記繪下,問問隨行大臣們可有誰識得。若沒有,再傳回都中詢問。”
吩咐完這些,楚王又看了那頭白犀牛一眼,然後轉身上馬。
臨走,楚王又回過頭來,說道:“寡人將於三日之後在祭台典祭東皇。辛老將軍隨我回營,準備儀仗。其他人在此值守。”
於是,辛老將軍向他的副將囑咐了幾句,上馬隨楚王回到了營帳。
在接下來的兩天裡,將士們大部分都在雲澤之上打撈隕星。楚王還特地請各國使節一起尋找。各國使節不敢乘坐小舟到澤上察看,都只在岸邊站著觀望議論。
到了第四日,隕星自然還是沒找著。不過,楚王定下的典祭東皇的儀式還是要如期舉行。
這次典祭是楚王臨時決定的,所以楚國大臣來之前並沒有帶參加祭禮的服飾。他們隻好讓軍士們從附近采來各種香花野草,一些著於衣裳上,一些拿在手中。幾位老將軍先行走上設在澤邊的祭台,點燃台上兩側放置的大束熏草。一時間,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十分濃烈。
各國使節一開始還覺得楚國大臣們佩戴的香花野草散發出的氣味聞著挺舒服的。可是這會兒,他們被熏草燃出的這些濃烈氣味一衝,熏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楚國人則沒有多少不適的感覺。因為他們從一出生起就接觸這些熏草的氣味,早就已經習慣了。
楚王與大臣們依次走上祭台。然後,司儀宣告祈文。
按例,祈文宣告完畢後,楚王應當走到台前臨水的階邊,親自取水一尊,再回到祭台,將尊置於案上,然後親自歌一篇頌辭。這些頌辭都是在宗廟之中由專人命製的,只有王族和三閭貴胄子弟才有資格學習,而且每次頌出都要依據儀製。這些儀製連楚王都必須遵守。
現在,司儀已經宣告完畢。楚王從案上持起青銅尊,走下祭台,來到台前的階邊。這一小段距離,楚王走得很慢,並不僅僅因為儀式的嚴肅莊重,還因為他心中閃過許多的念頭:隕星、怪獸、白犀、玉琮、簡閣……
楚王定了定神,蹲踞下來,身體略微往前俯出,一手執著青銅尊浸入澤水,另一手暗中將系在腰間的傳國玉琮也浸入澤水。然後,楚王輕輕晃動銅尊,玉琮在水波中相互蕩擊,發出細微的清越之聲。
然後楚王執著一尊水,慢慢站起身來,緩緩回到祭台,將青銅尊置於案上。
楚王慢慢小退兩三步,站定之後,望著澤水。過了一小會兒,楚王開始歌起一篇頌詞來。像其它命製的頌辭一樣,這篇辭也是讚詠東皇的頌歌。
歌完命製的頌詞,楚王又歌起一篇自己做的辭:“
遙容與兮來此,恰吉日兮辰良;
野鬱鬱兮君在,澤清清兮氣朗;
飾儀容兮群集,佩芷蕪兮菲芳;
臨軒台兮典祭,奠肴酒兮播香;
插桂蘅兮琦枝,席玉瑱兮琳琅;
憂我民兮斟酌,盼神明兮辭揚;
愛我國兮灑盞,願祚壽兮雲長;
風瑤台兮瓊樓,恍修身兮東皇;
布時霖兮山川,享歌頌兮宇上;
靈偃蹇兮穆將,地楚楚兮天荒;
舉光軀兮下康,道漫漫兮茫茫;
……”
各國使節其實大都聽不太明白。因為楚王歌這些辭,用的都是楚地音調。他們只是覺得韻律諧揚,頗為悅耳。
然而,漸漸地,大家都覺得楚王的歌聲越來越小了。大家凝神一看,都感覺氣氛不對,似乎要發生什麽。
只見,祭台前面本來波光明媚的澤水,這會兒顏色正在變暗。接著,澤水開始翻湧,而且越來越劇烈。突然,一陣風刮過來,攪動了熏草的煙氣。有幾個人被嗆得咳了兩聲。附近的鳥兒都成群飛起,往遠處而去。四下都變得謐靜起來。
