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
淅淅瀝瀝的雨水終於停了。
烏雲漸散,露出一紅一白兩輪圓月。
大馬路旁,林蔭茂密,淡紅的月光斑駁地透過枝葉,灑落在破舊的公共廁所。
廁所內燈光羸弱,似乎隨時會熄滅。
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偶有一兩聲若有若無的輕吟從廁所內傳來:
“……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
一個俊逸的少年,咬緊牙,盯著廁所門板上的詩,一邊念道,一邊握拳!
噗通!
瞬間舒坦了。
少年收拾好,踩死腳邊突然冒出的一隻蟑螂,踢進蹲坑。
嘩啦啦~
看著蟑螂消失在下水道裡,這才離開。
男廁所內空蕩蕩的,少年宛若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洗手台前。
唰——
水龍頭打開,高濃度漂白粉的水衝出,濃-白宛若乳-汁。
少年伸出修長的雙手,一邊細細清洗,一邊打量鏡子中的自己。
昏暗的廁所,幽深的玻璃鏡,唯獨少年一人:
如飛劍般勃發的眉梢,星辰般璀璨的雙眸,俊朗到幾乎完美的臉龐,挺拔而不突兀的鼻梁,溫潤如玉的雙唇……一切恰到好處。
除了,背景中汙穢斑駁的牆,以及一排如棺材板似的幽暗的廁所門。
吱——
一隻碗大的老鼠,沿著尿黃的牆角,竄入少年剛才所在的廁所間。
咕嚕嚕~
水泡聲傳出來。
啪!
少年關上水龍頭,對著鏡中的自己露出爽朗的微笑,而後走出男廁所。
天蒙蒙亮。
公共廁所門口的燈滋滋地閃爍,幾隻飛蛾撲棱棱撞著玻璃燈罩。
晦暗的燈光下,女廁所外,一大群穿著雪白素衣的女子,無聲地排著長隊。
她們有的身材飽滿,豐潤多姿;有的身量苗條,體格風騷。就像一朵朵在夜裡靜悄悄綻放的曇花,素衣單薄,風光誘人。
然而,她們一個個低著頭,長發遮臉,腳尖點地,旖旎之中透著一分詭異。
少年瞥了一眼,裝作沒看見,徑直離開。他現在急著給豬肉鋪送豬肉去,不能耽擱。
“哎!少年郎!別走啊,等等奴家!”
突然,身後傳來柔媚入骨的女聲。
“少年郎,莫要走~”
“你不能這樣拋棄奴家呢!”
聲音酥軟綿長,聽得讓人心尖兒都在發顫。
少年感覺到脖子後面有些發涼,似乎有一隻細嫩冰涼的小手在輕輕撫摸。
“少年郎,奴家想你了。”
甜膩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好似有人趴在自己的後背,冰冷的呼吸在耳根子撓癢癢。
“要抓緊時間把豬肉送過去,不然來不及了。”
少年嘀咕兩聲,搓搓手,回到自己的電動三輪車旁,假裝沒有感受到身後的動靜。
“負心的少年郎,你就這樣拋下奴家嗎?”
“看看奴家呀!”
“就看一眼麽!”
騎上電動三輪車,吹著清晨的涼風,在引擎的嗚嗚聲中,少年頭也不回,向著西門菜市場趕去。
天空中,殘雲被風吹散,一紅一白兩輪圓月高懸。白的慘淡,紅的妖冶,紅白兩色月光詭異地交織著,森森然照亮人間。
相傳,那是兩顆眼珠。
也確實像眼珠。
吊詭地俯瞰大地。
不遠處,一家夜總會大門打開,金碧輝煌的燈光下,一群穿著白色縞素,長發飄飄的姑娘,靜悄悄排著長隊,款款而出。
她們來到馬路邊。那裡停著十幾輛車子。每一輛車子旁,都有一個戴著家丁帽子,腮紅濃稠,嘴唇鮮豔,畫著一雙丹鳳眼,和真人一般高的紙人。
紙人扭動著腰肢,捏著蘭花指,為姑娘們打開車門。
姑娘們嫋娜著,依次步入紙靈車。
每一輛紙靈車上都有一面花圈。花圈上,紅色花朵飽滿、明豔而又瑰麗。花圈正中,白色的紙花鑲嵌成慘白慘白的,碩大的“奠”字。
少年屏氣凝神,默默遠離。
這就是生活,總會遇上一些不正常的。
見多了,也就正常了。
只是,少年不想惹事,那群姑娘卻粘了上來。
一輛紙靈車開到三輪車一側,並排前行。車窗落下,家丁揚起鮮紅的嘴角。
“俊俏的少年,載你一程?”
少年假裝沒聽見,加快三輪車車速。
清晨的街道很冷清,連個人影都沒有。寬敞的大馬路上,只有一輛電動三輪車,以及十幾輛紙靈車。
隨著車子前行,整條街的路燈開始瘋狂閃爍。
“俊俏少年,我家小姐說了,你只要上車,什麽都依你。”紙靈車再次和少年並排,家丁的語氣很平淡。
與此同時,其他的紙靈車紛紛變道,相互協作,將少年圍困在中間。
“俊俏少年,姐姐們隻想找你解解悶,你又何必猶豫呢?”另一側的紙靈車車窗落下,家丁鮮豔的嘴角已經裂開到耳根。
少年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假裝看不見了,於是回答:
“車裡悶,何不讓姐姐們坐我的敞篷車,我帶姐姐們兜風!”
