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腫瘤內科大交班,寧無疾成為了科室裡的大明星。
所有的醫生都帶著憐愛的目光看著他,所有的實習生都一臉崇拜地圍在他的身邊,問這問那。就連護士站的小護士,都特意跑來醫生辦公室,就為了看一眼傳說中貌若潘安的年輕醫生,究竟是怎樣的小神仙。畢竟,他是全院第一個把病人從死亡線裡拉回來的實習醫生。
他儼然成為了整個腫瘤內科的中心。突如其來的讚許和恭維,把寧無疾弄得滿臉通紅,一遍遍地謙卑地向同事們解釋著,救活病人,並不都是他自己的功勞。
就在大家正聊得熱火朝天之時,突然,護士站一聲清亮的呼聲傳來:
“副院長來啦!”
這句話仿佛是一張催命符,所有的大醫生,小醫生,小護士,在一瞬間都乖乖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默不作聲。
醫生辦公室的門打開了,一個滿頭銀發,精神矍鑠的老醫生雷厲風行地走了進來,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圓桌的主位上。
“交班!”
隻兩個字,卻宛如雷霆霹靂,有千鈞之勢。
這,就是傳說中的魔都醫學界腫瘤內科的活化石,廣慈醫院副院長,腫瘤內科行政主任——尹志航。在腫瘤內科,不,在廣慈醫院的整個內科當中,他都擁有絕對的權威,說一不二。
昨夜的值班醫生戰戰兢兢地念起交班來。他先是用中文念了一邊,然後又用英文念了一邊,這是腫瘤內科保持了二十年的傳統。
在等級森嚴的白色巨塔之中,醫生們將傳統看得無比重要。
尹志航聽完了小醫生的交班,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道:
“寧無疾!”
“……”
寧無疾的上級醫生程飛花推了推他的胳膊,小聲說道:“發什麽楞啊。院長叫你呢。“
寧無疾如夢方醒,趕緊從座位上站起來,把身體挺直,仿佛一棵迎風的白樺。
“周六晚上,就是你為六床病人做的急救嗎?”
“是!”寧無疾看著院長的臉,心中滿是忐忑,心想,他這個時候叫自己起來,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嗎?
而這時,尹志航院長緩緩轉過頭來,嘴角微微上揚,臉上浮上一抹讚許的微笑,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
“做得好!”
“哇!”在場的所有醫生同時發出驚呼。
能讓不苟言笑的副院長面露微笑,能讓平素裡嚴厲治軍的副院長親口誇讚,所有人都對寧無疾投以欣羨的目光。
【醫生甲】:“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醫生乙】:“是啊,是啊!這麽小,就這麽有魄力,有能力。”
“而且人長得還帥!嘿嘿!”幾個醫生和護士交頭接耳道。
“安靜!”尹志航副院長敲了敲桌子,然後示意寧無疾坐下。
“在座的所有實習醫生,以後請以寧無疾為榜樣,知道了嗎?”
“知道了!”
“散會!”
說著,尹志航信步走出了醫生辦公室,宣告周一的大交班就此結束。
各組的醫生各自推著病例車忙碌了起來。查房、開醫囑、寫病歷、抽血氣,一個個醫生像是長著白色翅膀的天使,在腫瘤內科的病房之中來回穿梭著。
寧無疾跟在三組醫生程飛花手下,負責六張病床。雖然他在後世隻做了一年醫生,便去了醫藥公司。但好在對於醫院的系統和這些操作並不生疏,不到下午兩點就早早地完成了任務。
他和程飛花請了兩個小時的假,提前下班。因為,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辦。
寧無疾來到製造局路的85°糕點店,買了一杯廣島冰茶和一塊香草奶油蛋糕,然後來到了廣慈醫院的腫瘤內科專家門診的門口。
今天腫瘤內科出診的專家一共有三位。
診室一:肺癌專家,尹志航教授。雖然他的特需門診費用高達三百元,但是排隊的人還是排到了大樓的門口。
診室二:腸癌專家,洛玉芳教授,她的病人也很多,看到現在,才看了第23號病人,後面還有幾十個人在排隊,看樣子,老專家又要忙到六七點才能下班了。
診室三:白玉潔副教授,額,她是什麽專家?不知道。反正一下午,只有兩個患者來找她看病,其中一個還是熟人,來找她配藥的。
真尷尬。
不過這也不怪她,畢竟她才只有三十六歲。去年剛剛升上的副高,在魔都腫瘤醫生圈沒什麽知名度,將她的診室和兩位大專家的診室安排在一起,也是陰差陽錯的巧合。
不過,我們的白玉潔醫生可不在乎,她正等著下班,好去蛋糕店裡好好品嘗一番最近的新品呢。
人生,有的人轟轟烈烈地追求,有的人平平淡淡的品味。
她就是後者。
活得好,活得開心,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對得起自己的患者,她就問心無愧。
寧無疾透過門縫,看著白玉潔那張清麗的臉,嘿嘿一笑。
說實話,今天他來這裡,就是為了提前和自己未來的導師打一聲招呼。畢竟這是醫生這個職業的行規,如果不提前打招呼,就算過了考研的筆試,也有可能在面試中被刷下來。
而他的選擇,並不是名滿魔都的尹志航教授,也不是大醫精誠,愛病人如子的洛玉芳教授。
而是那個一下午只看了兩個病人,籍籍無名的白玉潔教授。
這也太奇怪了。這樣的選擇,不就是自毀前程嗎?
