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說要陪領導吃飯嗎?”

　　葉翎打破了沉默，疑惑地問道。

　　再次聽到那熟悉而又遙遠的聲音，洛雷忽然覺得鼻頭一酸，一些灼熱的東西不受控制地湧上了眼眶。

　　“那……當然是騙你的咯，不然怎麽給你驚喜?”

　　他笑了起來，有些誇張地伸了個大懶腰:

　　“嗨~等你等得差點睡著……”

　　借著假裝打哈欠的功夫，他悄悄擦去了眼角滲出的東西。

　　葉翎一怔，眼睛裡閃爍起不易察覺的光來。

　　“我還以為你忘記了呢……”

　　她撇過頭去，忙活起手裡的事情來。

　　她買了菜，還有一大堆在超市裡買來的東西，那麽重的口袋，一放下來，洛雷隔著遠遠地都看到了她那白皙手掌上被勒出來的紅色痕跡。

　　“我怎麽可能忘記呢……”

　　洛雷胸口一震，悶得難受。

　　“走吧，出門去，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葉翎的手，阻止了她準備脫鞋的舉動。

　　手裡的觸感，溫熱、柔軟，真實的存在著。

　　“可我都買了菜了……”

　　“沒事兒，放著吧，明天也能做。”

　　“你前兩天不是還說天天出去應酬，外面的東西早就吃膩了嗎?”

　　“……前兩天是前兩天！你之前不是說想吃小龍蝦嗎，去吃唄！”

　　“你不是說你不喜歡吃小龍蝦嗎?”

　　“……我今天就突然特別地想吃，怎麽，不行啊?”

　　洛雷被葉翎這一連串的追問搞得有些心虛，強行提高了自己說話的音量來假裝鎮定。

　　“噗！哈哈……”

　　葉翎看著洛雷那副傲嬌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似乎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他了。

　　多久呢?

　　也許是從結婚不久後吧。

　　“笑什麽?”

　　洛雷有些惱羞起來。

　　“你是不是忘了外面馬上就要下暴雨了?好多店都提前關門了，看天氣預報了沒呀笨蛋?”

　　“啊?”

　　洛雷愣住了。

　　忘記這茬了。

　　葉翎看著洛雷的表情，更是笑得前仰後合起來。

　　“那……我們的紀念日怎麽辦?”

　　洛雷頓時泄了氣，耷拉下了腦袋。

　　葉翎停下了笑，伸出另一隻手來反握住了洛雷，歪著腦袋看著他。

　　柔順的發絲順著肩膀滑落下來，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那是她最愛的洗發露的香味。

　　“我原來以為你早就忘記了。”

　　她輕輕地開口說著:

　　“你以前一下班就會先把飯菜做好，然後等我回來吃晚飯，再晚都會回家和我一起吃飯，因為你知道我做的東西太難吃了吧，連我自己都吃不下去……”

　　說到這時，葉翎又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可是洛雷笑不出來。

　　“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就習慣了吃自己做的飯菜。”

　　她抬起眼睛，迎上了洛雷的目光。

　　“因為你變得越來越忙，忙得連和我說話的時間都沒有了……”

　　“你開始對我越來越不耐煩，我們吵架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今天早上出門前我們還大吵了一架……”

　　這麽一說，洛雷想起來了，那天早上因為一點瑣碎小事而爆發的爭吵。

　　他居然忘記了！

　　還是說這些爭吵和矛盾已經成為了生活的常態，

早已經習慣了，轉頭就能遺忘掉的，不重要的小問題罷了?　　“我甚至開始忍不住的想到……你是不是已經不愛我了。”

　　葉翎感覺到這話一說出口，自己的手掌就被用力握緊。

　　她沒有在意被握得開始有些生疼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著洛雷，緊盯住他的眼睛。

　　“你出軌了，對吧?”

　　窗外一道亮光閃過，隨後便是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外面，暴雨下起來了。

　　洛雷呆呆地望著她的眼睛，眼裡的空洞在顫抖。

　　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我……”

　　喉嚨裡像被塞進了鉛塊，不斷下墜，阻擋了任何想要自我辯解的衝動。

　　“對，我知道了，我也知道你今天本來打算借著和領導吃飯這個理由去和她見面，我也本來做好了準備，要一直等到你回來再和你當場對峙。”

　　“沒想到你回來了。”

　　葉翎的嘴角漏出一絲微笑，可這笑也掩飾不住逐漸失落的眼神。

　　“你也知道我知道這件事了嗎?所以趕回來給自己解除嫌疑?”

　　“……”

　　洛雷的手抓不住了，無力地松開了。

　　葉翎也沒有去抓住他，只是任由著他的手掌垂落。

　　“看著你剛才的樣子，我真的差點就相信你了，相信你還是愛我的……”

　　她低下了頭，半晌，才重新抬眼看向洛雷:

　　“你可以開始解釋了。”

　　“……”

　　洛雷張了張嘴，半天沒有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來。

　　“……對不起。”

　　憋了整整兩分鍾，葉翎也安靜地等待了他兩分鍾，他終於從嘴裡憋出了三個字。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就算知道這三個字也無濟於事。

　　就算知道說出這三個字會讓她徹底失望。

　　可他不想再繼續騙她了。

　　葉翎笑了，嘴角是比黑咖啡更苦澀的弧度。

　　“謝謝，至少你不願意再騙我了。”

　　空氣沉默了，兩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一動也不動。

　　在洛雷逐漸失去聚焦的眼中，葉翎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離婚吧，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門被猛地打開，然後又被重重地關上。

　　砰！

　　震耳欲聾的響聲讓洛雷渾身一震，回過神來的他立刻開門追了出去。

　　“翎兒！”

　　追出門，意外眼熟的場景再次進入眼裡。

　　門外的走廊，樓梯和過道。

　　她去了哪裡?

