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維也納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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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師微笑著說道:“當然行。我從沒有放松過體育鍛煉。別看我已經到了快要退休的年齡,我的身體還很健朗。”
榕說道:“李老師,那我們現在開始出發嗎?”
李老師說道:“當然,趁著烈日到來之前登上亙嶺,好在樹蔭下歇息,好好聊一聊。”
工說道:“那麽我們走吧。”
榕走在最前面,帶領大家從蘭家屋後的小路跨過流水淙淙的小溪,再沿著溪岸邊的梯田田埂,來到一個小山埂上。大家在這裡稍事停留,回頭望了一下剛才走過的山衝裡的茂盛稻禾,然後繼續沿著農人們冬日裡砍柴走出來的進山小路,朝著亙嶺走去。雖然今天比較熱,走起路來有些口渴,但一路上從來不缺乏飲水的地方。山澗裡的清泉沒有任何的汙染,可以直接飲用,而且味道甘美,十分解渴。
路邊茂密的樹林裡生長著各種各樣的植物,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叢叢翠綠的蘭草。春夏之際,這些蘭草會開出一支支香氣四溢的美麗蘭花。那是蘭最喜歡的花。路旁時而出現的一片片小竹林,會讓榕和工想起小時候削竹片做弓的遊戲。那是用一段毛竹片削光滑,彎成弓狀,用麻繩做弓弦,用乾枯的黃花菜花杆或者青蒿杆做箭杆,套上帶竹節的細水竹做成的箭頭,做成玩具射泡桐樹乾的遊戲。
經過近一個上午的攀爬,穿過了蜿蜒在山崗和松林間的小路,榕一行終於在正午之前爬上了亙嶺。為了避免在亙嶺上休息時沒有水解渴的窘境,榕和工早就準備了四個不小的水壺,在來的路上灌滿了山澗裡的清泉。
亙嶺是在浴谷裡能望見的西面的最高山嶺。當然,在亙嶺的西面還是望不到頭的山嶺。亙嶺上有一處黑石崖,是鷹最喜歡築巢的地方。雖然亙嶺屬於比較高的地方,但依然生長著密密的松林和油茶林,地面上則是半乾枯的青苔和野草。鳥兒的鳴叫時不時地穿林而過,只是這些年很少聽到鷹的鳴叫,還有一些悉悉簌簌的聲音從林地裡傳來,不知是兔子跳動覓食的聲音還是松鼠爬上樹梢的聲音。
榕憑借著小時候的記憶為大家找到了一處有岩石和陰涼的林地,歇了下來。工打開水壺遞給李老師飲用。蘭則取出了已經分成四份的飯菜,聞了聞,發現沒有變味,便招呼大家趕緊享用這頓美餐。鮮美的魚蝦和雞肉,再加上紅豆糯米飯,讓大家美美地飽餐了一頓。李老師直誇蘭炒菜的手藝好。
吃完飯菜,李老師一邊喝著清涼的泉水,一邊指著很遠的那個朦朧陡峭的山影,問道:“榕,那座山就是空山嗎?”
榕回答道:“沒錯,李老師。那就是空山,只有在很晴朗的天氣裡才能望見。不過,在浴谷裡一般望不見,被群山擋住了,只有登上較高的山嶺才能看見。”
李老師說道:“我忽然想起了王維的《山居秋暝》。雖然它寫的並非我們這裡的情景,但卻多有相似。榕、工、蘭,你們三個介意我們一起在這亙嶺上度過一個夜晚嗎?正好值此盛夏,野外並無寒露,可以安睡。我們一起看看星空,聊聊詩與樂,聊聊古今未來,聊聊你們的寶物。我帶了充饑的塑封麵包和防野獸的夜爍燈。”
榕、工、蘭同意了李老師的提議。
一整個下午,在涼風習習的松林下,李老師都在和榕他們三個人聊這些年他們在城市裡的學習和生活經歷。蘭如願以償地學習了音樂,
正在按照自己的理想與規劃,準備畢業後教孩子們學習音樂。榕和工則沒有那麽幸運。榕沒有能夠學習自己喜歡的經濟,而是學習了法律。工也沒能考上軍校,而是學習了機械工程學。不過,好在榕、工和蘭這些年一直都在同一個城市上學,他們經常能夠聚在一起,無話不談。 到了晚些時候,夕陽的輝光透過松針斜照到附近的地面和岩石上。大家站在亙嶺的岩石上,俯瞰山下那綿密鋪展的森林,只見青翠的馬尾松之間雜綴著一小片一小片的闊葉樹,在夕陽的映照下仿佛一張巨大的提花織毯鋪在大地和山巒上。
李老師開始和大家談起詩文。
榕說道:“此時此景,讓我想起了唐代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的那一首《疏野》。”
蘭接過話茬吟道:“‘惟性所宅,真取不羈。控物自富,與率為期。築室松下,脫帽看詩。但知旦暮,不辨何時’。”
眼看日暮已盡,月掛山頭,有星點點,榕不自覺地說道:“‘載瞻星辰,載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夜風吹來,綿密的松針摩擦出細碎的聲音。月光傾瀉而下,映照出朦朧的山影。一切顯得那麽地原始而富有生機。
李老師要榕、工、蘭各自拿出自己的寶貝,來到一處沒有松林的沙坡地,在星光下觀察它們。
榕驚奇地發現自己的魚形玉琮的魚眼發出微弱的光芒,仿佛一條活魚一樣。工的戰旗上顯示出一根根的絲線綴飾出的奇怪符號。而蘭的明蝶笛則籠罩著一層薄霧般的清輝。
當蘭轉動笛子時,忽然明蝶笛自己發出了聲音。蘭回憶起,已經去世的爺爺曾經說過,明蝶笛會在星光下自行吹奏。可是以前蘭試了幾次都沒有應驗,就沒在意這個說法,沒想到今晚應驗了。蘭轉動笛子,嘗試各種角度,終於一支完整動聽的樂曲被吹奏出來了,竟是李老師教給蘭的那曲《橘陽》。
蘭驚訝地說道:“怎麽會這樣?”