寧無疾可不管這麽多,4點30下班的鈴聲一響,他便進入了白玉潔的診室。
彼時白玉潔正在優哉遊哉地品著茶,一看一個神仙似的醫生小哥走了進來,不禁一驚。
“這位同學,請問你有什麽事嗎?”白玉潔一臉迷惑地問道。
“白老師您好,我是2010屆本科畢業生寧無疾,我想選你做我的碩士研究生導師。”
“噗!”白玉潔把茶吐了一整張桌子。
她看著眼前這個仙風道骨的少年,先是噗呲笑了一聲,然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
“同學啊,尹志航院長的診室在隔壁啊?你進錯房間了吧?”
寧無疾微笑著搖了搖頭。
“那,洛玉芳教授的診室也在隔壁。”
寧無疾還是搖了搖頭。
白玉潔倒吸了一口冷氣,又重新端詳了一下寧無疾。眼前的這個少年微微皺著眉頭,雙唇緊閉,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為什麽?難道你是為了追求我手下的玉玲瓏?”
“呵呵,我勸你早死了這份心吧,我就算一輩子找不到學生,也絕不會拿玲瓏的未來開玩笑。”白玉潔語氣冷若冰霜,仿佛是一隻保護小狼的母狼。
寧無疾輕輕搖了搖頭,並未言語,而是從書包之中掏出了一份打印好的SCI,恭恭敬敬地擺在了白玉潔的面前。
“這是?”白玉潔用蔥削一般的手指,輕輕地翻動起來。
“這是我當年在《柳葉刀》雜志上發表的case report(病例報道)啊。”
寧無疾點了點頭,說道:“是的,白老師,準確地說,這是一篇關於胰腺癌病人的case report。”
白玉潔將文獻放在一旁,聳了聳肩,說道:“那又怎樣?誰都會發柳葉刀,為什麽就認定是我呢?”
寧無疾抿了抿嘴唇,說道:“因為,我最愛的爺爺,就是因為胰腺癌去世的。”
說著,一句輕輕的歎息,從寧無疾的兩唇之前,輕輕滑落。
白玉潔心中咯噔一下子,趕緊擺了擺手,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寧無疾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沒關系。”
白玉潔想不到原來這孩子還有這樣的一個心結。那也怪不得他會選擇自己做她的導師,畢竟,相比於癌症大戶肺癌、胃癌、腸癌、乳腺癌,胰腺癌是一種非常小眾的癌症。 小眾到沒有學組願意為它專門開設一個分組,沒有醫院願意為它專門開設一個亞專科,沒有專家願意為它專門寫一本教科書,也沒有一個藥廠願意為它單獨研製一種特效的靶向藥。
醫生不親,專家不愛,醫藥代表路過都還要用腳踹上一踹的學科。
一言以蔽之,荒蕪貧瘠,鳥不拉屎。
而自己當年所做的,也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寫了一篇case report而已。
但是,如果寧無疾是因為心愛爺爺的離世,而選擇跟隨自己,這樣說來,他的動機倒也說得通了。
白玉潔點了點頭,看了看寧無疾,說道:“好啊,我知道了,只要你通過研究生的筆試,咱們什麽都好說。”
說到這,寧無疾終於綻開了笑顏。他恭敬地將事先買好的長島冰茶和香菜奶油蛋糕擺放在白玉潔的桌子上。
白玉潔嘿嘿一笑,說道:“想不到,你還特意做了點功夫,知道我喜歡吃甜食,特意買了我最愛吃的糕點。好!看你這份孝心,我就祝你考試成功。”
寧無疾對於白老師的祝福報以禮貌性的微笑,然後轉身告別,離開了專家門診。
夏日的清風拂過他的秀發,他走在魔都繁華的大街上,心潮澎湃。
其實,剛才他隻講了一半的實話,他選擇白玉潔,確實有爺爺意外離世的原因。
而他還有另外一個更加重要的原因,還不能明說,至少,現在不行。
這是一個計劃。
一個足以改變全世界腫瘤內科學科的驚天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