楚王已經停止了歌頌,因為他和前排的楚國大臣們都看到,案上的青銅尊中的水面生起了細細波紋。這時,楚王心裡已經肯定了,這雲澤之下必然暗藏奧秘,而且這奧秘與傳國玉琮有關。
隻一小會兒,澤中已經開始掀起巨浪。眾人開始心生恐懼,因為這座臨時搭建的木台也已經在震顫。巨浪向四周散開,一波波地拍打在祭台的基柱上,濺起許多水花。除了各國使節,許多楚國大臣也都想離開祭台。但是祭典沒有完成,楚王和幾位重臣也都沒有離開的意思,所以誰也不好做聲。
巨浪越來越高,朝祭台撲來,伴隨著從澤水中傳出的奇怪嘯聲。終於,楚王身邊有人建議離開祭台,轉到岸上的巨石上繼續祭典。楚王輕輕點了點頭,眼睛卻只是望著澤中的劇變。這情景也是他從所未見的。
眾人迅即湧下祭台,朝旁邊的巨石而去。
在幾位老將軍簇擁著楚王快步走下祭台時,突然一聲巨響伴著長嘯聲傳來,震得眾人心神不寧。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大家轉頭看去,只見在碎散開來的巨大浪花中央,一個黑色巨物衝出水面,仿佛在空中直直地聳立了一會兒,發出很大的聲音,說不清是呼吸聲還是咆哮聲,接著跌入水中。那巨物落下時激起的巨浪朝岸邊湧來,嚇得眾人四處奔逃。
楚王同幾位老將和大臣躲在巨石後面,沒有被湧上岸的巨浪擊倒。待到幾波巨浪退去,楚王和身邊的幾個人上到巨石頂上,朝澤中看去。只見水面比剛才平靜了許多。祭台早已被衝散。碎木都漂在澤邊。水面上已經見不到剛才那個巨物了。
但很快,一位老將就發現水面下有一股巨大的黑色暗流。再看看暗流兩側的水面,各有一片長波紋。大家都明白了,這黑色暗流就是剛才那個巨物——它在遊動。
楚王身邊的這幾個人都是臨危不懼的心腹之臣, 所以才會在剛才的驚險中聚到楚王身邊,護衛楚王。此刻,他們都覺得祭典中出現這等事情,確實神秘莫測。他們中也有曾聽聞過一些傳言的人,只是在楚王面前,誰也不便提起這種話題。
但還是有人出聲問道:“大王,那到底是何物?”
楚王望著水面上的兩道波紋,說道:“你們都聽過那些傳言嗎?”
眾人不知道楚王是什麽意思,面面相覷,都不敢回答,隻好又都看著楚王。
楚王從腰間解出玉琮,說道:“知道這是什麽嗎?”
令尹說道:“大王,這是——傳國玉琮?”
楚王說道:“正是。剛才在祭典上,寡人臨澤取水時,不慎將這對玉琮滑落水中。”
才聽楚王說到此事,眾人臉上頓起驚異之色。
楚王這才指著澤中,說道:“那巨物應該就是——饕餮。”
眾人都望向澤中,靜靜地看著,面帶驚訝,或者說是面帶景仰,仿佛在看著一個陌生的世界,又仿佛在回憶著那些古老的故事……
周圍不遠處,剛才被數波巨浪衝得四散的那些人,也在開始聚攏。
楚王對身邊幾個人吩咐道:“祭典就此結束。集合將士們,安頓好各國使節。嚴守我們剛才所說的秘密。”
眾人領命,分頭行事去了。
此時,楚王的心裡開始生起一絲意外的喜悅,發自內心深處的喜悅。楚王覺得,既然傳國玉琮的靈力仍在,或許簡閣被毀一事尚未了結,很多事都還有可能,或許始約一事也還有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