他嘴角上揚,戲謔道,“等會兒乾柴烈火,地動山搖,把你們的車燒了,或者震塌了,那可不好。”
“喲!原來看上去這般陽光正經的少年郎,骨子裡也是這麽放蕩不羈呐!”一聲女子的輕笑在少年的耳畔響起,同時一隻冰涼的小手搭在他的肩上。
就像肩膀上放了塊寒冰,凍得少年一個哆嗦。
“俊俏的少年喲,奴家就依你了,咯咯咯~”發梢輕撓著少年的脖頸,女子的嬌笑撩撥著他。卻是不知該女子何時上了他的車。
“姐姐何必著急呢?”少年神色不變,忍受著肩膀被冰凍的痛楚,專心騎著車,笑道,“你看此時雙月同天,月光如同紗幔,縹緲迷蒙。”
“而這大地,如同紗幔籠罩的大床,如此良辰美景,唯獨我二人歡樂,豈不寂寞?”
“哦?那你想要如何?”身後那雙冰涼的小手順著後背逐漸下滑,冰涼下移,一層層薄冰在少年後背形成,隨即溶解。
“小相公的火氣還真是旺呢!”小手停下,在王莽後腰輕輕畫著圈,一圈圈薄冰蕩漾著。
該死的女鬼!
耗我陽氣!
少年隱而不發,蟄伏著全身的靈力,不讓對方發現自己一絲一毫反抗的心思。
快了,就快到菜市場了,再拖延幾分鍾。
這般想著,少年回道:
“所以需要姐姐們一起來給相公我降降火氣。”他笑得更加燦爛,“月色為幕,天為被,地為床,相公我開著敞篷車載姐姐們一起瘋狂。”
“如此,可好?”
“呀!羞死奴家了!”
“小相公好不要臉呢!”
“奴家心裡喜歡!”
……
少年話音甫落,整個人瞬間落到了冰窟窿裡一般,全身覆蓋上了薄冰。一雙雙冰涼的小手肆無忌憚地在他全身撫摸。
同時,鶯鶯燕燕的女子聲音在他後背響起,柔媚中帶著一絲絲歡喜,歡喜裡透著一點點急切。
從高空看去,一輛電動三輪車,前後左右圍著十幾輛紙靈車。三輪車在大馬路上疾馳著,少年一把把車把把正,全身立即被薄冰凍住。
而少年的身上,掛著一群隨風飄蕩的白衣女子。長發飄飄,衣袂飄飄。女子們如同慘白紙張一樣橫著,隨風飄。
“糟糕!玩脫了!”
少年全身被凍住的瞬間立即醒悟,靈力炸開,火山一般爆發,化作球形的衝擊波,將掛在身上的女子炸飛。
電光火石之間,他毫不停留,向後翻身到車鬥,一手拎起一頭豬,扛到肩上,躍上右側紙靈車的車頂。
在紙靈車車頂塌陷的瞬間,又一次躍起,越過綠化帶,落到人行道上。
沒有絲毫停留,少年扛著豬,朝著菜市場逃去。
“小相公休走!”
一聲尖叫,一輛輛紙靈車炸開,一個個紙家丁如同圓盤一般旋轉追向少年。
嘶啦~
綠化帶灌木被削了一層,路燈的燈杆被斬斷。
家丁們發出怪笑,速度飛快,眨眼間來到少年身後。
“小相公放心,我們把你切碎後會拚回去的。”
鋒利的風刮得少年後背生疼。
“三、二、一!”
少年算準時間,突然加速,隨後猛地衝上垂直的牆面。
家丁們飛旋突進,射了個空,噗嗤噗嗤,一個個射入牆體之中。
少年松了口氣,毫不停留,在牆面上向著菜市場狂奔。
“小相公,你這般不聽話,就不要怪奴家把你切片了。”
耳畔再次傳來女子的聲音。
“等等!娘子,這你就孤陋寡聞了吧,相公我怎麽會是逃跑呢?”
少年已經感受到後背的涼意,立即回復道,“娘子,你可知我在和你玩人間的一種遊戲?”
“哦?什麽遊戲?”
“遊戲就叫:你追我,如果你追到我,我就讓你嘿嘿嘿!”
“咯咯咯~”笑聲更近了,“小相公你好壞哦!”
“男人不壞,美女不愛!”
“哎呀,討厭!~”女子羞答答嬌笑,“姐妹們,咱們一起追小相公!”
“誰第一個追到……”
女子的聲音突的森然尖銳,“誰就第一個切了小相公,嘎嘎嘎~”
少年:……
“切你自己去吧!”
就在這時,少年猛地向前躍起,雙手拎著豬後腿,靈力灌注兩頭豬,化作旋轉的輪盤,揮開女子。
砰!
少年落地,站在菜市場門口,轉身看向後方懸在空中,要切自己的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