李老師說道:“真是不可思議。這支笛子居然會自己演奏曲子,而且所奏的還是我所熟悉的古曲《橘陽》。或許,它的背後還隱藏著更加重大的秘密。榕、工、蘭,我覺得你們各自的寶貝背後都隱藏著十分古老的秘密。我有一種預感,這些來自星光盡頭的秘密即將要揭開了。”
亙嶺之行結束後,沒過多久,榕、工、蘭就回到了城市裡,繼續他們的學習。當然,他們都隨身帶上了各自的寶貝。
……
公歷的新年到來了。元旦日的早晨,在奧地利的首都維也納,衡提早來到了位於貝森多夫大街的維也納音樂協會金色大廳外面。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的舉辦日。在這座被稱為世界音樂之都的城市,能夠獲得進入金色大廳現場聆聽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的機會也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作為一位在維也納出生的華裔,衡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並融入了西方式的生活。只不過,因為血緣、樣貌和家族文化傳承的關系,衡還具有很多華裔的標志性特征。衡的家族的遷移史比較久遠,已經難以完全考證清楚。而且,有一個事實就是,為了繁衍的需要,衡的家族並非純正的華裔血統。但是,衡的家族一直以華裔自居,並且頑強地保留著在家族內部使用漢語的文化傳統。衡的爺爺曾經遍遊歐洲,結交了許多喜歡漢文化的朋友。衡的家族一直以一種獨特的天賦在這個國度裡立足,那就是數學。衡的父親是一名大學裡的數學教授。而衡從小也喜歡數學,並一直刻苦鑽研。在西方的文化中,很多人認為,數學與音樂有著某種諧和的關系。衡也傾向於這種觀點。所以,衡也很欣賞音樂。不過,在大學裡,衡還是選擇了數學專業。現在,衡正在德國的慕尼黑大學學習數學。
眼前的音樂之友協會大樓是一座文藝複興式建築,外牆黃紅兩色相間,屋頂上豎立著許多音樂女神雕像,風格古雅別致。維也納金色大廳就是音樂之友協會大樓的一部分,竣工於1869年,是維也納最古老也是最現代化的音樂廳,同時也是每年舉行“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的法定場所。據說,在新年舉行音樂會的傳統就是源自於維也納。
新年音樂會將於上午的11點15分準時開始。現在離進場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衡感覺自己來得有點過早了,於是他就決定在附近街上看看。雖然今天有陽光照射到這個緯度頗高的城市,但這遠不足以抵抗冬季的寒冷。衡穿著一身厚重的保暖衣物,行走在附近的大街上。因為即將舉行新年音樂會,使得在附近出沒的人比平常多了起來。路人的嘴裡時而聊起關於即將舉行的音樂會的趣事。當然,最多的就是期待。音樂確實代表了不同國度的人的一種共同的高妙追求,就像數學一樣,屬於通用的語言。
衡漫步到了帝國酒店旁邊的一家奧地利風味餐館。看到在餐館裡歡笑飲食的青年男女,衡覺得自己應該為即將到來的音樂會準備準備,那就是預先填填肚子。在家裡時,衡匆匆地飲了一杯牛奶就出來了,顯然不足以維持到音樂會結束。於是,衡進到這家奧地利風味餐館裡。已經有點饑餓的他要了一份維也納煎牛排和一份精致煮牛肉。
維也納煎牛排是一種將小牛肉裹上麵包屑、雞蛋和麵粉,再用油煎成的小牛排。維也納人習慣在星期天的午餐上來一份配有米飯和生菜沙拉的維也納煎牛排。衡所點的正是這種搭配。
或許,精致煮牛肉是唯一的一種奧地利傳統食品。它是用牛臀部的肉煮製而成的,通常須配以碎蘋果、碎辣根、細香蔥調味汁和烤馬鈴薯。吃起來牛肉鮮香嫩滑,配料香、辣、酸齊全,佐以奧地利傳統白葡萄酒味道會更地道。
當然,衡是一個追求清晰思維的人,並不習慣飲酒,所以他另要了一份丸子湯。丸子湯是維也納餐桌上一道常備的菜肴。湯裡面的丸子的主食材一般是雞肝。湯內多有海菜,味道鮮美,是維也納難得的清淡菜品,非常適合亞洲人食用。
