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錦衣衛暗牢。
黃立極與周延儒已經到了,正在翻閱田爾耕的審訊供狀。
供狀很厚,黃立極只看了前面幾份,就抬頭看向對面站著的田爾耕,道:“這些全部屬實?”
田爾耕躬著身,渾身上下都是對首輔的尊敬, 包括語氣,道:“是。人證物證確鑿,但不是全部,還在繼續審訊,追查。”
“我要見周覃。”黃立極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官威仿佛與生俱來, 給人壓迫感。
田爾耕頓了下, 瞥向周延儒, 道:“周侍郎也要去嗎?”
黃立極不等周延儒說話,道:“一起。”
周延儒站到周延儒身後側,神色平靜,不言不語,誰也猜不到他的心思。
實則上,黃立極與周延儒對彼此都心知肚明。
黃立極知道周延儒是來盯著他的。周延儒知道黃立極知道他是來盯著他的。
“元輔請。”田爾耕見狀,側身道。
黃立極起身,在田爾耕的帶領下,來到了周覃的牢房。
周覃已經離開了刑房,關在單獨的牢房裡。
黃立極來到門前,看著不遠處草垛上,躺著的渾身是血,披頭散發的人,完全辨別不出是昔日從容瀟灑,威風八面的長蘆轉運使,朝廷的從三品大員。
這時,周覃慢慢睜開了眼, 從滿是血絲凝固的長發間, 看到了門外的黃立極。
他先是一怔,而後顧不得傷勢,急急爬過來,大聲道:“恩師……”
“閉嘴!”
黃立極猛然大喝,怒斥道:“混帳東西!你將我的臉,將朝廷的臉,丟的是一乾二淨!”
周覃神色痛苦,爬到一半動彈不得,只能咬牙道:“恩師,是錦衣衛刑訊逼供,學生……”
“夠了!”
黃立極一臉鐵青,道:“我問你,你做的這些事,是否還有同黨,背後是否還有人?是你說的,還有一本黑帳在朝廷大員手中?那個人是誰!”
周覃艱難的抬著頭,注視著黃立極,片刻後,他嘴角動了動,道:“沒有, 是學生胡謅,想要拖延時間以圖自救。”
“無恥的東西,我恨不得現在親手了結了你!”黃立極冷冷的盯著他。他身上沒有凜然正氣,只有上位者的官威。
周覃趴在那不動,身上傷口撕裂,又在流血,痛得他眉頭緊擰,死死咬著牙。
黃立極罵了幾句,冷著臉,又看向田爾耕,道:“周覃是朝廷從三品的大員,依照朝廷規矩,是否該移交刑部,三司會審?”
如果周覃在錦衣衛,那朝廷裡誰都插不上手,錦衣衛畢竟是屬於皇帝的私人機構。可要是移到刑部,三司會審,那就是公事。
三司會審,朝廷裡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人可以從中動手腳。
田爾耕躬身低頭,神色恭敬,道:“元輔的話,下官自當遵從。只是,這個案子才剛開始查,並且是由郭允厚一案牽連出來,怕是不止三司會審那麽簡單。”
郭允厚一案,現在幾乎整個朝廷都涉入其中,錦衣衛,東廠,西廠外,還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三司,當然,還得加上其他五部。
黃立極道:“這個我會協調,我問你,錦衣衛是否會按朝廷規矩辦?”
田爾耕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連忙道:“下官領命。”
周延儒將一切看在眼裡,心裡記著黃立極的話,回頭準備記在手劄上,如實上報給崇禎。
黃立極見田爾耕低頭,枯瘦的臉上似有一絲異樣,轉頭又看向牢中趴在地上的周覃,冷哼一聲,道:“看我怎麽收拾你!”
周覃已經將黃立極與田爾耕的對話盡收耳底,心頭大松,雙眼甚至露出笑意來。
只要是去了刑部大牢,他暫時就不會死,那樣他將會有更多的騰挪余地。
或許,他不但不會死,還能悄悄出去,將來還有再起之日!
朝廷這麽多年來,多少人是罪責深重之輩,只要有顯貴力挺,仍舊可以復出!
田爾耕目送黃立極的背影,又瞥了眼牢裡的周覃,目光微動,連忙跟上。
黃立極來到外面,在院子正廳坐下,看著田爾耕,不怒自威的道:“現在,整個長蘆轉運司都被你抓了,長蘆轉運司亂套,長蘆的鹽不出,天下的鹽就少三成,這後果,你考慮過嗎?接下來,你要怎麽做?”
田爾耕從頭到尾都表現的很恭敬,道:“這,下官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事,輪不到下官操心吧?”
黃立極冷哼一聲,道:“我要你將一些罪責不重的人放出來,由他們戴罪立功,暫且維持長蘆轉運司的運轉,必須正常出鹽!”
田爾耕神色不變,眼角的疤痕抖動了一下,道:“元輔,按理說,下官應該遵命。只是,事關重大,下官還得請示陛下,另外,戶部尚書畢自嚴,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黃立極還不知道畢自嚴要來,枯瘦的臉角越發威嚴,道:“他來了,也得聽我的。鹽政關乎社稷,決不可動亂!我隻問你,是放,還是不放!?”
田爾耕想著宮裡給他的傳信,故作猶豫了下,道:“您是首輔,下官自不敢違抗,只是,如果出現了犯官逃匿、串供,亦或者其他事情,下官可不擔責。”
黃立極目光凌厲的注視著他,道:“還輪不到你!那些鹽場,什麽時候解封?”
田爾耕立即就道:“這個,是由天津衛主導,錦衣衛只是配合,元輔得問天津衛那邊。”
黃立極知道天津衛巡撫是孫傳庭,之前他都不知道這個人,面無表情的道:“我要見他。”
田爾耕道:“元輔隻管傳令就是。”言外之意:我管不到孫傳庭,你自己看著辦。
周延儒站在一旁,從頭到尾,他一言不發,只是默默記著黃立極的一言一行。
黃立極頓了片刻,招來一個隨從,道:“你去,將孫傳庭叫來見我。”
“是!”隨從立即應命,快步出去。
河間府與天津衛,其實沒幾步路。
田爾耕不說話,就看著黃立極行事。
而這時的天津衛, 內部出現了諸多不一樣的聲音。
天津左中右三衛合一,因為諸多問題本就矛盾重重,現在又是一個毫無資歷的孫傳庭壓在頭頂,自然是不服氣。
彈劾孫傳庭只是第一步,三衛已經出現了抗命的行為,並且還有強搶鹽場的鹽,財物,甚至於強迫婦女的行為。
三衛高層對此視若無睹,根本無視孫傳庭嚴守軍規的命令,甚至公然參與了分贓!
就在黃立極要召見孫傳庭的時候,孫傳庭幹了一件大事。
他以‘酬功’的名義,將三個指揮使騙到了他的臨時營帳,直接扣下了三個都指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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