　　看到電梯顯示從六樓向下移動，洛雷略微松了口氣。

　　還好她沒往樓上跑。

　　只有跑樓梯了。

　　洛雷大步邁出，一次跨出兩三級階梯，甚至在每一層剩下五級階梯時一躍而下，重重地砸出一聲巨響。

　　他在葉翎即將跨出單元門時追上了她。

　　葉翎推開了單元門，風和暴雨湧了進來，裙擺和發絲狂亂地在空中擺動著。

　　“翎兒……”

　　洛雷氣喘籲籲地拉住了她的手。

　　“別走……”

　　他喘得很厲害，甚至沒辦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可握著她的手，和剛才完全不同的感覺。

　　冰涼，僵硬，顫抖。

　　“抱歉，唯獨這件事，我真的沒辦法說服自己原諒你，別跟著我了……”

　　葉翎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連頭也沒有轉過來。

　　她沒有猶豫，迎著風雨大步跑了出去，嬌小的身軀很快融進了漆黑的雨霧之中。

　　雖然體力還沒來得及恢復，但洛雷也只能咬著牙追了出去。

　　嗒嗒嗒……

　　嗒嗒嗒……

　　一隻腳踩進水坑裡，濺起一朵小水花，沒過多久，另一隻腳也踩了進來，濺起更大的水花來。

　　兩個身影在雨中一前一後地奔跑而過，彼此都是這麽倔強。

　　直到衝出小區大門，前面的身影終於慢了下來，也許真的累了。

　　“我讓你別跟著我你哪個字聽不懂啊！”

　　葉翎轉過身來，濕漉漉的頭髮貼服在臉頰之上，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洛雷放緩了腳步，最後俯下身撐著膝蓋停了下來，張著嘴大口喘息著，任由雨水順著臉流進嘴裡。

　　“我知道道歉沒用……但是……求你了！別走啊！”

　　洛雷吐出嘴裡的雨水，支起身子來。

　　“我愛你啊！！！”

　　他用盡全力，用此生最大的聲音朝葉翎喊著。

　　但就算喊破了嗓子，他的聲音也很快被淹沒在了轟鳴的雷雨聲中。

　　葉翎沒有回應，也看不見她的表情。

　　“現在說這話，有什麽意義?”

　　她的聲音不大，但洛雷還是聽見了。

　　他緩過勁來，邁開腳向著她走出了一步。

　　可他看到，她向後退了一步。

　　他再向前一步，她又向後一步。

　　“我說過，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你聽我說啊！”

　　洛雷還在不斷向前。

　　“我什麽都不想聽！不想聽！滾啊！！！”

　　葉翎大吼著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飛也似轉身逃走！

　　可她沒注意到，自己身處何地。

　　就算耳朵被緊緊捂住，她也聽到了一陣比雷雨更大的尖銳聲響順著指縫鑽入耳中。

　　她下意識地停在原地，睜大雙眼，驚恐地看著一對越靠越近的耀眼燈光。

　　“翎兒！！！”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和洛雷的呐喊聲在雨中交織響起。

　　這個時刻，他想起了“時間”賦予他的特權。

　　等時交換的超能力。

　　“給我停啊！！！”

　　洛雷嘶吼著抬起了右手！

　　砰！——

　　可是。

　　沒有任何東西停了下來。

　　最後，車停了，從車上下來的人被另一個連滾帶爬的身影撞到了一邊。

　　他在那個安靜躺在馬路中央的倩影身邊緩緩跪了下來。

　　猩紅色的液體從她身下滲了出來，與周圍的雨水混合在了一起。

　　他伸出雙手，試圖把她抱進懷裡，可不知為什麽沒了一點力氣，反而一用力把自己拉著倒了下去。

　　洛雷撲倒在葉翎的身體上，最後聽到了那逐漸微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直到消失。

　　又一次。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失去了她。

　　一股神秘的力量不知從何處出現，逐漸包裹住了洛雷的身軀。

　　他預感到了什麽，摸索著抓住了葉翎冰涼的手，拚命把她捧在自己的胸口。

　　腕上的手表發出“嘀嘀”的蜂鳴，表盤上的倒計時開始加速流逝，瞬間清零。

　　【00:00:00】

　　黑色的河水憑空出現，形成一道猛烈地漩渦，輕而易舉地將洛雷卷入其中。

　　仿佛只有他受到了這股強大力量的拉扯，而被他抓著的葉翎紋絲不動地躺在地上。

　　“放手吧，你已經失敗了。”

　　耳邊忽然回響起一個人的聲音來，他知道自己抓不住她了，終於松開了手。

　　眼前一黑，時間河流將他整個吞沒。