美食很快就擺在了桌上。衡可以隨意地享用了。然而,看到周圍的青年男女在用餐過程中不時露出的微笑,衡感覺自己一個人十分冷清。於是,衡一邊看著玻璃門窗之外的街景,一邊吃完了自己點的飯菜。這些飯菜讓衡的思緒飄得有點遠。尤其是那碗米飯,讓衡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跟自己講述過的一個國家,一個自己的祖先與血脈所來的國家——中國。在衡的父親的描述裡,那是一個文化悠久、風景秀麗的國家,那裡的人們淳樸善良,男男女女都勤勞而美麗。衡忽然很想去那個國度看看。雖然衡也在媒體上了解過一些關於中國的信息,但衡更想親身去感受一下那裡的風土人情。於是,衡把這一想法納入了自己畢業後的旅行計劃之中。
用完自己點的餐後,衡結完帳,走出了餐廳。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愈發多了起來。衡知道,音樂會的進場時間快要到了。於是,衡開始朝著音樂之友協會大樓走去。
進入金色大廳之後,衡不禁在心裡讚歎這座音樂大廳的金碧輝煌。衡也是第一次進入這間金色大廳。整個大廳采用巴洛克風格,天花板和牆壁上滿是油畫。雖然,衡以前在電視轉播中觀看過金色大廳,但來到現場當然另有一番感覺。
今天,由於鮮花的裝點,金色大廳分外美麗。按照慣例,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由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素質最高超的樂團——維也納愛樂樂團演奏。自金色大廳落成那天起,維也納愛樂樂團就在這裡“安營扎寨”了。
1873年4月22日,為了慶祝維也納金色大廳裡球型建築的落成,小約翰·施特勞斯指揮維也納愛樂樂團演出了他的作品《維也納的氣質圓舞曲》。1873年11月4日,在維也納召開了世界博覽會,小約翰·施特勞斯指揮維也納愛樂樂團演奏了他的家族的許多作品,其中包括著名的《藍色多瑙河圓舞曲》。
如今,維也納新年音樂會演出的曲目習慣上就是被稱為“圓舞曲之王”的小約翰·施特勞斯及其家族的音樂作品。樂曲集中展示的是人類最文明、最歡快、最明亮的精神面貌。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的最大特點可以概括為高雅、輕松、豪華、熱烈。
當時的建築師對共鳴與傳聲有著獨到的研究心得。他們在高台木製地板下挖空一個空間,仔細計算樓上包廂的尺寸分割與牆面女神柱的位置排列,在天花板和牆壁使用能夠防止靜電干擾的建材,令整個大廳內的聽眾不論座位遠近高低,都能聽到一樣水平的音樂演奏。
按照長久以來形成的慣例,今天的新年音樂會一樣演奏了被譽為“奧地利第二國歌”的《藍色多瑙河圓舞曲》。這也是衡十分喜歡的樂曲之一。就像春天降臨多瑙河時帶來了生命複蘇的氣息一般,這支樂曲喚醒了衡內心的一些渴望。
或許是由於家族遺傳的原因,衡在大學裡的社交活動並不是很豐富。他總是因為沉醉在自己的數學世界裡而忘記了參加集體活動,所以名聲並不是很好。這使得他的異性朋友並不多。 但這並不代表衡對異性沒有興趣。他只是還沒有遇到合適的。其實,在衡的審美觀念裡,電視中的華裔面孔更加符合他的期待。
新年音樂會結束後,衡驅車前往多瑙河畔,準備欣賞新年時節的多瑙河風光。
夜幕已經降臨,多瑙河畔燈火璀璨。燈光映照在多瑙河的冰面上,形成一個個略帶模糊的光點。衡走在臨河的公園裡。寒冷的夜風吹來,似乎是在催促衡趕快回到溫暖的屋子裡,在那裡一邊思考數學,一邊享受維也納寧靜的冬季。
在一股莫名的寂寥感的驅使下,衡伸手從脖子下面的衣服裡面掏出了貼身佩戴的家族徽章。那是一個還帶著衡的體溫的金屬質地的黑色天鵝徽章。不過,在這寒冷的氣溫中,那一點點體溫迅速消失了。這個徽章是由衡的爺爺在臨終時從自己的身上拿下來直接傳給衡的,象征著衡的家族的血脈傳承。
衡依然記得,在自己還很小的時候,爺爺就對自己說過,他們的家族是一個重大秘密的守護家族。正是為了守護這個秘密,衡的家族才從中國遷出,輾轉遷徙到了許多個地方,直至定居在維也納。當然,一同傳給衡的還有那件與家族所守護的秘密息息相關的寶物,一把尺子,一把金屬鑄就的尺子。其實,為了開發衡的數學天賦,在衡的父親的請求下,這把尺子很早就被交給了年幼的衡作為玩具。同時,衡的父親還交給衡一根黑天鵝的翅羽。於是,衡的媽媽經常將衡的玩具尺子稱呼為“量羽之尺”。漸漸地,衡長大之後也習慣於這樣稱呼這根一直伴隨著他成長的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